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還真有下次。短短兩個月後,羅震湘開著一輛紅色法拉利駛入村子。引擎聲吸引了許多留守兒童出來張望。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找了處空地穩穩當當停下。
“下車!”羅震湘歡快地對副駕駛上的埃莉諾說道。
而後座的希沙姆、阿賈耶和薩拉本搶先打開車門,掀起後備箱,搬出裡面的東西。隨後支起一張折疊桌,拆開一個個包裹,將食物、藥品、玩具、圖書等物分門別類地放好。薩拉本先招呼了自己的姑媽,他的姑媽又招呼來其他人。村民們很快自覺排好隊,按需拿取免費物資。
面對此情此景,埃莉諾不無自豪地說:“我們為這裡貧窮的人們帶來了所他們缺乏的。”
羅震湘批評道:“我就很不喜歡你這種西方式居高臨下的態度。應該說:我是在回報這裡的人們。”
“回報?”埃莉諾略帶不悅地挑起眉毛:“難道我們不是在做慈善嗎?”
“不、不,”羅震湘搖頭,“我認為,從嚴格意義上來講,並不存在所謂真正的慈善事業。因為每個人,不論貴賤,都有可能在意想不到的時刻、在意想不到的方面,為其他人帶去幫助。在互相幫助這個領域,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埃莉諾若有所悟,繼而饒有興味道:“很難想象你此前只是個中專生。”
羅震湘早已不計較學歷了:“社會才是真正的大學,在這所大學待一年,抵得上十幾年的書本教育。”
一輛車帶不了太多東西,物資很快分發完了,幾人圍著桌子簡單吃了頓速食,隨後也不留宿,就收拾一下回到車上。哪知剛打火開了十幾米,車子拋錨了。
羅震湘突然覺得臉面有點掛不住——這二手車就是不靠譜啊。
結果之前領了東西的村民們,又是拿著千斤頂等各式工具,又是去鎮上喊人,忙前忙後替他們修車,現場演示了一遍羅震湘不久前對埃莉諾說的關於“互相幫助”的話。
不過村民找來的人維修技術是真的爛,一直搞到快天黑,車子才重新恢復動力。
但羅震湘等人並不覺得這幾個小時難熬,最後還衝村民們揮手致意,在大家的歡送中離去。
行駛在城郊安靜的道路上,埃莉諾低頭掃了眼儀表盤上的時鍾,無心地說了句:“今天是情人節啊。”
羅震湘笑了笑隨口道:“我們車上四個光棍。”
“是五個。”埃莉諾補充道。
羅震湘怔了一會兒,指正道:“光棍一般隻指男的。”
之後的一年,羅震湘靠著自己的膽識、頭腦,以及AI在關鍵處的指點,生意是越做越好,同時卻也不知不覺地對人工智能越發依賴。
不過在一有機會就去安琪拉城周圍的村子發放物資這件事上,他完全出於自己的主張。盡管社會上開始流傳他是一位慈善家的說法,但他自己仍堅持“互相幫助”一說。
而實際上,他和村民們也的確是互相幫助。
期間有三次,一次是沃爾特查出來,當初故意打差評的都是那個姓譚的“同胞”安排的,羅震湘也用同樣的方式回擊,結果譚老板派手下夥同幾個日本人把林潮輝及幾名員工的腳筋挑斷了,他氣不過就帶人廢了幾個日本人和二鬼子。結果拿督不站在他這邊,譚老板便放出風聲要他好看。羅震湘隻好去村子裡躲了一陣子。
還有兩次,是駐場公主把幾個黑劇癮和毒蟲帶進包間搞非法交易,被人舉報。但嚴格來講跟他沒多大關系。保險起見,他把那幾個不老實的駐場女攆走,又去另外兩個村子分別待了十幾天,每次都是有驚無險。
狡兔三窟,羅震湘起碼有六窟。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轉眼到了2049年2月14日。算下來出國三年多了,他還是光棍一條。希沙姆、阿賈耶他們倒是各自找到另一半,其中進展最快的居然還是林潮輝,在醫院養傷期間拐到一個護士,出院當天就領證了,也算因禍得福。
當初在國內時,羅震湘作為一條廠狗,還是一條老實的廠狗,一無所有加老實,是萬萬沒有資格和異性談感情的。從那時起,他就對財富極端到病態地渴望。
現在,他年入五十萬(真正能攢到手的),對感情卻愈加迷茫。有自己的店之前,他認為只要有了錢,就擁有了一切,可真等管理著好幾十個駐場女,按理說想上哪個都輕而易舉。可每次出現在這些女員工面前,面對一張張緊張不安的臉孔,他又難免愕然。後來有一回在便利店買東西,遇到一名陌生女子同自己客客氣氣地打招呼,當聽到名字才知道是店裡的誰誰時,羅震湘才明白:先不談卸了妝能不能認出來,起碼下屬同老板地位的不平等,就已經形成一道厚障壁了。
也許我當初去忘返宮的時候,真應該消費一下的,現在她們都把我當成大賢者了。羅震湘後悔不已。
正經人反而被笑話,這是個什麽操蛋的社會?
