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桓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自己和爸爸、那模糊的媽媽、冉老太太圍在燒的通紅的爐火旁,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那香氣好似就在近前,突然畫面抖動著接著如泡沫般炸開,一切消失的無影無蹤,留下無邊的黑。
......
炊煙嫋嫋間...
小屋村村衙偏房...
“村長,飯菜都放在桌子上了,在下先告退了。”一個廚房夥計哈腰說道。
“我知道了,你去吧。”站在木床前,鄭尚望著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孟桓思考著說道。
自從他接到律令堂命令,將丟了半條命的孟桓從律令堂接回村,就找了許多醫生醫治。
但他們醫術實在有限,看著孟桓胸口塌陷的血坑根本不敢接手,大多開了些藥便匆匆告罪離開。
鄭尚面對重傷的孟桓又根本不敢隨意用丹藥,無奈只能每天用他那隻學得一點皮毛的療傷術保著孟桓的心臟不停跳,吊住他的半條命,好在令鄭尚驚訝的是孟桓那被打穿的右肺竟然奇跡般的恢復過來,以至於眼見著氣血一天天好起來。
只是已經過去近三周孟桓還是沒有一點意識清醒的跡象。
這天正當鄭尚照例完成療傷準備離開時,卻看見孟桓的眼皮突然猛的跳了一下。
這讓鄭尚臉色一沉,第一反應是孟桓的病情加重了,連忙又運轉星力將感知探向孟桓。
卻見孟桓那緊閉了近一個月的眼睛突然緩緩睜開。
“你醒了!”
鄭尚有些激動地說。
方才清醒的孟桓先是感覺五髒六腑暖暖的,接著感受到全身火辣辣的疼痛,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這種感覺讓孟桓的臉一陣抽搐。
見孟桓這幅模樣,鄭尚連忙出了偏房去煮了些止痛補血的草藥,端著器皿連忙回了偏房準備喂給孟桓。
強忍疼痛盯著棚頂,孟桓知道自己回到了小屋村那噩夢開始的地方。
轉動眼球,孟桓看到了端著一個器皿撞開房門的村長鄭尚,眼見鄭尚將那器皿裡裝著的液體用杓子遞到他嘴邊。
‘這次又想怎麽搞我?’
這樣想著,孟桓用力閉上嘴。
這讓正試圖喂藥的鄭尚一愣,看向孟桓那眼睛裡流露著的憤怒之意,鄭尚仿佛明白了什麽。將藥罐放到一邊,鄭尚眼含歉意的開口道:“我知道你恨我,但先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從前有一個村莊,在一次村莊的節日慶典上,一個孩子認識了另一個孩子。一個孩子是個孤兒,而另一個孩子家中有權有勢,他們一起長大,在田野裡抓蜻蜓,蹲在地裡捉蚯蚓,偷摘果樹上的果子,偶爾還會給馬廄裡的馬梳個辮子。
起初兩人情同手足,但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有權有勢的孩子成了村長,他倆也是漸行漸遠了,再試圖靠近時,卻少了當年那些味道。
再到後來,一天村中來了一個遠鄉的車隊,丟下一個女子在村口,她不能言語,村民們讓她用紙筆寫下來處,她卻死活不肯,無奈村民們就商量著誰把她接回家暫住,村長想到他的夥伴,起了一些心思,把那個女子送到了他夥伴家裡,後來也就這樣生活下去了。
故事本應該平平淡淡的結束,但有一天,村長突然發現那個女子有著不同尋常的力量,想起族裡的戒律,村長做了一個他此生最錯誤的決定,將這個女子的情況報給了他上面的人。
就這樣,在那女子誕下身孕後的第二天,村長上面的人將那女子抓走了,從此她便再也沒有回來。那個男人也從此一蹶不振,一頭扎在了田裡。
後來,那個孩子長大了,卻給村子惹下了禍事。根據族裡的戒律,男人被帶走,扛下了他孩子的罪名,那個村長知道這是一項死罪,為了救他夥伴一命,他奔走各處,保住了他的性命,但卻無法帶他回來。有人害怕從前那個女子的力量在她孩子身上出現,用男人的死為威脅,要求這名村長在那孩子有了那股力量之後帶回族裡,交給他們處置。”
......
