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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豬肉》米豬肉
  ·戈渦作品·

  二舅在三十歲之前是個光棍,三十歲之後還是個光棍。農村的男人到了這個年齡,基本上也就人生定型了,一眼可以看到盡頭了。

  按說二舅不懵不傻,還是個左鄰右舍公認的好人,卻不知為何不受媒人重視。他不抽不喝不打牌,只知道服務莊稼和孝敬老人。他在我三個舅舅裡脾氣最好,出力最多,是個依靠自己的實誠和體力行走世間的人。即使單從長相來看,他也沒有任何一處對不住觀眾的地方,結結實實的身板,微微發紅的臉膛,一雙帶著雙眼皮的大眼睛充滿友善,澄澈透明,讓人能從他的眼睛裡直達他的心底。他就是一個特別像農民的農民,說話、乾活、走路都是種田人的模樣。

  也許差異就在於此,他沒有大舅貪玩找樂的那份情趣,也沒有三舅不甘於受窮的折騰,他隻一心一意地守著麥子和韭菜,早早晚晚牽著那頭同樣大眼睛的毛驢走進走出。姥爺看著他的背影歎息:太老實了,滿臉的憨相,估計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興許是天不滅傻,二舅在三十五歲時等到了遲來的婚姻,然後接連生養了三個一表人才的兒女。但有了溫情家庭的二舅越發貧困,他的脊背開始彎曲。孩子們天天喊餓,似乎從一張張嘴裡齊刷刷地伸出手來,向他要吃要喝。大兒子帶頭控訴:都一個月沒吃過白面,一年沒吃到豬肉了,餓死了,饞死了。二舅環顧左右,恨不能從自己身上割一塊肉下來給孩子解饞。

  那年過年沒有錢買肉,二舅圍著家裡唯一的一隻兔子不停地轉圈。二妗子不讓他宰雞,還指望雞生的蛋去供銷點換來油鹽醬醋。但這隻兔子二舅也不舍得殺了吃肉,它代表了二舅來年的希望。那是一隻母兔,剛剛長到半大,捱到開春便可以懷孕生崽。一把麥種變成一袋麥子,一隻兔子變成一群兔子,是農民慣常的構思。

  在轉到第一百零一圈的時候,二舅突發奇想,揣起一塊乾糧向那輛破自行車走去。他騎行了整整一天,大年三十出現在我和母親面前。他聽說山裡人保守,膽子也小,瘟死的雞不敢吃,扔到河邊喂野狗。米豬肉更不敢食用,像對待死人一樣刨個坑深埋。

  母親聽了二舅的來意,大吃一驚,她告訴二舅,這陣子天寒地凍,沒有發生雞瘟,村外一隻被扔掉的死雞都沒有。但聽村裡男人們說,副食品公司年跟殺豬賣肉時,發現了米豬肉,不敢公開賣,也沒有一個人敢買,不知道後來埋掉了沒有。

  那年我剛上小學一年級,聽小夥伴們議論過,說米豬肉裡的“米”都是蟲子,吃了米豬肉,腸子裡會長出一丈長的害蟲,把人的血慢慢吸乾。我大聲向二舅喊:不能吃,吃了就沒命了。

  二舅拍拍我的腦袋,說小孩子家不懂,把藏在肉裡的“米”撥拉盡,再用開水多煮煮,米豬肉就能吃了。說完,二舅在我們不安的目光中,騎上他的自行車朝鄉裡奔去。那自行車咣當亂響,一副隨時散架的樣子。有權利殺豬賣肉的只有一家,就是鄉上的國營副食品公司。

  我埋怨母親沒堅決把舅舅攔下來,不料母親說,想吃就吃吧,你姥爺鬧饑荒時還吃過死人肉呢。那時候要能吃上米豬肉,也不會餓死那麽多人。

  她說的是哪一年的事,我當時沒有概念,只知道死在屋裡的人往外抬不及,還有一口氣的人靠吃土充饑,全都得了浮腫病。

  大約因為水土不同,山裡人和山外人的活法也不同,彼此側目而視,相互認為對方是野蠻人。山裡人素來認定,吃苦的人是正經人,吃嘴的人(現今叫“吃貨”)是敗家子。拖著棍子進山要飯的都是“平地人”,他們光知道吃,不知道防後,家裡不攢余糧,一遇災荒便背井離鄉去討飯。

