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裴行儉,異常惆悵。
在海的那一邊,在整個西方,裴行儉並非如此。
他被西方人稱為,僅次於李承道的戰爭瘋子。
許多西方國家軍隊,與裴行儉的瑤光營交戰,失敗之後,戰後的俘虜竟是能看到裴行儉在笑。
瘋狂的大笑!
他仿佛是在享受戰爭的樂趣!
是西方人公認,徹頭徹尾的瘋子!
星辰七將中,
狂傲之將裴行儉,許多西方人認為狂傲二子,已經不足以說明裴行儉的狂妄,更應該說是瘋子,享受戰爭的瘋子!
而今日,
抵達大唐,裴行儉卻並非如此,他沒有享受戰爭,自踏入這片土地,有的只是惆悵,無邊無際的惆悵。
十年….
整整十年了!
裴行儉沒有一日不思念故土,他曾經的家,是在這兒。
現如今十年後重回故土,踏入這思念許久的地方,再望著那曾經的敵人,裴行儉隻覺得物是人非。
當年離開大唐時,他還是個少年。
而現如今回來,卻已是有了些許胡子的穩重中年。
“秦王之想法,豈是我能揣測?”
王統領深深注視著裴行儉。
裴行儉聞言,慘笑一聲:“是啊,是啊~我等蚍蜉,豈能揣測秦王想法?”
“十年前,誰也沒預料到秦王如此心狠手辣,骨肉相殘。”
“我等都沒有想到啊~,當年與秦王同在長安城,都沒法揣測他之想法,更別提如今遠隔萬裡。”
“此話,倒是我裴行儉白問了。”
裴行儉無奈笑著。
王統領深吸口氣:“你問完了,換我來問,如何?”
裴行儉點頭:“願聞其詳。”
兩人交談看起來很是融洽,可在暗地裡,王統領右手都是緊緊握住刀柄。
“當年你們五千多人,為何生死相隨,護送皇長孫殿下離開,你們….哪怕搭上全家性命也要如此,何至於此!”
王統領問出十年來不解的問題。
當年那東宮五千殘兵生死相隨,可以說是深深震撼住王統領。
這到底是怎樣的主子,才能讓五千多人都舍棄生命,陪他赴死?
王統領不理解,一直都不理解。
而後。
那一日他看到了李承道的眸子,那是與秦王同樣的眼神。
他依舊對東宮殘兵生死相隨不理解,但他知道,有如此生死相隨的士兵,再加上如此眼神的主子。
假以時日讓他們喘過氣來,必會對秦王產生威脅!
所以!
他在追殺戰失敗後,主動請纓,駐守此處哨點。
他要做秦王的眼,幫他看著那個孩子。
這些年來不曾松懈,甚至警惕萬分,便是因為當年那生死相隨的東宮殘兵,以及那種眼神的李承道。
無數個日夜,他都在向上天祈求李承道不要回來,每一次夢醒的隔日,看到那風平浪靜的大海,他都會松了口氣。
今天早上也是如此。
可….已經再也沒有明天了。
那個孩子和他的兵,回來了!!
“為何生死相隨?”
裴行儉想了想,歎息一聲惆悵道:“秦王有很獨特的人格魅力,當年太上皇都那般立挺太子殿下,不還是有一群人跟著他生死相隨,並且發動玄武門事變。”
“而秦王有秦王的人格魅力,太子殿下亦是有屬於他的人格魅力。”
“太子殿下死了,東宮殘兵沒了主心骨,然而我家殿下沒死,所以他們自然選擇跟隨,他們是把我家殿下,當成了太子殿下。”
“但我裴行儉不是如此,當年殿下待我不薄,我早已立下決心,要用畢生性命去守護他。”
“我們很多人,都搭上全家性命去守護他,去守護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他,此事於旁人眼中是為愚蠢,但我們都炙熱相隨。”
“若要說的話,那便是….固執吧,我等,都是固執之輩。”
“好在,我等這些固執之輩,都得到一個較好結果。”
說著,
裴行儉目色柔和,仿佛眼前出現一個畫面。
畫面裡昏暗無光。
但卻有十八道台階,在那台階之上,有一位雙眸充斥著紅芒的黑影,端坐在王位之上。
而畫面裡的裴行儉,則是滿懷炙熱的朝他半跪下來。
那黑影是李承道,他炙熱追隨了十幾年的殿下!
