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到陳漢生,是個意外,卻給宋穹提了一個醒。製皂設備的腐蝕情況雖然沒有純鹼生產那麽嚴重,但是因為要用到燒鹼,部分容器和管道也要面臨腐蝕問題。 而現代工業是一個整體,如果在一些重要的方面存在短板,那麽要發展必然會受到很多限制。
第二天上午,宋穹到供銷社上班,在樓下碰到唐生,不禁疑惑地看向對方。製皂項目上馬在即,他應該很忙才對。
唐生向他搖了搖頭,湊近了、小聲道:“王耀林讓我停下來,不批物資,說是要重新找地方,都準備好了再開始生產。”
宋穹拉著唐生,走到旁邊的大榕樹底下,遞了一根煙過去,開始吞雲吐霧。
“怎麽,社裡讓王耀林負責製皂項目?社裡不是很重視?應該希望快一點開始正式的生產吧?”
“應該是吧,社裡在城西有個軋鋼廠,後來廢棄了,廠房什麽的都還在,王耀林想在那邊做。”
“他沒讓你參與?”
唐生鬱悶地搖了搖頭,他這幾天和宋穹走得比較近,王耀林連他也恨上了。
“那生產呢?技術呢?”
“他將你給我的工藝文件要過去了。”
“你給他了?”宋穹有些意外地看著唐生,他給唐生準備的那份工藝文件,內容非常詳盡,只要按照上面說的做,實現肥皂的小規模土法制造並不是問題,王耀林拿到那份文件,唐生就沒有了任何價值。
唐生異常鬱悶地點了點頭:“彭主任找我,讓我拿出來,我也沒有辦法。”
“彭大山?”
宋穹皺了皺眉頭,彭大山是供銷社一把手,也難怪唐生扛不住。現在看來,王耀林應該是彭大山的嫡系,彭大山對王耀林的支持可謂不遺余力。
在明知道宋穹和王耀林有矛盾的情況下,還是決定讓王耀林負責製皂項目,又從唐生的手上要到工藝文件,現在可能已經在計劃將他們踢到一邊。
宋穹臉上露出冷笑,伸手拍了拍一臉鬱悶的唐生:“吃一塹、長一智,以後,要緊的東西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裡。”
他將工藝文件交給唐生,是因為他根本不在乎一個土法制皂,但是對唐生來說,沒有了這個依仗,他就可能失去一次晉身的機會。
宋穹不在乎土法制皂,但是他的計劃很大,如果讓王耀林掌握這個項目,對他的後續計劃影響很大。這塊絆腳石,必須要搬開。
“別灰心,他想撇開咱們,也沒有那麽容易,你準備一下,等會咱們去沙溪供銷社。”
“嗯,我聽你的。”唐生鬱悶地點了點頭。雖然他不覺得他們還有機會,供銷社一把手和頂頭上司聯手整他,他還能有什麽機會?
不過,這更讓他體會到宋穹對他的好。
宋穹非常慷慨地將工藝文件拿出來給他,無形中使得他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等到王耀林出手,將他踢到一邊,他才知道那份文件有多麽重要。
可是現在說什麽都已經晚了。
他們走上二樓,在走廊上,正好碰到黃琪,黃琪看到宋穹,表情有些不太自然,目光閃閃爍爍不敢跟他對視:“宋穹,沈主任找你。”
“哦,我這就過去。”宋穹拍了拍王耀林的肩膀,讓他先去辦公室等自己。
宋穹估計,沈建國找自己,就是向自己傳達社裡的決定,讓自己配合王耀林的工作?不過現在王耀林的手上已經有一份工藝文件,看他對唐生的態度,恐怕也恨不得將自己踢到一邊。
宋穹來到沈建國辦公室門口,抬起手要敲門,沈建國剛好抬頭看到他,馬上招了招手:“進來吧,都看到你了。”
“是,沈主任、唐主任。”宋穹客客氣氣地打招呼,一邊作模做樣地摸了摸口袋:“呵呵,沈主任,您看,我這兜裡的煙都抽光了……”
沈建國氣得直搖頭,又從抽屜裡掏出一包完好的豐收煙,扔到宋穹面前,呵斥道:“你這家夥,居然到我這裡打秋風,這是最後一包,下次沒有了。”
“還是沈主任大方,知道關心我們,這樣我們乾活才有勁嘛!”
