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43年,魏都,大梁。
入夜一座位於城西逍遙街的豪華府邸,向往日一樣喧囂。
在府邸庭院內,有伶人獻藝,美人共舞,伴著陣陣靡靡之音,好似整座庭院都蒙上了一層粉色。
朱色大門外,偶有途徑此處的車馬,其上主人雖有歎息,但更多的是習以為常。畢竟,這座大門已將外界事物隔絕整整四載之久。
只有伶藝之人,貌美之人,說書之人等“閑雜人”才能敲開這座名為“信陵”的大門。
可任誰都不會想到,今日注定不同尋常。只見一輛六駕馬車緩緩駛來,令整條街巷上的人們都有些躁動。
人們無法預見到將要發生什麽,但都難以遏製的一邊假想,一邊去找自己的親朋好友分享自己的見聞。
不一會兒,這座府邸猶如黑洞一般吸引了整個城池的目光,不論是高官顯貴,亦或是販夫走卒,他們都不約而同的想到了一種可能:王上要啟覆信陵了。
然而,世間萬物的流轉變化不以人的主觀意識所轉移。
先前一段時間,魏王的車架停於信陵府正門外,還沒等馭者前去叩門,這道巍峨壯麗的大門就已經緩緩打開,向這個國家的主宰展示它這四年的風雅變化。
魏圉走下車架,抬頭看著玄底金漆的匾額,半是對剛剛小步跑到身邊的叁公公,半是自言自語,道:“這信陵府,終究是不一樣了”。
作為侍奉了這個君王整整一生的人,叁公公知道自己其實在這種時候並不需要搭話,只是恭敬的在側前面引著。
但心中卻也忍不住腹誹,不是王上您乾的嘛。
在跨過門前玄關之後,魏圉臉上的感慨逐漸轉化成兄長對弟弟的關切。
同時揮了揮手,開口:“阿叁啊,這裡的路還用你領嗎?退下,都退下。還有你們,也退下吧。
“王上,您的安全…”
“難道在這裡還有人敢刺殺寡人嗎?”魏圉不悅地開口打斷。
“唯”叁公公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直到魏王越過自己後,才起身招呼著護衛,讓他們在府外看守。
之後,回到府內,對著諸多伶人,舞女,“諸位大家,暫請移步,今日就不用再來了。”
話畢,一頓,“今日的日給,由咱家出雙倍,但今日之事,懇請諸位放在心裡,如若不然,後果,諸位應當知曉。”
眾人應聲,彎腰趨離。
隻留叁公公一人,站在庭院內,恭敬地候著。
此時魏圉已經快步來到府邸西院,信陵君往日的居所,大聲喊道,“阿弟,阿弟”。
推開虛掩著的房門,見到了此時正臥在病榻上的魏無忌。
魏圉大驚,“阿弟,你這是怎麽了?”魏無忌聽到魏圉呼喊時,便以想著起身迎接。但他此時的身體已經油盡燈枯,完全不支持他的行動了。
見到魏圉後,魏無忌乾枯的雙眼中竟泛出點點淚花,嘶啞著嗓子開口:“王兄,弟雖不才,仍知忠孝,未有不臣之心啊。”
魏圉見狀,來到榻前,輕拉著魏無忌的手,道:“你我兄弟之間,我難道還不了解你嗎?
長達四年沒有相見,雖然是迫不得已,但這依然是我的過錯啊。
當初,你攻打管城成功的消息還沒有傳來,楚地的蠻子卻開始向昭陵,睢陽進發。如果不把你召回來,魏國只怕是要因你我而滅亡了”。
兄弟二人相面而泣,甚至於不約而同地想到了:
四年前,朝堂之上,危難之間。
他走下王座,俯身拜上將。
他意氣風發,執意求國強。
以致令五軍而敗秦,率武卒而攻管。
氣吞山河,萬裡如虎。
但一朝失利,萬般皆喪。
急令召回,馬上下野。
兄弟二人,未逢一面。
至此,四載有余。
眼波流轉,光陰如梭。
魏圉沒有想到,他和無忌的再一次見面會變成這樣。
魏無忌回過神來,感慨地說道:“阿兄,我能感覺到,我怕是無法見到明日的太陽了。
但我現在依然為我們的國家,為你感到憂慮啊。
國家並沒有變得更加強大,秦國也得到了休養生息的機會。
即使您的智慧像大海一樣深邃,胸懷像天空一樣寬廣,但救國圖強隻憑您一人恐怕也是不夠的。我實在是為此感到深深的憂慮啊。”
聽聞此話,魏圉不住的輕輕摩挲著魏無忌的手,寬慰道:“阿弟不要說這種話,寡人找相士卜過,你還有二十多年的壽數呢,怎麽會見不到明天的太陽呢。
至於國事,是不需要你來憂慮的。
我們國家的人才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足以照亮這個夜空了。你還是好好安心養身吧。”
魏無忌此時也逐漸釋然,“阿兄,我的身體怎樣不是別人能夠了解的。
正如世事的變化不是我們可以掌握的。
我今日寫信給您,是為了可以再見您最後一面。
如今得知您並未對我有所怨懟,我也就沒有......
