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明是因為喉嚨裡的刺痛感咳醒的。
他鑽出睡袋,一把拉開帳篷的拉鏈,外面早已日頭正盛,風沙湧動,山後公路上的發動機轟鳴聲來回往複,山前依舊是一望無邊的大海,在太陽的照耀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庚明眯起眼睛,遠處,一排一排的各式輪船靜止在海天交接處,泛著白沫的海水卷起幾個小黑點衝向岸邊,庚明定睛一看,是幾條腫脹的死魚。海風攜雜著海洋深處更強烈的腥氣,令本就喉嚨刺痛的庚明直犯惡心。砂礫如同半夜老家公園河邊的飛蟲群一樣,衝撞庚明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想到這,庚明又愣了一下,隨即,他感到非常的孤獨,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下他和這一片並不湛藍的大海。
又一陣海風吹過。
走,離開這,現在,馬上。
庚明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裡,打開水壺,吞了幾口水。他匆忙收起帳篷和睡袋,一路小跑下山,來到山下的加油站。
等不多時,一輛破破爛爛的巴士緩緩地開了進來,飽受舟車勞頓的乘客們紛紛下車休息。庚明盯著前排駕駛位的司機,趁著司機下車,庚明趕緊上去和司機一陣攀談,用快餐店兩根熱狗和幾瓶小甜水,又一再出示自己的學生證,終於說服了司機,在補足車票後,司機在車尾行李箱架邊,整理出一個行李箱的位置。
庚明坐在背包上,斜倚著行李架,在其他乘客上車之前,又一次沉沉睡去。
......
夜幕降臨,車廂裡搖搖晃晃,在車尾躺屍的庚明確絲毫不嫌棄,借著前座的夜燈,優哉遊哉地開始寫旅行日記,加上幾張自認為絕美的風景照,不一會,一篇緊貼地氣的觀後感出現在了他的社交帳號上,庚明等了一會,瀏覽數依舊是零,他百無聊賴的翻著之前發的貼子,只有寥寥幾個點讚,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按照定律,老唐應該在第一時間點讚,但顯然他那邊出了點事,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為了安全,走道的燈在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全部關閉,整個車廂只有幾盞讀書燈亮著。巴士車廂內本來就很顛簸,車尾後面更甚,搖的庚明頭暈眼花,剛剛放下手機,在忽明忽暗之間,他瞟到斜對面一個女乘客的小夜燈依舊亮著。庚明鬼使神差的坐起來,想看看這個女乘客長什麽樣。他依稀記得,這個女乘客是太陽快落山時在城郊上車的,有著明顯的亞洲人血統,因為她有一頭東亞女性才有的烏黑柔順的秀發。
庚明只看了一眼,便被這張面孔深深地吸引。她不是純血亞洲人,而是一名混血兒。看樣子年紀比庚明還要小一些。除去烏黑油亮的秀發,還有泛著小麥色的白人皮膚,高挺的鼻梁,大大的眼睛,藍色的瞳孔,在讀書燈下仿佛是泛著湛藍流光的寶石,這是庚明判斷她是混血的主要原因。羊脂玉一般的白皙皮膚,如同天鵝一樣的脖頸。她太美了,仿佛是是集中東西方兩個種族在外貌上的所有優點。
隻一瞬,庚明便看呆了,嘴裡的哈喇子都要流出來了。在這一刻,他又一次深深的體會到了以前上學時老師所說的不同生物群體雜交的優勢。除了外貌的出色,更優秀的智力,更突出的身體素質……
正當庚明呆呆的看著時,女孩好像感覺到了這一道灼熱的目光,扭頭一看,正好瞟到了此刻蜷縮在犄角旮旯裡正流著哈喇子的庚明。女孩微微一怔,一臉的不可置信,仿佛在說這角落裡竟然還蹲著一個喜歡對人傻笑的瘋子,女孩頓時有些慌亂,她是天黑的時候上的車,根本沒意識到黑漆漆的車尾行李堆裡還蹲著一個人,突然冒出這麽一個人,還不停對她傻笑,此時,女孩已經不是慌亂了,她有些害怕了。