宋穹笑呵呵地拆開煙,扔給沈建國、他對面的唐建生一支,又掏出火柴,要給他們點煙。
唐建生就著火點燃香煙,笑著吐了口煙:“小宋同志,你這麽說,我是不是也應該給你一包煙?”
宋穹笑呵呵地搖了搖頭:“唐主任您給我,是看得起我,不給,那說明我的工作還做得不夠好,是鞭策我,沒有什麽應該不應該的。”
“你這張嘴啊——”唐建生總算是體會到沈建國的無奈,也拉開抽屜,拿出一包煙扔過去。
豐收煙二毛三一包,沈建國、唐建生雖然抽得起,但是一次給人一包,還是蠻心疼的。
不過宋穹搞出了肥皂,並引起縣領導的重視,在社裡的地位已經大不一樣,沈建國看重他的能力,唐建生也是一個隨和的老好人,對他很客氣。
沈建國伸手敲了敲桌子:“希望你工作的時候,態度認真一點,事情做不好,別怪我攆人,兩包煙也要留下來。”
宋穹連忙吐了一口煙,正色說道:“沈主任,請你放心,工作我一直都很上心。”
“嗯!”沈建國點了點頭,將一份紅頭文件向前推了推:“社裡決定成立製皂項目領導小組和工作組,羅主任親自擔任領導小組組長,工作組由業務股王股長負責,你和唐生、黃琪等人,都是工作組成員,希望你們繼續努力,配合王股長將項目做好,盡快實現正式生產。”
宋穹吸了兩口煙,抬頭看了看對面的沈建國,還有旁邊的唐建生,知道就算自己反對,社裡恐怕也不會改變已經做出的決定。
不喜歡王耀林,也不想攬權。但是讓王耀林負責肥皂生產,勢必會影響他下一步的計劃和安排。
所以,他肯定不會讓王耀林坐到那個位置上,對自己發號施令,但是嘴上卻道:“行,我們會的。”
沈建國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和耀林同志之間,之前有些矛盾,但是組織上希望你們能夠摒棄前嫌,將工作放在第一位。”
“呵呵,需要摒棄前嫌的是王股長,我又沒吃什麽虧。”宋穹笑了笑:“而且,工藝技術方面的事情,我已經做了一份詳細的資料給唐生,這份資料,現在就在王股長的手上,要怎麽做,都寫得很清楚,王股長只要找兩個人,將大鍋架起來,就能做了,也不是什麽複雜的事情。”
沈建國愣了愣,他還以為宋穹要依仗手上掌握的製皂技術,跟社裡要好處,沒想到他竟然主動、無私地將技術分享了。
看來,自己還真是看錯了他。
沈建國連連點頭:“好,小宋是個好同志,不過唐生畢竟剛接觸,你還是要到現場把關。”
“行,沒問題。”宋穹拍著胸脯答應。
他已經將話說得這麽清楚,如果王耀林還做不出皂來,那就跟他沒有關系了。
“沈主任,還有一件事,我覺得還是要向你匯報一下,大鍋煮皂,暫時來說,並沒有問題。但是這種工藝對原材料的利用效率不高,能耗也比較高,以後最好是用專門的設備。”
“嗯,那你先說說,如果要增加設備,都要哪些?”沈建國點了點頭,頗為認真地看了宋穹一眼。
供銷社作為商業系統的單位,缺乏工業生產的經驗,雖然省、市供銷系統內部不乏生產加工型企業,但是中嶺縣的工業基礎本來就薄弱,縣供銷系統內部也只有幾家土特產加工廠,跟工業無關,只能算手工業。
業務股王耀林的工作能力,沈建國一直都看不上眼。
沈建國是一個比較開明的領導,雖然說此前對宋穹有些誤會,但是宋穹為盜用皂票的那個婦女說的那些話,已經讓沈建國刮目相看,對他的看法大為改觀。
他也希望宋穹發揮能力,發揮更大的作用。
“我們現在用的是土辦法,大鍋煮皂。”
宋穹簡單說了一下現在的做法,又接著說道:“要穩定質量、增加產量、降低成本,使用一整套專門設備是最好的,考慮到社裡的條件也不寬裕,我覺得至少要上一台拌料機、一座皂化塔,至於出條機、切塊機、打印機,可以慢慢來。”
這些東西,沈建國都沒有聽說過,他狠狠抽了兩口煙:“你看能不能這樣,先用土辦法做幾批肥皂出來,然後一邊做,一邊添置新的設備?”
