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陽郡守府。

　　廳內點滿了明燭，照得四周亮堂堂的。

　　雖然宴會尚未正式開始，但輕松的氛圍已經洋溢而出。

　　章邯坐在主座，濮陽郡守在左作陪，右側的位置空著，而席間還有副將、都尉董翳、長史司馬欣等人。

　　足以見出這場慶功宴的盛大。

　　如果說上午迎接陳昭入城時，只有軍中高層到場，那麽這場慶功宴上，則是聚齊了整個濮陽城中所有頭面人物，無一缺席。

　　章邯說道:“我遣仆役前去邀請陳庶長前來與宴，現在應該在路上，諸位且勿心急。”

　　他話音落下，濮陽太守當即接話道:“章將軍哪裡話，今日我們這是‘慶功宴’，慶功慶功，若是立下大功的人沒來，這不就名不副實了嘛，別人不知道，我可是想看看那位英雄的模樣。”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讚同。

　　別的不說，這場夜宴的主角確實是陳昭無疑。

　　原因很簡單。

　　陳昭今日襲營，讓他們勘破了楚軍的虛實。

　　自從東阿敗退以來，他們一路狼狽逃亡，即使沒有傷及根本，膽氣卻是丟得差不多了。

　　就連章邯都只是表面平靜，實則心存憂慮。

　　這支橫空出世的楚軍，仿佛印證著那句廣為流傳的讖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何況它屬於空穴來風，有所憑據。

　　要知道朝廷法令在荊楚之地，推行一直不順，往往要靠三老豪傑主事，而非官吏差役。讓章邯最有切身體會的一點，則是他在擔任少府期間，南方諸郡繳納的賦稅，往往只有其他地方的半數。

　　若是換到後世，天子的神聖性被司馬家禍禍乾淨之後，哪會崇尚什麽天命所歸?

　　天命，兵強馬壯者即可取之！

　　不過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獨特的思想風貌。

　　鬼神之說從春秋戰國時便保持興盛，哪怕始皇帝亦擺脫不了長生願景，試圖尋訪仙人，求來不死丹藥，更別說普通人，對於那些虛虛實實的事情，更是心懷敬畏。

　　因此濮陽被圍時，無論將領還是士卒，或多或少都會想起“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句讖言。

　　但陳昭帶著五百人，就把楚軍大營衝潰，無疑是把環繞在他們心頭的陰雲給驅逐。

　　什麽亡秦必楚?

　　區區市井謠言罷了。

　　兩三萬人被我大秦五百士卒驅趕，簡直是土雞瓦狗。

　　當然，章邯這屬於戰術上藐視楚軍。

　　他打算大肆宣傳陳昭的案例，用以提振低迷的士氣，好盡快恢復軍隊的戰鬥力。

　　至於在戰略上，章邯仍舊會重視項梁這個對手。

　　能拉起一支十萬人的隊伍，並且在東阿成功偷襲自己，絕對不是無能之輩。

　　下首位置的司馬欣問道:“章將軍，現在城外楚軍恰逢變亂，估計士氣低落，我們是否要在這一兩日裡，殺他們個出其不意?”

　　這話雖然是由他說出，實則也是在座不少人想要說的。

　　雙方士氣一漲一落，似乎是個絕佳機會。

　　董翳揉了揉下巴，提出另一種思路:“我覺得急匆匆的出戰，並非上佳選擇，若是戰敗，反倒會使得剛提振上來的士氣，重新衰落下去。

　　要知道現在我們城內糧草充足，甚至可以用到來年，若是固守城池，消耗楚軍的有生力量，其實也無不可。

　　待到楚人無奈退走，我們銜尾追殺，便可以獲取更大的戰果。”

　　經過思索，同樣有許多人表示支持，覺得當以穩妥為先。

　　司馬欣搖了搖頭，反駁道:“董都尉，在敵人慌亂的時候，我們不發動進攻，難道要等到他們恢復過來之後再發動進攻嗎?莫非董都尉想學那沽名釣譽的宋襄公不成?”

　　他言語所指，乃是春秋時期的宋襄公，在泓水之戰裡不願半渡而擊，待到楚軍擺好陣型，才發起進攻，結果喪失了取勝的良機，被打得大敗。

　　董翳沒有理會言語中的嘲諷之意。

　　他鄭重回答道:“兵法當因時而變，因勢而改，過往的例子不能完全套用在當下，不然司馬長史可曾聽過五百士卒攻破兩萬人大營的例子?

　　還請司馬長史看看濮陽城外的楚軍。

　　他們士氣哪怕有所降低，但城南和城西的大營完好，而且那些潰散逃開的士卒，又重新被收攏起來，所以戰力並未出現損傷。

　　要是現在出城作戰，就像用鈍刀去砍豕骨，哪怕能將它砍斷，那刀也會崩裂開數道大口子。”

　　司馬欣並未被說服，繼續爭辯:“董都尉此言不妥，有誇張之嫌。

　　依照今日來看，那些楚軍戰力堪憂，遠稱不上難啃的豕骨，最多是外強中乾的泥罐，只要我們稍一用力，就可將其輕松砸成碎片，分散裂開。”

　　章邯看著手下爭論戰術，並未摻和進去，發表自己的看法。

　　兩者的說法皆有道理，但相應的，都存在一定的問題。

　　司馬欣主張出戰的建議，其中關鍵已經被董翳點出。

　　他們現在出城，哪怕最後勝了，恐怕也是慘勝，損傷不會太小。

　　滅掉這些楚軍之後，大概無力去征討趙地、齊地的叛賊了。

　　至於董翳的提議，則是與章邯的總體戰略方向相悖。

　　現在的天下，處處都是造反的逆賊，自己守城不出，可以保全濮陽，但其他遭受肆虐的郡縣呢?

　　並非每座城池裡都有十萬兵馬。

　　自己想要將秩序拉回正軌，那麽就不能隻盯著城外這一夥逆賊，不能隻想著局部戰役的勝負，還得要關注天下的局勢，去思考全盤的輸贏。

　　因此章邯覺得這兩種方案都不符合他的思路。

　　此時此刻。

　　一名仆役走了進來，朗聲匯報:“稟將軍，陳庶長已經到了。”

　　章邯微微頷首道:“請他進來吧。”

　　董翳、司馬欣等人見狀，暫且不再辯論，原本有些前傾的身子，瞬間板直，嘴角亦是掛起笑容。

　　而對於軍略不甚了解的濮陽太守，一改剛剛興致缺缺的模樣，好奇的目光向門口投去。

　　陳昭的到來，代表這場慶功宴正式開始。

　　這才是今夜的重頭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