中午，回家吃飯，沈蘭英在廠裡吃工作餐，午飯是宋貞燒的，只有一個燉雞蛋、一個燒蘿卜、一個青菜湯。　　菜裡面幾乎沒有油，宋穹的身體已經快受不了這種“健康飲食”，他琢磨著個體戶的事情還是要抓緊。

　　不過，宋穹也沒有急著提這件事，上次他剛剛透露出一點口風，就被宋文根斥為投機倒把，在開始行動之前，必須要先說服宋文根。

　　下午，宋穹沒有去供銷社，或者廢品站，社裡要擴大製皂的規模，就要找新的場地、更多的大鐵鍋和爐子，還沒有辦法立即開工。

　　唐生那裡，已經做過一次，還有他給的詳細工藝，也不需要他去。

　　他直接去了中嶺縣圖書館，站在門口等黃琪。

　　宋穹沒有圖書館的借書證，現在辦的話，最少也要等一個星期才能拿到，黃琪說能借到借書證。

　　等了大概五分鍾，就看到黃琪踩著一輛老式的二八大杠永久車，灑下一串滴溜溜的鈴聲，疾馳而來。

　　下午不上班，黃琪換了一身的衣服，穿著白底、藍色小碎花的襯衫，黑色、寬褲腳的直筒褲子，黑面的千層底布鞋。

　　頭上扎了兩根粗大的麻花辮子，在身後晃來晃去，小臉白生生的，素面朝天，兩隻大眼睛眸光流轉，清湯掛面一樣，清麗逼人。在這個滿眼灰蒙蒙的時代，透出一股時尚的味道。

　　“你什麽時候到的?”黃琪的聲音脆生生的，聽起來很舒服。

　　“剛來一會兒。”宋穹笑了笑，這個年代的女孩子，還不興姍姍來遲，讓別人等半天。

　　“喏，這個你拿著。”

　　黃琪說著，遞過來一張紅色塑料皮面的小本本，中間三個金色的大字“借書證”，下面一個五角星，再下面是“中嶺縣圖書館”幾個字樣。

　　翻開封皮，裡面寫的是黃琪的名字。

　　“謝謝。”宋穹笑著說道。

　　“你連借書證都沒有，怎麽會知道那麽多東西，還會做肥皂?”黃琪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宋穹。

　　“也不是只有圖書館才有書。”宋穹笑著解釋:“我插隊的時候，在別人那裡看過一些書，還遇到過一些人，他們知道的東西，比書上的還多。”

　　黃琪抿了抿嘴，知道宋穹說的那些都是什麽樣的人:“那你還會些什麽?”

　　“很多啊，不過都是一知半解，所以還要繼續看書。”

　　說著，兩個人走進圖書館。

　　中嶺縣圖書館的藏書，看起來很多，上百個書架，將幾個房間擺得滿滿的，但是具體到某一個類別，就十分有限了。

　　宋穹想找的化工、機械、鍋爐、電子等方面的專業書籍，又特別稀少，內容也不是專門針對宋穹想了解的方面，他隻好挑相關的書籍，拿了幾本。

　　黃琪本來也要幫忙，翻了幾本專業書，就喊頭昏、看不懂，跑去別的地方找書看。

　　宋穹在閱覽室找到黃琪，黃琪抱著一本雜志，正看得津津有味，看到宋穹，連忙有些慌亂地將雜志合上，往桌子底下藏。

　　“啊，你這麽快就好了嗎?”看到宋穹盯著自己，黃琪皎白的臉蛋頓時飛起兩抹紅霞。

　　“快?”

　　宋穹不禁有些好奇，突然伸手將黃琪手上的雜志搶了過來，黃琪慌忙來搶，宋穹已經轉過去，背對著黃琪，用身體作掩護，快速翻了翻雜志。

　　雜志是最新一期的《大眾電影》，封面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戴著草編的帽子，身穿白色針織衫，

發絲烏黑、眼眸明亮、雙唇紅潤，顯得十分靚麗時尚。　　宋穹看了兩眼，才認出封面上的明星是陳衝，1979年，她應該剛出道，《小花》好像就是這一年拍的，也不知道有沒有上映。

　　雜志裡面主要介紹一些國內外近期上映的電影、演員等，還有一些思想性的文章，平平無奇。

　　翻到最後，宋穹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一期的《大眾電影》封底上，是一幅意大利電影的劇照，電影叫《水晶鞋與玫瑰花》，劇照是王子和公主在接吻。

　　“你原來在看這個啊，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宋穹無趣地將雜志遞給黃琪。

　　黃琪“呸”了一口，轉過身去不接雜志:“你才看了呢！”

　　“我是看了，雜志上刊登這樣的照片，就是讓我們看的，照片代表了純潔的愛情，你不會是老封建吧?”

　　“你才老封建呢！”黃琪羞紅臉，突然伸手將雜志搶回去。

　　看著嬌羞難耐的黃琪，宋穹突然若有所思。

　　《大眾電影》這一幅照片，似乎曾經引起過較大的爭議。

　　有一位讀者寫信給編輯部，異常憤慨地痛斥“你們在幹什麽”，責問“是什麽動機”、“是在宣揚什麽”、“準備把我國的青少年引向何方”、“還有點中國人的良心嗎”、“還有點中華民族的氣味嗎”……

　　並且宣稱，九億人民不會答應。要求原文照登，讓九億人民鑒別一下。

　　後來，編輯部果然將這一封來信原文照登，在全國引起激烈的反響，很多讀者給編輯部寫信，表達他們的看法。

　　但是讓“責問信”的作者始料未及的是，這些來信中的大部分都支持編輯部，只有百分之三的人支持這位質問者。

　　這樣的爭論，也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現狀，新舊思想的激烈碰撞，而更多的人渴望更加自由和寬松的環境。

　　宋穹不由笑著對黃琪說道:“其實，你想多了。”

　　“魯迅先生不是說了嘛， 中國之所謂道德家的神經，自古以來，未免過敏而又過敏了，看見一句意中人，便即想到《金瓶梅》，看見一個瞟字，便即穿鑿到別的事情上去。”

　　“這張接吻的劇照，象征的是美好的愛情，我們應該讚美，只有老封建，才未免過敏而又過敏地穿鑿到別的事情上去。”

　　宋穹說得很認真，帶著個人的一些感慨，黃琪不由被吸引，歪著脖子看向他:“魯迅先生真這樣說過?我怎麽沒有看過?”

　　“魯迅先生那麽多作品，你才看過幾篇?”宋穹笑了笑，魯迅的文章，向來不討人喜歡，有時候是因為文章的內容太犀利，有的時候是因為內容太晦澀。

　　黃琪不服氣地撇了撇嘴:“好像你看過很多似的。”

　　宋穹呵呵笑了兩聲，他在功成名就以後，有一段時間，特別喜歡讀魯迅的文章，那些標槍一樣的文字，對人性的剖析異常深刻，既能讓他自省，也能幫助他透過熱鬧的表面，看透喧囂背後的醜陋人性。

　　“魯迅先生還說，然而一切青年的心，卻未必都如此不淨;倘竟如此不淨，則即使‘授受不親’，後來也就會‘瞟’，以至於瞟以上的等等事，那時便是一部《禮記》，也即等於《金瓶梅》了……”

　　宋穹跟黃琪扯了兩句，埋頭開始翻閱那些專業書籍。

　　黃琪拿著《大眾電影》，若有所思，後來終於意識到總拿著這本雜志不好，連忙放回書架，又去書庫找了幾本魯迅的書來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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