宋穹以為供銷社的資金緊張:“如果隻購買主要的配件,其它的我們自己搞,應該花不了多少錢。”
“你有把握弄出來?”沈建國驚訝地望著宋穹,這家夥難道是個全才,什麽都能做?
宋穹點了點頭:“可以啊,也不複雜,就是皂化塔的主體部分,還有儀表,我們社裡的力量暫時還做不出來。”
“聽你的意思,如果我們有條件做,你也能做出來?”
“是,那個對設備的要求比較高,其實更簡單。”
“小宋同志真是個全才。”唐建生在旁邊誇道。
沈建國也像不認識似的打量了宋穹兩眼:“你可以先做個計劃,給社裡看看,但是生產不能停,土方法就土方法,你和王股長商量一下,要多大的場地、哪些設備,今天就報上來,能做一鍋就是一鍋,不要停。”
沈建國主要還是擔心進度,縣裡有領導關心,相關工作當然一刻都不能停,既然土辦法能夠做,質量也不差,當然要搶時間。
說完工作上的事情,宋穹又笑著說道:“沈主任,還有點事情,想請你幫忙。”。
“什麽事情,說吧。”
宋穹湊近了些,說道:“是這樣,我爸下崗了,我姐在家也沒有工作……”
沈建國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心想剛剛還誇你,沒想到這麽快就開始提要求了,不過相比宋穹主動將技術貢獻出來,而不是“要挾”,他的感受要好些,也願意幫忙。
“社裡編制比較緊張,不過製皂業務做大以後,肯定要增加用工,可以考慮優先安排你姐,你爸也可以返聘。”
“老唐,你說呢?”沈建國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唐建生。
唐建生連忙點了點頭:“當然可以,老宋是個好人,小宋也為社裡做出了大貢獻,應該優先考慮。”
“謝謝沈主任、謝謝唐主任。”
宋穹連忙擺了擺手:“不過,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沈建國這下子真的不高興了,以為宋穹想要獅子大開口。
宋穹道:“社裡的情況,我也清楚,等著安排的供銷子弟很多,我爸也不想給社裡添麻煩,想要自力更生。”
“年初中央發文提出,‘各地可根據市場需要,在取得有關業務主管部門同意後,批準一些有正式戶口的閑散勞動力從事修理、服務和手工業者個體勞動’,提倡廣開就業門路,我爸就是想請單位幫忙,弄一份這樣的批文,自主就業。”
唐建生對宋穹說的那份文件不是太清楚,感慨道:“哎,老宋真是高風亮節。”
沈建國卻想得更多一點:“你是說,老宋要做個體勞動者?”