“這十年來,很傳奇。”
“殿下….我們本想護著他,讓他正常生活,可他卻帶我們,打下了很多傳說。”
“他帶著我們,讓整個西方都生活於恐懼中,現如今,更是帶著我們,回到此處。”
裴行儉笑了一聲。
只要一想起李承道,他便滿滿都是自豪與驕傲。
王統領看在眼中,心中一沉。
果然….
當年那個孩子,在海的那一邊闖下赫赫威名了!
他當年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你家殿下,他不會成功的!”
王統領大喊一聲:“秦王!他已經不是當年秦王,他如今,是那….是那令萬國朝拜的天可汗!”
“在秦王的帶領下,周圍諸國都是秦王的附屬國,他的勢力比十年前強了十倍不止!你和你家殿下,回來只有送死!!”
王統領大聲嚎叫。
渴望用哄叫,也渴望用現如今秦王的強大,來掩蓋自己心中對那個孩子的恐懼!
“是麽。”
裴行儉聞言,不以為意笑道:“如此說來,我家殿下,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孩子。”
“他變得更強了,我等追隨者也變得更強了,並且他現在還有一個自封的稱號。”
王統領深吸口氣,凝重道:“是什麽?”
裴行儉淺笑道:“他封自己為楚王。”
楚王?
王統領錯愕。
裴行儉繼續解釋道:“在我們腳下這片土地上,千年以前,曾經有一個傳說。”
“當時在秦朝,秦王嬴政威勢無比強大,可即便如此,民間還是傳出聲音,亡秦必楚!”
“而當年楚國人沒有成功,但這傳聞卻是流傳了下來。”
亡秦必楚!
王統領瞬間瞪大眼睛。
而在此時,
裴行儉面色越發亢奮,聲音越發高昂。
他仿佛陷入某種狂熱的態度。
張開雙臂,高昂且炙熱道:“是!秦王很強!殿下知道秦王很強,我等追隨者也知道秦王很強!”
“當年玄武門之變,還有千裡追擊死去無數東宮同袍,更是把我等這些殘兵敗將,打到失魂落魄,只要一想起秦王,便會對他恐懼到極點!”
“我等當時若面對那個男人, 連最基本的戰意都升不起來,隻認為打起來就會輸,不可能贏!”
“是殿下!是殿下!!!!”
說著,裴行儉聲音高昂到書房門外的幾名白袍士兵,都能聽到。
而他們在聽到楚王的名號時,都下意識的目光變得熾熱,就連腰板都挺直起來。
“是殿下!!!”
“他在這時候站出來,引出千年前傳聞,亡秦必楚,自封自己為楚王,寓意未來必誅秦王!”
“是他第一個….對那強到不可戰勝的男人,升起戰意!也是他帶領我等追隨者,走出那段對秦王恐懼的日子!”
“他當年明明在那場戰爭中失去最多,所有親人都死了,他應該更痛苦才是,可他卻總是鼓勵我等,引領著我等追隨者,他….楚王,無愧我等拋灑熱血追隨!”
“你問我等征戰秦王會失敗?我等或許會失敗,又或許會成功!但我等楚王的追隨者….已經不會在意!因為我們不會再害怕秦王,十年前,我們已經把全部的害怕都用光了,也把淚流光了,我們失去了一切,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在失去的!”
“我裴行儉,更是對秦王的恨意,支撐著我走過這十年!”
“現在!”
裴行儉聲音再度高昂,臉色紅潤,身體青筋在不斷暴起。
“史書會如何書寫我等入侵大唐者,楚王與我等不在乎,我等隻想….報當年之仇!不是你死,亦是我亡!!!!”
“我們隻想與秦王,酣暢淋漓一戰!打這一場,十年前的….延續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