咳咳,咳咳,咳”
“好了,你趕快休息吧。我現在就去讓太醫過來。”說罷,魏圉幫魏無忌整了整被衾,臨走時仍不忘將房門掩上。
快走到庭院內,見到叁公公,便吩咐他去把國內最好的醫生叫來。
隨後,車駕是一路狂奔著,似是逃跑一般狼狽的回到王宮。
回宮之後,魏圉本想直接就寢,可不知怎得,魏無忌的樣貌總是不住的浮現在他的腦海,惹得心情煩躁。
乾脆,就想著來到禦書房,翻看國事奏章。
可到了之後,卻又回憶起,自己同魏無忌先前的謀劃。
信陵君竊符救趙,增加他自己的威勢,並以害怕追究之名,賴於趙國,自己則派遣暗士協助他滲透趙國。
直到滲透完成,他主動尋找借口回國,自己也會表示不再追究,並主動升其官爵,彰顯自己的仁賢。
可恨,秦,虎狼之國,自己不得已急令召他回國。
萬幸計劃已經完成十之九八,可以順勢進行下一步。
拜他為上將,領兵退秦。
趁秦無力,攻管城,之後攻新鄭,吞韓國。
吞韓之後攻趙,以合三晉之地,東擊齊、西敗秦、南並楚、北伐燕,稱霸天下。
可惜,功虧一簣。
不得以用拿下信陵君作為保全魏國的交換。
真是恥辱,竟然在楚蠻威脅下退縮。
真是窩囊,連自己弟弟都無法保全。
真是無能,整整四年也未能想出破局之法。
真是可笑,自己都已經這麽老了。
這般蟄伏,這般忍耐,什麽時候可以像勾踐一樣洗刷恥辱呢。
魏圉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來,在房間內來回踱步。
突然,遠處傳來陣陣嘈雜,魏圉剛想開口呵斥,便一陣陣的心悸。
難道,不會,不可能,魏圉心底浮現出一個答案,卻怎麽也無法相信。
直到,叁公公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說出那句自己最不想聽到的話:信陵君,薨了。
魏圉仿佛身上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沉默地立在那裡,就像一座石像。
許久,石像又重新變回了這個國家的君主。他威嚴而肅穆的聲音自房中傳出,去太極殿。
聽到這個命令之後,叁公公沒有任何意外的領命離去了。
深夜,大梁被一道命令喚醒。
大臣們有些剛開始疑惑到發生了什麽,但結合先前王上去信陵君府邸,便有所猜測,王上可能要啟用信陵君,並用這樣一種態度來消解他的憤懣?
不多時,太極殿內便重新佔滿了各種官員,但無人開口,殿內氣氛沉重且壓抑。
有些來的稍晚的人本想開口,但見到這種情形,也不免心神一震,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青銅的油燈照映著整座朱紅色大殿,昏黃的燈光下,每個人的影子都被拉長,伴隨著陣陣微弱氣流,顯得張牙舞爪。
所有人都靜靜的等待著,等待著位於王座之上的人發出他的聲音。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臣們心中逐漸感到不安,有人甚至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少有人可以在這樣的氛圍下保持平靜,愈發詭異的沉默肆意宣揚著魏圉的權勢。
他是這個國家的君主,這個國家的王。
現在,王說出了自他坐在這裡之後的第一句話:信陵君,因沉迷聲樂而薨。
這個消息似驚雷一般把朝堂上的所有人都驚的一動不動。
緊接著,王說出了第二句話,也是一個命令:封鎖大梁城,任何人不得出入。
之後,便又是一陣令人發悸的沉默。
直到許久,才由奏事官雨公公唱到:退~朝~。
然而,直到所有臣下都離開了,魏圉仍坐在王座上。
此時,他看起來又像是石像了。
石像沉默的平視著殿外,像是看著它的國。
由此,天明。
魏圉起身,並叫雨公公上前攙扶。
雨公公十分詫異,因為之前魏圉從來沒讓任何人攙扶過。
但他還是聽命上前,在魏圉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時,他幾乎忍不住驚叫起來。
他從來沒有注意到魏圉已經如此衰老,他的手上滿是褶皺,斑點,他的身體感覺像一層紙一樣,風一吹,他就飛走了。
他印象中的魏圉豪邁,寬仁,陰沉,狠辣,但從不是虛弱,衰老。
他總覺得魏圉是如此的高大,以至於他自己拚盡全力也只能看到他的腳尖,但這已足以令自己欣喜。
可如今旁邊這個人真的還是魏國的王嗎?還能是魏國的王嗎?
不論雨公公心中如何思量,魏圉卻是扶著他走出殿外。
一出去,魏圉馬上就拋棄了自己的“人型杖”,把殿外的小內侍喊去叫叁公公。
不多時,叁公公小跑著過來:王上?
魏圉手指著半空劃了一個圈“城中,所有哨子,寧錯,不走。”
“唯。”
“快去”
看著叁公公離去的身影,魏圉突然笑罵道:“我怕是成了庸君了。”
說著,又自己搖了搖頭,暗想:沒事,再等等,會有機會的。
會有機會的,魏圉朝西邊看去。
在他身後,朝陽正冉冉升起。
三十四年,安釐王卒。信陵君無忌並卒。——《史記·魏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