宋穹點了點頭:“對,所以要辦一張執照。”
“那你爸準備做什麽?”沈建國默默抽著煙,所謂個體勞動者,並不是臨時工、短工,其實就是街頭擺攤的。
大動亂結束,特別是去年的中央全會召開以後,中嶺縣城的街頭也開始逐漸出現一些擺攤的,像什麽賣早點的、賣紐扣松緊帶等雜貨的、修鞋的,但是並不多見。
沈建國的心裡微微有些發堵,畢竟,宋文根曾是供銷社的正式員工,還是省勞模,年老卻落得一個被單位除名,只能上街擺攤的結局,實在讓他感覺心酸。
擺攤在這個年代,還被人看不起。
宋穹道:“還沒有想好,可能先做一個早點鋪子。”
沈建國猛地吸了兩口煙:“我還是那句話,社裡一定會考慮你們家的情況,可以返聘你父親。”
宋穹搖了搖頭:“沈主任,我爸年紀大,身體差,做不了重活,他那個性格你也知道,不會佔公家便宜的。”
“哎,我知道。”
沈建國歎了口氣:“你說的那個個體證,那個部門在辦?”
沈建國甚至沒有聽說過有這樣的證。
宋穹無奈地笑了笑:“中央有這個文,花都已經有人領到證了,據說,街道就能辦,我們中嶺縣,我讓我姐去打聽過,幾個部門相互推諉,誰也不給辦,所以才要麻煩沈主任。”
“行,這事我給你辦了,你回頭先將材料拿給我。”沈建國揮了揮手,這事對口商業系統管理,只要有這個文件,他應該就能辦下來。
宋穹立刻將幾張紙遞了過去:“那就拜托沈主任了。”
離開沈建國的辦公室,宋穹來到業務股,叫上唐生,準備去沙溪供銷社,走到門口,正好碰上剛剛從彭大山辦公室出來的王耀林。
看到他們,王耀林臉上殘余的諂媚笑容,立刻變得一片冰冷。
昨天上午,被擠兌生吞肥皂一事,已經成為他身上洗脫不掉的巨大羞恥,就算他現在能夠掌控制皂項目,也有人在背後說閑話。
說他吃了肥皂,對肥皂最了解,上面才會讓他負責這個項目。
這件事,說到底,還是宋穹害的。
還有在旁邊推波助瀾的唐生。
“嘿嘿——”
王耀林臉上露出冷笑,不管怎麽樣,他還是最後的贏家。這兩個蠢貨,竟然弄出一份很詳細的工藝文件,那份文件的內容真的是太詳細了,就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人,也能按部就班,將肥皂做出來,讓他可以放心地將他們踢到一邊。
王耀林抬起手指著他們,大聲呵斥:“你們怎麽回事,幾點才上班,現在又要到哪裡去?”
“上班遲到,不乾工作,到處亂跑,無組織無紀律,回去給我寫份檢查,不寫好中午就不要回去。”
唐生臉都黑了,羞惱地瞪著王耀林,恨不得撲上去咬他兩口。
宋穹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唐生的後背, 示意他不要衝動:“王股長,有關製皂的事情,有些情況,我要向你匯報。”
“這件事,社裡有安排,你們先去寫檢查,檢查寫不好,態度不端正,不能參加重要的工作。”王耀林虎著臉,看著宋穹的眼中,藏不住的得意和恨意。
宋穹笑著提醒對方:“只有我才清楚肥皂生產的組織安排……”
“呵呵,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沒有你,社裡一樣能夠搞。”王耀林得意地揚了揚手上的文件,正是宋穹整理的那一份工藝文件。
宋穹笑了笑:“那行,王股長你忙,我和唐生做別的事情去了。”
說著,也不理會王耀林,拉著唐生轉身下樓。
王耀林氣得大叫:“回來,你們給我回來,回來寫檢查……”
沒有人理他,其他股室的人聽到聲音,都忍不住撇了撇嘴,對王耀林這種竊取他人工作成果,還將人踢到一邊的做法非常不屑。
社裡的領導聽到,也沒有作聲,這件事王耀林做得不地道,他們要是再出面處分宋穹和唐生,肯定要被人指著脊梁罵。
當然,王耀林是羅大山的親信,位置又很重要,只要他能將肥皂做出來,別人也不好干涉他的工作。
“宋穹,現在怎麽辦?”跑到樓下,唐生氣咻咻地說道,好好的一次機會,就因為他太相信人,就這麽錯失了,唐生心裡非常懊悔。
“別擔心,王耀林想撇開我們,我們就撇開他,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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