突然,手機彈出一則消息:出來喝杯茶嗎?
是埃莉諾發來的。
以往,這個法國女人有事都是直接打電話的,這回卻異乎尋常地發來文字消息。羅震湘太遲鈍,並沒有覺察出其中的特別之處,就順手回復:還是那家水吧?
不,是來我家。
來……
羅震湘猶豫了。在深刻思考了數分鍾後,他終於發現,不管身份、環境還是收入上有怎樣的轉變,他的本心依舊沒有改變,他仍是三年多以前那個睡在八人間宿舍,敏感、自卑、易怒且極易痛恨自己的廠狗。
不過今天,他決定真正意義上和過去做個告別。
我不知道你住哪兒,把地址發一下。
二十分鍾後,紅色法拉利停到一棟樓下的公共泊位裡。
埃莉諾所住的公寓並沒有想象中那麽豪華,畢竟安琪拉城是個寸土寸金的地方。不過這裡綠化很好,環境靜謐,走來過去的人文質彬彬、氣度不凡,貌似都是高知分子。
按照給的信息,羅震湘上電梯找到門牌號,按響門鈴。
很快,那個令他魂牽夢繞的法國女人打開房門,笑意滿滿地邀請他進屋。
羅震湘簡單掃了眼內部環境,陳設都是標準布置,盡可能利用好每一平方的空間。狹小卻整潔,東西雖多倒也不凌亂。
埃莉諾將他帶到沙發前,自己轉去灶台繼續煮茶。
“大概再有五分鍾就好了,請稍候。”
“我記得你說過和克拉拉住一起的,她人不在?”
埃莉諾轉過臉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上:“她在臥室休息,盡量小點聲。”
聽到這話,羅震湘意識到自己誤會了。這並不是什麽二人約會,僅僅是朋友間的社交。也正因如此,他沒什麽品茶的心情。
不是所有中國人都喜歡喝茶,就好像不是所有中國人都喜歡白酒一樣。他對一系列文化傳統的看法相當消極,否則為什麽改變自己命運的是科技的結晶——人工智能,而不是那些老一輩人耳提面命的文化、傳統?那些傳統,只會給你灌迷魂湯,叫你慎獨、戒驕戒躁、耐住寂寞、坐冷板凳嚼鹹菜根,最後本本分分做一顆社會的螺絲釘,在不見天日的勞作中消耗掉全部的生命熱情。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話來說:
在這一堵堵牆壁之內,曾有多少青春被白白葬送,多少偉大的力量在這裡徒然遭到毀滅!
這些人絕非平庸之輩。這也許就是我們全體人民中最有才華、最堅強的人們。可是強大的力量白白遭到毀滅,不正常地、無可挽回地慘遭毀滅。誰之罪?
“你很喜歡喝茶,會不會是另一種‘國外的月亮就是圓’呢?”羅震湘如是問道。
正在斟茶的埃莉諾臉上笑容頓時僵住。怔了一會兒,她才凝眉問:“你說出這種話,會不會顯得太不禮貌了?”