  吃什麽,怎麽吃,山裡山外也有不同的講究。山民們覺得五谷雜糧才是飯,肉食上不了桌面。吃家常飯好比吸旱煙,正常,吃肉則好比吸毒。他們看待那些見了肉不要命的人,語言中總有些不屑,叫他們為“肉徒的”,和酒鬼、賭徒、二流子差不多。似乎肉是一種髒東西,愛吃肉的是不潔之人,只有貓狗才會貪腥。平常除了小孩下河戲水,大人是從不去村邊的小河裡摸魚捉蝦的,否則會被認為不務正業。及至河水斷流,水坑裡的魚炸開了鍋,人們才慢悠悠地掂著大桶小桶,到水裡揀選一些名聲好聽、正兒八經的大魚,掂回家裡用水煮了吃。沒有油和佐料,做出來的魚猶如一鍋白菜幫子,全村籠罩在難聞的魚腥氣裡,經久不散。對於許多看不順眼的魚,比如鱔魚、虎紋魚、“三槍”之流,即使個大肉肥,也會被毫不吝惜地拋棄在岸上,任憑它們曬成黑炭,發出臭味,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一天三頓能吃飽是一件幸福的事,一年裡能吃上一兩次肉的人家不算窮。雖然家家戶戶養著一頭豬,但沒有一家是為了殺了吃肉,而是等著賣給公家,賺到幾十塊錢,維持經年累月的日常開銷。豬的夥食比人更差,只有刷鍋水和南瓜瓤子、爛菜葉子,經常餓得在圈裡轉圈,吱吱地叫喚不停,等不到下次開飯的時間。它們全都皮粗毛長,發育很慢,一到兩年才會“夠格”,達到130斤的出售標準。人的糞便是豬的點心,豬總是邊吃邊激動得兩眼流淚。這當然造成了蟲子的傳播,米豬肉便時不時地出現在屠案上。

  因為不知道二舅是否買到了米豬肉,是否帶回去做給孩子們吃了,因此我總在惦記二舅的家人有沒有患病,身體有沒有發生變化,長長的蟲子會不會讓二舅的肚子變形。一想起二舅那張敦厚的臉,那一雙和他的驢子一樣無辜的大眼睛,米豬肉的恐怖畫面便會出現在眼前,引起我一陣陣的腸胃翻滾。

  長大後我查閱資料,知道了米豬肉有多麽讓人惡心。那些潛伏寄生於肉層間,一個個石榴籽、大米粒形狀的囊包,都是絛蟲的幼蟲,非足夠高溫不可以殺滅。它們會在人的腸子裡長大,還會順著血脈旅行,危及人的眼睛、大腦和其它器官,而且它們的繁殖力極強,隨著糞便排出體外傳播,生生不息, 代代不絕。

  隔過春節,到了石頭縫裡開出炮仗花的時候,我和母親一起前去姥姥家探親。我不需要請假,全學校都在搞“停課鬧革命”,全天下學子的崇拜偶像是“白卷先生”。母親買了三斤油條,分給二舅家兩根。我著急地問二舅,年前有沒有吃到米豬肉?二舅淡淡地揮揮手,說吃了,沒事。

  他家那隻母兔已經長大,並且懷上了小兔,肚皮下垂,腰身顯得很粗。二舅說,過年時我幸好沒舍得殺了它吃肉,你看它的肚子這麽圓,肯定能生一大窩小兔。

  住過幾天之後,那天我要和母親一同返程,便提前和舅舅們告別,還豪言壯語地表達了我將來要做偉大人物的決心。二舅莫名地慌張起來,他說,等我一會回來你們再走。

  大約一頓飯的工夫,二舅匆匆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個塑料皮的筆記本。他有點害羞地遞給我,說,好好上學吧,你將來一定有出息。母親疑惑地問,這本不便宜吧,你哪兒來的錢?二舅局促地笑笑,“兩塊錢,用兔子換的。”

  果然那隻母兔不見了,他把它換成了這個高貴的本子。

  我上學時不興學習,從小學到初中高中,滿腦子熟記的是語錄,學到的本領是寫批判稿。即使如此,我依然在高考降臨時僥幸上榜,百裡挑一地脫離了農村。而我的二舅,很可能就因為失去了那隻待產的母兔,沒能把一隻兔子變成一群兔子,把兔子窩變成養兔場,一直窮到了我長大,參加工作,娶妻生子,謀取官職,窮到了他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卻還能記得米豬肉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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