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路遠,良馬亦疲。
月至中天之時,二人栓馬於樹,至河岸休憩,火光燃柴,上有美魚,殷勤話語,訴經年之歷。
“顧大哥,自當年蘭山亭一別,你竟在江湖之中積攢如此聲望,不愧是我的好大哥,我早該想到是你的!”
“白衣劍俠,是極好的名號呢!”花有期笑道。
“不過虛名而已,若不是有些活計非我不可,我倒是想少出些風頭,安安穩穩混吃等死也不錯,對了,你這些年過得如何?”顧念君問道。
“我啊,還不是和當年一樣,四處遊歷,走到哪裡就算哪裡,踏馬江湖,快活恣意。”
“你找到你大哥了嗎?”
“哪有那麽容易,他躲藏的功夫好極了,一走就是十幾年,我有時,都懷疑他已不在人世,但我始終放心不下!”花有期歎息道。
“會尋到的,吃了這尾魚便啟程吧,到那江家村去,也好歇歇腳。”
“嗯。”花有期食魚有速,後取銅壺接水,隨即翻身上馬。
夜幕深沉,明月躲在雲後,隻發散出微微白光,好在二人久歷此陣,良馬亦諳,並沒有因此放緩速度。
驚鳥離巢,輕塵起伏,二人很快趕至江家村外。
牽馬緩行,未見幾盞燈火,顧念君揮手停駐,輕聲道:“小花,這村子有些古怪,看來發生了些不太好的事。”
花有期亦嗅到了濃重的血腥味,混雜的氣息充斥鼻腔。
與舊日相同,她緊隨顧念君身後。
“顧大哥,這個村子裡的人,不會都沒了吧?一點小小的動靜也聽不見!”花有期輕聲問道。
“不好說,噓!”
顧念君忽地警覺,不遠處飄來兩團幽藍鬼火,伴著嗚咽的風聲,淒厲而恐滲。
“著!”
捏泥成點,顧念君向那鬼火重重擲去,火散成環,燒在草地之側,且伴隨兩聲慘叫。
“果真是人裝神弄鬼,小花,隨我察看!”
顧念君提劍飛馳去,只見兩衣著破爛的小孩,倒地哭嚎。
“這是哪家的孩子,滿地撒潑打滾,如此頑劣!”花有期喃喃。
“喂,你倆小子,何故恫嚇路人,你家父母不管麽?”顧念君大聲問道。
兩小孩並未言語,摸著頭,恨恨地看著顧念君,誰讓他用泥巴點子教訓。
顧念君對此無方,也隻得以更加犀利的目光瞪著兩小孩。
他不信這倆小孩能與他對視不懼。
很可惜的是,隻到眼目酸脹也未能得勝。
顧念君念頭已熄,暗道自己輸陣,便不再小孩子氣。
他堅信,只要自己緊隨這倆古怪的孩子,這村子的古怪終會清楚。
“顧大哥,你要去便去吧,我來看住這倆孩子!”
顧念君點頭,雙耳微動,聽得細碎笛音,示意將離,隨即鳥躍而去,登高查勘。
花有期正打算再問這小孩之時,良馬嘶鳴,掙脫韁繩奔逃,陣陣陰風襲卷來。
借著月色,看見村外人影憧憧,但行路僵硬。
“姐姐,快走!”
僵立者如潮緩來,將村中要道佔據,似以分食眾人。
一小孩兒拉住花有期的手,左右搖擺,往村中奔逃。
一小孩舉著新點燃的燈籠,招引著怪物。
似乎他們對此早有應對。
兩腳酸軟之極,花有期終於在點燃燭火的祠堂中停下。
“這到底是什麽怪物!”
在奔逃之時,花有期有嘗試過以暗器擊打,卻只聽見金鐵之聲,難不成金剛不壞?
“大姐姐,你不應到這裡來的,江家村,很危險!”
脆脆的聲音傳來,這時花有期才看清歇孩子得模樣,是個眼目清明的的美人坯子。
她以憂慮的目光問道:“大姐姐,你可有傷到?”
“憑他們,還傷不了我,村子究竟發生何事?怎麽與傳言中的怪物無二。”
小女孩歎息道:“他們不是怪物,只是中毒,喜歡喝血,晝伏夜出,幸虧你沒有受傷,不然也會變得和他們一樣。”
“究竟是什麽毒?”
“不知道,反正很厲害!”小女孩繼續搖頭。
既然是毒,不是什麽妖魔,那便還有解救的機會。
“你可有發現什麽不對的地方?講給姐姐聽,說不定我能幫你,找到根源之處,便能對症用藥。”花有期笑道。
“姐姐,你也看到了,他們怕火,可我和哥哥也不能燒了村子啊!”
“我也去過鎮上報官,可他們見我是小孩,說我胡言亂語。”
“還說這些事,該由江湖上的奇人異士管,自有大俠平亂。”
“姐姐,你是大俠嗎?”女孩帶著滿眼希望,淚汪汪地期盼著花有期的回答。
“姐姐,並不是大俠。”小女孩的眸光瞬間暗淡了。
“不過,剛才扔泥巴打你的大哥哥卻是個大俠。”花有期認真道。
“啊!”