羅震湘連忙道歉:“我確實不應該在一個愛茶者的面前說出這種話,我只是……想得太多了。”
埃莉諾直言不諱:“知道嗎?和去年的今天相比,你簡直就是一個混蛋。”
羅震湘困惑了:過去一年,自己和人乾架,砍人、廢人、躲罪,這些事在埃莉諾眼裡似乎都不值得一提;反倒是對待茶飲的態度,引發了對方的最大反感。
“不,不是對待茶的問題,”埃莉諾與他對面而坐,態度從未有過的嚴肅認真:“是另一種東西,我隱約感覺到的。你好像有一種深深的厭惡,不是針對某個人、或是某樣具體的事物,你仿佛痛恨整個世界、痛恨一切——就像三年前的我一樣。當然,現在的我,更痛恨那時的自己。”
“為什麽呢,為什麽現在的我,和三年前的你,都會有那樣不可示人的想法?”
“也許……也許是因為我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那時的我、和眼下的你,都是這座城市裡的流浪者、與孤獨者。”
“孤獨者?”羅震湘回味起這個詞。
豈料下一秒臥室門開了,那個意大利神婆克拉拉揩著眼屎,揉著惺忪的睡眼晃蕩出來,毫不見外地拿起茶壺倒了杯紅茶:“我喝一杯?”
“喝吧。”埃莉諾似乎早就習以為常。
但凡有個伴,哪怕是那種在你原本想象中根本不可能處在一起的人、只要不那麽厭惡,都多少會讓你心中的負面情緒減損些許。
羅震湘思考著。同時眼瞅著克拉拉仙飄飄地幾乎以平移的狀態來到冰箱前,打開後用他聽不懂的語言咕噥了一句。埃莉諾也回了一聲,隨後說:“沒吃的了,我下去買點。”便換上鞋出門去了。
屋裡就剩下兩個似乎完全聊不到一塊兒的人。克拉拉轉過臉,用空靈的眼珠端詳羅震湘,像是打量一件工藝品。隨後輕移蓮步,坐到斜對面,也不說話,就繼續直直望著他。
直到三分鍾後,羅震湘快發毛了,才忍不住用中式英語問了句:“Do I have words on my face(我臉上有字嗎)?”
“No.”克拉拉搖搖頭:“You are Faust,signed a contract with the devil.”
羅震湘打開翻譯軟件,將手機麥克風朝向她:“Again please.”
怎料克拉拉看見他的手機,仿佛看到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一樣,兩眼圓睜面露驚恐,整個身軀拚命往後縮。
羅震湘不知道哪兒得罪她了,隻得悻悻然收起手機,遑論理解她剛剛所言含義了。
不管了,等茶喝完我就走,這地方真的一分鍾不想多呆!
之後的事羅震湘沒什麽印象了,隻記得自己從公寓樓下來,開車到了某個地方喝了點酒。之後步行在大街上遊蕩。某個轉角遇到個賣花的姑娘,硬塞給自己一朵白玫瑰,稱拿來送給女朋友再好不過了,然後就開始要錢。
“多少錢?”羅震湘意識到遇上強買強賣的了,但看那姑娘五官優美、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又不好意思發作。
姑娘一手摸著下巴,邊打量他邊說:“價錢是視人而定的,你嘛……就給五百吧。”
羅震湘臉快氣歪了:“五百?我給你一千好不好?”
“一千?我不想多要的。可假如你堅持要給,那再好不過啦。”
“想得美簡直!給你五十,再多沒有!”羅震湘掏出手機準備掃姑娘花籃上的二維碼,結果鬼使神差打開了自己的付款碼。那姑娘眼疾手快,啪一聲掃了,-1000.
