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天師雙目微閉,好整以暇,似乎對二人相鬥情形漠不關心。
眾人心下雖然著急,但也無可奈何。
玄機道長趙德馨表現得尤為著急。俞志傑和白勝衣均是他的愛徒,若是兩敗俱傷,豈是他這個師長所能接受的?
但礙於詹天師聲色未動,他又不便出面阻止,心裡雖是著急萬分,卻亦是不敢擅作主張。
白勝衣見自己將″乾坤風雷伏魔功“運至第九重,一時間也不能撼動俞志傑分毫,不由心下裡又急又躁。
他是說什麽也不明白,為什麽俞志傑會有如此頑強的抵抗力。
“難不成我昨晚並未傷及於他?可明明他是中了我的‘翻天印′而口吐鮮血、不醒人事……這倒奇了。”
一邊百思不得其解,一邊又暗暗加大力道,摧動體內真氣,作魚死網破之爭。
其實他又哪裡知道,俞志傑此時已是費盡全身力氣,作孤注一擲。
俞志傑此時已是汗流浹背,豆大的汗珠從額際像斷線的珍珠般汩汩而出。
隨著他“乾坤風雷伏魔功“遇強則強源源不斷地輸出,體內真氣翻江倒海。
起先是“會陰穴“處又開始隱隱作痛,繼而胸腹間傷處又發作起來,疼痛無比。
正在咬緊牙關死命支撐,突然一瞥眼間,見到師妹趙鶯語被自己和師兄白勝衣比拚內功的外溢氣流震得耳鼓流血、滿地打滾,其樣極為狼狽。
師妹趙鶯語是他有生以來,最為關心的人。
俗話說:“關心則亂。“
俞志傑就這麽百忙之中匆匆一瞥,便已全身心系在了她的身上。隻覺心痛如絞,大感焦急。
高手較勁,差之毫厘,便會失之千裡。
俞志傑就這麽心念一動,場中情形立時大變。
又加之他傷勢未瘉,大肆耗費真氣之下,更是傷痛加劇。
“會陰穴“處也隨之開始劇烈疼痛起來,一時間,真氣受阻,百穴停滯。
體內真氣就好似一頭無頭蒼蠅般橫衝直撞。全身猶似百蟲噬咬,既感酥麻難擋,又覺刺痛難抑……
白勝衣早已覺察到了他的異樣。見俞志傑真力漸泄,後繼已然無力。
這真是製勝良機!
他又豈能放過這稍縱即逝的取勝機會?
當此之時,只見白勝衣冷哼一聲,得勢不饒人,不退反進,逾是摧動真氣,加強了進攻力度。
“轟!“
“轟!″
瞬時間,兩聲巨響,直如山崩地裂!
空氣中沙石飛揚,氣流激當……
俞志傑再無抵抗之力。
痛呼聲中,“哇!“地啐出一口鮮血,一個瘦弱的身軀被震飛出去數丈開外,勉強喚得一聲:“師妹……“
便又當場暈厥了過去……
塵埃散盡,場中一片靜寂,啞雀無聲。
白勝衣身形疾掠,飄至俞志傑身前,假意相扶,道:″師弟……俞師弟!你沒事吧?“
“是師兄不好……沒能及時收功得住,終於還是不小心傷了你……”
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伸入俞志傑胸前道袍衣襟之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來。
這時,玄機道長從石階上飛身掠了過來。
他先是扶起女兒趙鶯語,仔細替她察看了傷勢,見她除了耳鼓稍有出血,有所傷及外,體脈平穩、氣息均勻、神志清醒並未大礙。
然後表情嚴肅,一臉凝重地走到俞志傑身邊,扶起尚在昏迷中的俞志傑,為他把了把脈。
見他脈搏紊亂,時強時弱,知他受傷不輕。心裡驟然一緊。
略一沉思,便即一言不發地將他抱起身來,匆匆奔向觀中。
他知道愛徒俞志傑極有可能命在旦夕。
若是俞志傑有個三長兩短,他作為師長,一來在觀中眾人面前不僅顏面盡失,二來更是愧對義弟俞德宗。
話至此處,書中暗表。
你道這俞德宗是誰?