詫異過後,小女孩揉了揉紅腫的前額,疑道:“真的?”
“他可是名滿江湖的白衣劍俠,就是那種看,到路邊小狗迷路都要送它回家的大俠。”
“真的有那麽熱心腸?”小女孩眼中充滿難以置信。
“你的哥哥都那般勇敢,我的哥哥也不差,剛才與你玩笑,大俠很少做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們都很忙的。”
“這次正好有空閑,也能管些閑事!”
花有期那股自然散發的自信,感染著女孩,女孩也終於露出釋然的笑意。
“他很快就會回來的,你哥哥呢?”花有期問道。
“他也很快會回來的,我哥哥可是最厲害的!”小女孩驕傲地揚起小手,向門邊走去。
“你叫什麽名字,大姐姐?”小女孩問道。
“花有期,你喊我花姐姐就成,小女孩,你又叫什麽?”花有期反問道。
“我叫江心,我哥哥叫江流,那大哥哥叫什麽呢?”
“他啊,你喊他君哥哥就成。”
花有期將門邊的江心抱回,取出背囊中傷藥替江心塗抹。
江流去了何處?他引著中毒的村民向山上行去。
顧念君循著暗笛之聲,亦往山巔處行去。笛聲淒厲幽婉纏綿不絕,有黑衣橫笛吹奏。
“閣下以音聲控人,真是好手段!”
顧念君稱讚,卻也未曾打斷這黑衣人的演奏。
形勢尚不明朗,亦難判斷友敵,他隻得等這曲終了。
“顧念君,僅僅兩年未見,你就認不出我了,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黑衣女子停下笛鳴,摘下竹笠,皎月映在她亮銀般的皮膚之上,讓顧念君眼目些許迷離。
“是你,藍紫衣!”顧念君驚呼道。
“是我,在山上待得煩了,也學著你下山行俠仗義,怎麽樣,我這新學的武功還不錯吧?”藍紫衣炫耀道。
“何止是不錯,我還以為是哪個大魔出世,原來是你,江家村裡的這些人究竟怎麽回事?”
“我教中有逆徒,遺毒於此,我是來追殺他的,你也知道我心地善良,這就被拖住了!”
“至於那毒如何能解,還得看明日的太陽。”
“莫非是那使人失神奪智的秘藥,逍遙散?”顧念君猜測道。
“沒那麽簡單,還混有煉血宗煉體之毒,不然也不會如此棘手,只不過,有你在此,我可得些清閑。”
藍紫衣歎氣道:“我這個人人喊打的魔教妖女,想做些好事真難啊,一出來就碰到這檔子難事,你不會放任我不管吧?”
“自然不會,說吧,要我如何助你?”顧念君問道。
“很簡單,你替我抓住一個乞丐,這遺毒最重便在他,只要抓住他,待得明日取血配藥,放於井水之中便可。”
“好,煩請帶路!”顧念君拱手作禮。
“不用謝我,先追上我再說吧!”
藍紫衣說完便縱身飛到崖下,顧念君亦隨之。
“咦,黑衣服的姐姐呢?”剛將村人引至山洞的江流疑惑道。
鷹飛捉鵲, 顧念君很快便與藍紫衣齊平,一刻鍾後,藍紫衣便領著顧念君至一草廬之前。
孤窗正不閉,草廬尚有燈,爐上溫火,衣衫破爛者正斜鍋澆藥。
“舒鈺,你朋友來了!”
“顧念君,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藍紫衣言畢,便施展輕功飛離遠去。
顧念君推開門,一眼便見到形容枯槁的舒鈺,他不由分說,一把擒住舒鈺的手腕探脈。
“怎會虛弱至此?”顧念君聲音發抖。
“你來了,沒想到還能見你一面!”
舒鈺甩開顧念君的手,似乎有些憤恨,將碗中藥液一飲而盡。
“你離我遠一些,我身上這毒猛烈非常,你還是不要沾染。”
舒鈺收拾好情緒,坐在木桌旁,邀請顧念君坐下。
“你,邱雙呢?”顧念君問道。
“她死了。”舒鈺眸光一黯,隨即輕輕抽泣起來。
“我沒能護好她,到這江家村來,是希望死後與她一處,我已近膏肓,神仙難救,請你用我殘軀,救這一村百姓。”舒鈺央求道。
“明日太陽初起,紫氣東來之際,殺了我!”
“我,怎能對你揮下屠刀?”顧念君不願。
“不,算我求你,求你,不要讓我落入敵手!”舒鈺突然抓緊顧念君手腕。
舒鈺眼中切切之意流轉,顧念君不忍,卻也難違友意,隻得長歎一聲,釋懷道:“好,我便應了你。”
顧念君是夜無歸,暢談天明。
花有期雖有心憂,卻被下山的藍紫衣攔下敘話,亦是捱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