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名字叫閆城，是後來我聽到給父親打電話的人叫的。家裡有一部電話，是老式那種轉圈撥號的那種電話，有時候父親不在屋裡，電話響了我會接，電話那頭說找閆城，我沒反應過來，那人就會說:“找你爸！”

　　父親著自行車，帶著我走在崎嶇的山路上。有些不好走的地方，父親就下來推著走，我身上冷，抓著車頭的手凍的紅彤彤的，臉蛋皴裂了幾道小口子很疼。棉褲在膝蓋破了洞，風從那個破洞的地方往裡鑽。

　　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抿著嘴忍這風雪吹到臉上的疼。

　　頂著風雪回到了父親在山頂上的住處。那是一座院子，院牆有一人多高，很大。

　　兩扇大鐵門，上面有一把大鎖。父親帶著我走進院子，院子裡的一個小土坡上，拴著3條大狼狗。

　　看到我那三條體型比我大的狼狗汪汪大叫，仿佛要掙脫鐵鏈衝過來。父親向他們呵斥了兩聲，它們就乖乖的回到了它們的窩裡。也都是有靈性的狗狗。

　　父親帶著我到屋子裡，屋子裡面很暖和，家具也都非常普通。父親帶著我去到水房。

　　一個大木盆放在地上，父親從牆角的大爐子上面的大鍋裡舀出熱水，倒在木盆裡，再倒些冷水，用手試了一下溫度，就讓我進去，給我洗了澡。父親有點急，可能怕洗時間長了我會凍著。

　　洗頭髮的時候把水弄到我眼睛裡了，我忍著沒有出聲，就閉著眼，父親給我擦臉的時候發現我不睜眼，問我怎麽了，我才說眼睛疼，他又用清水幫我洗了好幾遍，直到我睜開眼睛，沒事了他就給我擦乾身體。

　　父親把我包在被子，直接抱到床上，讓我在床上等著。這時候聽到我肚子咕嚕咕嚕的叫了幾聲，父親意識到我餓了。就跟我說:“你在這兒待著別動，我去給你弄點兒吃的。”

　　我很聽話，包著被子坐在床上，打量著這間屋子。

　　這間屋子很簡單。有一個老式的木質衣櫃。一張床。還有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屋裡很暖和。父親對我說話的語氣讓我覺得安心，沒有呵斥，也沒有不耐煩。很平靜，溫和。

　　不一會兒，父親端著一碗面條，來到屋裡。

　　父親很有耐心的一口一口喂著我。我覺得此時這碗面條是最好吃的面條了！還有一個荷包蛋。

　　也許是太餓了，我把整整一大碗面條都吃了個精光。我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父親聽見了，就笑了。

　　父親問我:“你今年幾歲啦?”我說:“我不知道。”說著垂下了頭，看著地面。

　　父親又問我:“你叫什麽名字?”

　　“他們都叫我二丫頭。”

　　“我給你起個名字。”

　　我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以後你就跟我姓，我姓閆，你就叫閆娟！小名叫小娟，好不好?”我點點頭，覺得這個名字好聽。父親又說:“你今年五歲！過了年就是六歲了！你記住以後有人問你幾歲，你就說你六歲了。”

　　聽了這些，我抬起頭看著父親。後來我才知道人販子告訴父親我才四歲，父親看我個頭高，就跟我說是五歲的。

　　我心裡在想:我叫閆娟，過了年就六歲了。我記住了父親給起的名字，也記住自己今年五歲，過了年就六歲了！

　　父親臉上帶著淡笑，或許是希望我能夠覺得在這裡安心。

　　他並沒有強製我叫他爸爸，只是說:“如果你願意，可以叫我爸爸！如果不願意，就叫大爺吧！”說到叫大爺的時候父親明顯有點落寞。

　　“爸爸！”我聲音很小的叫了一聲。我想盡量表現的乖一點，我再也不想回到人販子那裡了。

　　父親驚喜的看著我:“哎！好孩子，你以後就叫閆娟。以後我就叫你小娟，好嗎?”可能他覺得我需要適應幾天的，今天就叫他了，有點吃驚，說話的語調有點上揚。

　　我重複著自己名字:“小娟。”父親說:“對，小娟就是你的名字！”父親對我說:“你躺著先睡會兒吧！我出去了。”我就聽話的躺在床上。

　　被子真暖和，這床真舒服，被子上有一股乾淨的肥皂味道。我後來才知道那是肥皂味的。以前在人販子那裡，只有他老婆的衣服上才會有這種味道。我們小孩身上的衣服都是酸臭味。

　　也許是我吃飽了，很快3我就睡著了。在夢裡她穿上了漂亮的衣服鞋子，還有好多好吃的……………

　　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屋頂上有一盞昏黃的燈亮著。

　　枕頭邊上放著一套舊的碎花襖，已經洗的發白了，還有一個黑色的棉褲，我打開來看，發現花襖和棉褲都是好的，沒有破。心想:這時爸爸給我準備的衣服嗎?我想問問，爸爸又不在屋裡。