俞志傑之父俞德宗本名姓方,名中憲,乃是大儒、素有“帝師“之稱的方孝儒之後。
方孝孺從小聰慧過人,被鄉人稱讚為“小韓愈”。
成年後師從大儒宋濂,在一眾門生中脫穎而出,無人可與之比肩,深得太祖朱元璋的喜愛與惠帝(建文)朱允炆的賞識。
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明太祖朱元璋去世,建文帝朱允炆即位。即位後不久,他便遵照太祖遺訓,召方孝孺入京委以重任,先後讓他出任翰林侍講及翰林學士。後因輔佐建文帝實行建文新政,又被稱為“帝師”。
方孝孺品行嚴肅,舉止端正,連敵對陣營的智囊也對其敬重有加。
當燕王朱棣打著“清君側”的旗號,發兵南下發動“靖難之役”時,道衍和尚姚廣孝到北平郊外送行,臨別突然跪下,向燕王低聲密語,說南方有一個方孝孺,素有學問操行,請不要殺他。如果殺了,那麽天下的“讀書種子”就斷絕了。
洪武三十五年(1402年),燕王朱棣率軍攻陷南京。在對建文帝舊臣趕盡殺絕的同時,他唯獨對方孝孺網開一面,想借重他的名聲,為自己起草即位詔書。
方孝孺抵死不從,擲筆於地,怒罵道:“死則死耳,詔不可草。”
燕王朱棣聞言,不禁勃然大怒。不僅將方孝儒本人處以凌遲之刑,身邊親友、門生也被牽連,導致了“誅十族”共計八百余人的慘劇。
方孝孺在南京被凌遲後,在身邊的妻子鄭氏與長子方中愈自知時日無多,先後自殺而死。
燕王朱棣對行刑人員發布密詔,要對在寧海的方氏一族斬盡殺絕。
時任寧海縣尉的魏澤早在密詔到達前就聽聞了南京城的巨變,也猜想到方氏一族將要遭滅頂之災。
出於對方孝孺的同情,魏澤乘夜將方孝孺九歲的次子方中憲和方孝孺存留在家中的文稿連夜救出匿藏。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此次絕密行動還是被人泄露,很快就傳到了台州秀才余學夔的耳朵裡。
幸運的是,余學夔也對燕王朱棣篡位一事有所不滿,他欽佩方孝孺的錚錚鐵骨,願意冒著殺頭的風險,幫助魏澤救助方中憲。
為了和魏澤碰面,他在街頭裝瘋賣傻,看到魏澤的馬車便撲上去,大聲頌念春秋時程嬰等人冒死救護趙氏遺孤的行為,暗示自己願為救助方家遺孤出力。
余學夔的誠意打動了魏澤,他一方面將余學夔當做瘋子對待,降低周邊人對他的戒心,一邊暗中便將方中憲、方孝孺的文稿以及事先寫好的密信托付給余學夔,要他去松江找方孝孺的門生俞允尋求幫助。
余學夔是個膽大心細之人,他立即帶方中憲秘密逃出寧海,來到當時的松江府華亭縣白沙鄉的青村(今上海市奉賢區奉城鎮),將魏澤的密信交付給俞允,請他收留方中憲。
俞允看完密信,見送來的孩子是老師遺孤,又驚又喜,當即二話沒說,一口應承,留於自己家中。
為了防止外人生疑,他讓方中憲改名為“俞德宗”,並將自家養女俞氏許配給他,對外說是招進門的女婿。
待俞德宗長大成年,俞允擔心青村過於熱鬧,易於暴露,便舉家搬至金匯塘西一帶,讓俞德宗居住在余學夔族弟余豹府中。
方中憲改名俞德宗後,為人謙虛謹慎,以教私塾為生。為了活下去,方孝孺的後裔們一直隱姓埋名,提心吊膽地謀求生活,直到明成祖朱棣去世後才有所改變(此是後話,暫不贅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