鄭尚的故事戛然而止。
聽完的孟桓眼眶已經掛滿晶瑩的淚珠,他知道鄭尚講的故事主人公就是他自己,辛酸的往事帶著血淋淋的血撕開孟桓渴望的內心。
“我知道,這個故事對你太殘酷,但我在無數個夜裡輾轉反側,還是決定將這個故事告訴你。”鄭尚說道。
‘長弓家,你們所帶給我家的一切都將用血去償還!’
不知何時,孟桓的眼睛布滿血絲。
他恨!恨長弓家、恨長弓慈寂、恨那律使、恨鄭尚、更恨現在躺在病床上的自己,無能為力,只能默默像幾年前自己父親那樣去接受,去沉默,帶著不舍、悔恨、離殤的痛去過完余生。
‘為什麽...為什麽...’
‘神庭穴空蕩蕩的,沒有了星胎,他憑什麽去把自己身上的這份苦痛給這長弓家承受?’
看著躺在床上不知是因為痛苦,還是因為悲傷顫抖的孟桓,鄭尚提起藥罐將裡面尚且溫熱的藥湯用星力引到孟桓嘴裡。
“是了,你怎麽能釋懷這份仇恨?痛苦的記憶總會讓人難以釋懷,沉溺在過去,知道過便好了,倒不如將這段記憶忘卻掉,忘卻掉...就這樣做個普通人吧。”
眼中瞳孔時而縮小,時而放大,鄭尚似乎說服了自己,他看向孟桓嘴裡念念有詞,接著一掌拍在孟桓頭頂。
‘他要幹什麽?’
聽到鄭尚的話,孟桓似乎明白了什麽,忘卻?記憶?
手掌帶起一陣星光落在孟桓頭頂,眩暈,無盡的昏沉,好難過的感覺。
下一刻孟桓便沉沉睡了過去。
“好好睡一覺吧,醒了就都結束了噫...”
......
再睜眼,已經到了深夜,捂著疼痛的頭,孟桓突然發現自己的手臂能動了,準確來說是上半身。醒轉過來的孟桓立刻回想起清晨鄭尚對他說的那番話。
‘爸爸媽媽,長弓家,鄭尚...我還記得,難道那鄭尚最後手下留情了嗎?不對,是它!’
孟桓這次清晰的感受到了腦海中那好似流水般的涓涓細流。金色的,孟桓感知到了。
‘是它保護了我的記憶嗎?’孟桓立起上身仔細感受著身體的狀況,聯想到之前清醒時五髒六腑那溫暖的氣流,恐怕我能從那長弓家活下來也是因為它...
精神前所未有的清醒,金色的暖流正逐漸蔓延到孟桓全身,將他被長弓慈寂打碎的四肢經脈疏通並合,那手臂裡碎裂的骨頭都在金色流轉間愈合,那陷下去的胸膛在孟桓有意識的引導金光的情況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血肉,隆起。
‘我似乎可以操控這道能量了!’
孟桓驚喜的發現, 忽然他有了一個想法,這道能量能不能引出體外,想著孟桓運起意念將這股能量引向體外卻發現剛冒出一縷亮起金光的能量,下一刻就好像被空氣蠶食掉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連一絲光點都未曾留下。
嚇得他趕忙壓住意念,開什麽玩笑,本來就這麽少一點能量,放出去一小半消失的連影都不剩。
心疼的孟桓心直抽搐。
任由金光在全身流動,孟桓開始思考起這金光的由來,既然不是自身產生的,又不是星胎賦予的,那或許是因為那草,難怪每次吃完自己都感覺身體在變壯。
這次我傷勢盡愈,遠超常人理解,留在這裡,那鄭尚勢必會生疑,此番離去恐怕短時間不能再回來了。
當下,打定主意,孟桓決定回家收拾一番行囊,去一趟那草場看看。
站起身,原地跺了跺腳,孟桓確信自己的力氣大了不止一點,找到一個櫃子單手提了兩下。
‘好輕。’
感受著體內前所未有的力量,孟桓忍不住喊出了聲。
“爽,太爽了,我爽翻了!”
感覺自己聲音有點大了,孟桓連忙捂住嘴,眼見四周沒什麽動靜,孟桓從一旁的衣櫃裡挑了一件合身的衣服確認屋外沒有人,三五步出了村衙。
趁著夜色翻過自家圍牆,先是將一些父母留下的小物件和冉老太太給他的書整理好藏到一處櫃子裡,又將家裡這些年存下來的銅錢取了七分同他的另一件粗布衣衫裝在一起,翻出小院,往南面自己記憶中草場所在的位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