羅震湘氣的當場酒醒了,但沒完全清醒,本想把玫瑰扔地上,結果飛出去的卻是手機。看見那個光點甩出去,他踉踉蹌蹌爬過去撿手機。回頭再欲尋那賣花的,哪兒還有半個人影?城市套路深,真想回農村。
這一通折騰,氣血上湧,再看大街小巷全是出雙入對的,羅震湘決定豁出去了,今天非得破個戒。
於是打了個飛的去到忘返宮,頭腦一熱辦個了黑卡會員,專門點了倆日本娘們——這裡頭有個說法,叫“轟炸東京”。
不過最終還是沒能踏出那一步。因為這倆日本妞就那株白玫瑰的歸屬權產生了分歧。羅震湘襯衫的第一個扣都還沒來得及解,這倆娘們就自己打了起來。
“小心別把假體給打出來。”羅震湘趕忙勸架,卻無濟於事。最後隻得按床頭的投訴鈴。
幾分鍾後,倆光頭破門而入,拿電棍對那兩個正在薅頭髮的娘們一杵,當場給電麻了架走。
羅震湘一肚子火:“還叫忘返宮嗎?就這服務水平,你們覺得我還能想再來?”
一名穿著花馬甲、白襯衫的經理鞠躬致歉:“很抱歉沒能讓您得到滿意的服務。為了補償您,本店願為您提供一次免費套餐,對手任您挑選。如果您現在沒有興致,也可以保留到下一次。”
這一通鬧騰,羅震湘清醒了。只要不跨出那一步,自己就還是個正經人。於是回復:“下一次吧,我這會兒隻想一個人靜一靜。”
經理鞠了個躬,退出包間並帶上了房門。
第二天早晨,羅震湘下樓來到大廳前台,找到昨晚的經理:“請向阿列克桑德羅夫夫人轉達我的敬意。如果她有什麽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派人來找我。”說著將那株花費一千巨款的白玫瑰遞了過去。
“只要您滿意就好……”經理接過花,不由得陷入一陣複雜的沉思。好一會兒才對他說:“您不是第一個給阿列克桑德羅夫夫人送花的,但確實是第一個送白玫瑰的。”
羅震湘聳聳肩:“2月15號,還拿著花走在外面的男人,一定會被人笑話的。”
經理展顏道:“我能理解。我會向阿列克桑德羅夫夫人轉達的。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也祝你。”羅震湘致意,從容離去。
之後的日子平淡如水,除了面對同為拿督所扶持、笑裡藏刀的譚老板,偶爾也要告訴他自己也是個綿裡藏針的狠角色外,一切都同常日無異。期間他見證了四對新人攜手連理,而自己只能隔三差五去忘返宮排解苦悶,除了從唐納德·瓊斯那裡收到打賭贏得的一萬馬幣那次,眉頭鮮有舒展的時候——畢竟他總是光看不吃。
直到某天下定決心,點了份套餐,躺在包間床上點燃一根華子, 惹得身旁公主咳嗽連連,他並沒有把煙掐了。而那姑娘隻敢小聲埋怨:“你根本就不懂得怎麽愛別人。”
羅震湘幡然頓悟。這才把煙往煙灰缸裡一杵。
我不懂得如何去愛別人,其實也不懂得如何愛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明明記得有那麽一兩陣子不是這樣的。到底怎麽回事?
思索了十幾分鍾,他明白了:自己愛金錢、愛利祿,愛這些紙醉金迷的東西,遠勝過愛其他的一切。至於為什麽自己會變成這樣,只能怪社會、怪大環境。
幾十年前有個藝術家曾說:別動不動怨這個、怨那個、怨大環境,你是影響大環境的人啊?
羅震湘自知絕無能力影響大環境,但自己確確實實被大環境影響著、推動者,被迫掉入錢眼,貪嗔癡慢疑五毒俱全,又恨不得坑蒙拐騙偷樣樣精通。也許,也許靠著偶爾去鄉下散財,給自己賺得一個“慈善家”的好名聲;也許他自己經營的酒吧從不提供非法業務,給他在周圍人眼中留下一個“正人君子”的好印象。但這些都不足以改變一個現實——那就是他是個嗜財如命的惡人。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猛然警醒,突然清楚記起數月前在埃莉諾的公寓內,從克拉拉口中聽到的話:
“You are Faust,signed a contract with the devil.”
當他對著翻譯軟件複述完這句話,屏幕中顯示出中文翻譯時,他的兩隻手不由得微微顫抖。
你是浮士德,同魔鬼簽訂了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