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水北為陽,自古用兵為武。
陽武縣地處險要,多兵事,屢有攻伐。
而在上一件在此地發生的大事,在十年之前。有刺客於陽武縣東郊的博浪沙,使用鐵錘擊中天子副車,並且逃之夭夭,至今尚未落網。
陳昭一行抵達這座滄桑的古城下,青石城牆刻滿了歲月的痕跡。
“多少年了,總算是回來了。”張蒼有些感慨。
他凝望著有些陌生的家鄉,覺得似乎和記憶裡有些不同,但具體哪裡不同,卻又說不上來。
陳昭笑道:“張兄為求學而背井離鄉,現在學富五車而歸,可謂不負少年之志,讓人真是好生羨慕啊。”
這兩天裡,他們同乘一輛馬車,除了進食、睡覺,其他時間幾乎都在交流數術,故而將關系拉近不少,互相之間已經不用官職名來相稱了。
聞言,張蒼頷首而笑。
若是陳昭出言誇讚自己離開時貧寒,返鄉時富貴發達,有了官職與地位,或許他的神色會有幾分不自然。
畢竟自己這次回來,並非衣錦還鄉,而是潛逃回來。
不過提及學術方面嘛,那確實值得自己驕傲,從被荀子收為關門弟子,再到今日,孜孜不倦地研學三十余載,他張蒼相比少年時的懵懂無知,確實有了長足的進步。
頓了頓,張蒼輕歎一口氣道:“天明啊,我已經三十八歲了,人生已經過去了大半,能遇見你這樣的知己,猶如伯牙之於鍾子期,真可謂人生幸事啊。”
“張兄哪裡話。太公望七十余歲,尚可佐武王伐紂,平定天下;孔夫子五十又五,仍周遊列國,教導三千弟子。張兄不過三十又八,正事春秋鼎盛的年紀,想必未來大有作為,哪怕封侯拜相,也不是沒可能啊。”陳昭接話道。
他這倒不全是安慰。
畢竟張蒼活了一百來歲,現在人生剛過了三分之一。
至於能否封侯拜相,陳昭的信心恐怕比張蒼還足。
“那老夫就借天明吉言了。”張蒼哈哈一笑,指著不遠處道,“那邊的人就是來接我的,等安頓下來,老夫便設宴招待諸位。”
陳昭循著張蒼所指,城門右側的那一隊人挺有排場,有十數名仆役,馬車六七輛,放在鄉縣之中,絕對算得上富甲一方的豪紳。
不過並非只有來迎接張蒼的人。
城門左側同樣站著隊人,光從衣著服飾來看,便知道是官面上的。
這就是來負責安頓陳昭他們的人。
畢竟此番出行,陳昭是奉了三川郡太守的令。
何況他身邊跟著五百士卒,去到哪裡,別人都得給幾分面子。
於是陳昭和張蒼走下了馬車,並肩朝城門處走去。
“堂兄,許久未見。我這次返鄉,真是麻煩你來接我了。”張蒼行禮問候。
“堂弟啊,你這哪裡的話。親族之間,該擰成一股繩才對。”張負笑呵呵應下,面露尊敬道,“雖說堂弟你少小離家,但這些年一直有寫信和寄送財物回來,大家都念著你呢。”
說完這話,他打量邊上的陳昭一眼,好奇道:“敢問這位公子是何人?”
陳昭拱手回道:“我乃是路上碰見張兄,恰好也要經過陽武,故而結伴同行者——陳昭,字天明。”
剛聽完這哥回答,張負便見著邊上有人過來,定睛一看,發現居然是本縣的縣尉。
“是從滎陽來的陳庶長嗎?”縣尉恭敬行禮。
張負聽到這話,下意識對陳昭彎了彎腰。
自己堂弟在鹹陽當大官,但天高皇帝遠,管不到陽武縣的事,但三川郡可沒隔多遠,而且看著縣尉這麽巴結,顯然面前這個年輕人是有背景的。
於是他趕緊將那些到了嘴邊的說教,給盡數收回。
張蒼並未注意到自己堂兄的微表情,發生這麽多的變化。
他扭過頭道:“堂兄,天明在路上幫了我許多,等下得謝謝人家,故而設席熱鬧點兒,用心招待一番。”
張負趕忙點頭:“沒有問題,肯定沒有問題。”
而陳昭此時則是朝著縣尉道:“我這邊有士卒五百人,戰馬二十匹,馱馬五十匹,需要營地和草料補充,勞煩縣尉費心了。”
“不礙事的。”縣尉臉上流露著討好的笑容。
現在天下又開始亂了,掌兵的人就是大爺。
南邊那些地方,聽說好幾個太守都被逆賊給殺了,得虧東郡還算太平,除了去年來過一夥張楚軍,就沒有出過別的刀兵之事。
交待完這些,陳昭扭過頭道:“張兄,我們現在這是去貴府做客?”
“好。”張蒼笑著說話,眼睛便會眯成一條縫,“等會我與你把酒言歡,共議數言之事。”
陳昭點了點頭。
看得出來,這位未來的張丞相,對數學是真愛。
……
張家宅院。
地處陽武城西,佔了不小的地兒。
院子修得非常寬敞,但並未附庸風雅,因為陳昭在院子的邊角,看到種著不少蔬菜。
邁進大門後,張負出聲:“堂弟,陳公子,我們已經將宴席備好,只等著二位貴人入座了。至於陳公子麾下兵馬,我已經派專人前去安排,庖廚正在替他們準備午食。”
“張公用心了。”陳昭道了聲謝。
幾人暢聊至前廳,然後脫去布履,再踏到席上,走進屋內。
張家對於陳昭頗為重視,直接請到了上首,排在坐在主座的張負左手邊,而張蒼則是坐在了張負的另外一側。
正式用餐前,侍從捧來酒壺,往案牘之上的杯中斟酒。
待到全部倒滿,張負端杯道:“今天是個大好日子,老翁我簡單說兩句。為什麽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呢,一來,你們堂叔闊別家鄉多年,今日終於回來了,這值得我們飲酒一杯,為之祝賀;其次呢,陳公子來拜訪我們家,使寒舍蓬蓽生輝,值得我們飲酒一杯,為之歡迎;三來……”
他這簡單說兩句,讓陳昭都有些繃不住了。
這脫稿講話的能力,放到後世高低得是個領導啊。
大概半刻鍾後,張負終於結束了自己的講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見狀,席間眾人紛紛舉杯飲下。
放下酒杯,張蒼眯眼望向一旁,關切道:“侄兒可是身子骨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