　　我試著把那些衣服套在身上，有點大了，但是真的暖和。套上衣服，看到地上有一雙紅色的新棉鞋，我試著穿上，大小正好。

　　後來才知道，這雙棉鞋是二叔親手做的，在父親和他商量要去領養一個女孩的時候，他就開始做了。

　　我很開心，知道這是父親給我準備的。我心裡想，以後他就是爸爸了！

　　出了房間，到了走廊。走廊裡也沒有人。我想出去上廁所，往前走，發現前面有一個門。

　　我就打開門，打開門就是院子。院子裡那土坡上的3隻狼狗，看見我，又汪汪的叫了起來。

　　我被嚇得趕緊關上門。這時候，父親不知道從哪裡出來，問我:“你睡醒了呀，衣服還合適不?鞋子呢，我看看…”

　　“嗯！鞋子正好，衣服有點大，這些衣服呀！是別人給的，別人穿舊的。你就先將就著穿吧，過幾天有時間了再帶你去買新衣服。這鞋是你二叔做的。”我沒有說什麽，只是點點頭，其實心裡很高興。也聽見了父親說鞋是二叔做的。

　　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穿沒有破洞的衣服。

　　我有點憋不住了，想說又不敢說，有點怕父親覺得我煩。

　　父親看我小心翼翼的樣子，就對我笑著說:“你是不是餓了呀?等會兒我們就吃飯啊！”我小聲說:“我想上廁所…”

　　父親沒有聽清楚，說:“怎麽了?”我又小聲說了一遍。父親才聽清楚。笑著說:“哦！我帶你去。”

　　帶著我出了房子，來到院子裡。向右邊轉了一個彎，有一條小路，走到盡頭，有一間小小的房子，進去一看，那裡就是廁所。

　　父親對我說:“這裡就是廁所，以後要上廁所就到這裡就行了。你去上吧，我在外面等著。會擦屁股嗎?”我點點頭。就進去了，不一會兒，我出來了。

　　父親拉著我的手，往房間走。父親帶著我把這一排房子都轉了個遍。

　　從那扇通往院子的門進去。往左邊是他父親工作的地方。往右邊就是我剛才睡覺的房間，房間外面有個燒煤的爐子，上面有兩個灶口，其中一個用鐵圈蓋住了，另一個上面放著一個燒水壺。

　　這一段走廊很寬，再往前走有一扇門，穿過這扇門是一個大房間，這個房間裡就沒那麽暖和了，在房間最裡面放著一個大機器用帆布帳篷蓋著，帳篷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

　　繼續往前走，打開一扇門，是走廊，沒有爐子，寬寬的走廊，左手邊是兩個房間，比我之前睡覺的那間屋子大一點，裡面有床和桌子。

　　再往前走，就是廚房和儲藏間，兩間連在一起的，廚房在外面，儲蓄間在裡面，有一半的牆分開，在該安裝門的位置掛著一個布簾子。廚房裡面什麽都有，好多東西我叫不上名字，只知道是做飯用的，我在火車站要飯的時候在飯館裡見過。

　　“小娟，你過來看看。”父親突然叫我的名字。我沒反應過來，緩慢的反應了一下，才想起小娟是自己的名字。

　　我遲疑的走過去，看到父親手裡拿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個小玩具。

　　是一隻上發條的青蛙，青蛙的嘴、臉上有一塊都生掉漆生鏽了。看得出來是一件舊的玩具。

　　我拿起那隻小青蛙。好奇的左右看，父親教我從那裡上發條，上了發條放在地上，青蛙就可以一蹦一跳的走了。

　　五歲的我看著很新奇。這是我的第一個玩具。“小娟。你就在那兒玩兒！我給咱倆個做飯。不要到處亂跑，也不要亂碰東西！”

　　我很開心的嗯了一聲。就蹲在地上開始玩兒那只會跳的小青蛙。

　　父親在廚房忙活了一會，端著一個蓖簾子，上面有切好的菜，淘好的米，叫我跟著他走。

　　我乖乖的跟在父親身後，來到之前睡覺的那間屋子外面的走廊，我繼續蹲在一邊玩那隻生鏽的發條青蛙。父親就在那個燒煤的爐子上面做飯。

　　我被父親帶回家的那天是10月12號，父親跟我說，以後我的生日就是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