“救命……”女孩心想。
庚明眼睜睜的看著女孩的表情由一開始的溫柔到慌亂,再到最後的害怕,明白是自己嚇到女孩了,連忙收起自己的一副賤樣,端坐起來,尷尬地笑了笑。突然又瞟到女孩此時的表情此時已經不是害怕了,而是驚恐,意識到自己的某些行為可能不太符合社交禮儀,庚明趕忙站了起來,準備向女孩解釋一下,就在自己的標準美音剛出口,Dear的D剛冒出來,一陣刺耳的急刹,伴隨著強大的推背感,猛地將庚明狠狠地撞在最後一排的椅背上。庚明隻感覺自己的胸腔好像挨了重重的一拳,正好砸在了胃部,疼的他要吐血。
車廂裡此時也是一片驚呼。瞬時,車廂裡的燈全部打開。
“哎呀,我去。”庚明下意識地抱住小腹,疼的呲牙咧嘴。
這急刹雖女孩有些惱怒,但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把女孩逗得咯咯直笑。
整個車廂刹車時就庚明一個人站著,因此他也是受傷最重,雖然沒有什麽大礙,但架不住疼呀。就在他剛想開始吟唱美國國粹,司機大叔卻搶先一步探出頭,開始對著窗外的肇事者吟唱。
唱著唱著,司機大叔已經不滿足於法術傷害,在一車廂乘客抱怨與熱切的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強烈要求下,準備下車開展物理攻擊。很顯然,司機大叔並不傻,他早就觀察過,挨罵的並不具備美式居合的能力,只有一臉的歉意。但是,在邁下最後一個階梯時,他還是有點心慌,又回頭瞟了一眼那一排探出的腦袋,大家見他有點自餒,紛紛給他加油打勁,其中以女孩叫的最響,庚明吟唱的最來勁兒。
司機大叔看到堅實的群眾力量,又一次鼓起勇氣,右手一把抓住那個矮小身影的衣領,拎了起來,伸出左拳———拇指夾在食指和中指間,在那個小矮個臉前晃了晃,一邊言語威脅。那個小矮個用腳尖苦苦支撐,渾身戰栗,抖個不停,拚命用兩隻手抱住自己的臉與頭部,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苦苦哀求。
乘客們見此,忍不住紛紛咒罵。更有甚者,一個滿臉怒容的年輕白人男子,衝下車,拉下小矮個護住臉部的胳膊,照著眼眶給了他重重的一拳。這一拳頭下去,在場的司機和乘客都蒙了。頓時鴉雀無聲,只剩下小矮個男子的哀嚎。
庚明一開始也是拱火者,但看到白人男子衝下車,意識到不妙,不禁眉頭一皺。
首先發聲的卻是身邊的女孩,“你的做法是違法的。我們完全可以在教訓他之後聯系州警察,沒必要動手打他。你們這是在動用私刑。”
眾人聽此,自覺羞愧,也紛紛向女孩投來讚許的目光。
只有庚明一臉錯愕,下巴都要掉在地板上了。庚明看的可清楚,剛才就數女孩拱火拱的最凶,絲毫不遜色於他。
白人男子聽後,回頭看了一眼女孩,強忍下怒氣,松開緊握的胳膊,恨恨地爬上了車。
此時,庚明才有機會仔細地看看這個人的面龐。
這是一個典型的z國中年男性面孔。
是個z國人?!
庚明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他看見這個男人被放下後,開始搗蒜一樣向眾人鞠躬道歉。眾人見此,更加鄙夷。因為本世紀初的這個國家高層的某些做法令她的國民以至於整個世界都跟著陷入無盡的深淵。
庚明聯想到了海面上腫脹的死魚。又是一陣頭痛欲裂,但這痛感來得快,去得也快。
此時,矮個子男人正和司機解釋著什麽,隨後,在司機的一臉不屑中顫巍巍掏出一個舊皮夾,看到這,司機更加鄙夷,現在還有人用現金?
正當男人準備掏出一張鈔票時,司機卻一把連皮夾搶了過去,翻了翻,得意地笑了笑。隨後大手一揮,笑眯眯的回到了駕駛位。
那個男人也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鞠躬,緩緩地爬上了車。
他一身藍色舊工裝,腳踩舊皮鞋。面色蒼白,嘴唇乾裂,頭髮如同乾枯的亂柴草堆,眼睛裡卻閃爍著執著的精光。男人此刻依舊一邊道歉,一邊尋找座位,正巧剛才的白人男子旁邊有個位置,他剛想擠過去,卻觸碰到來自白人男子毒蛇一般的目光,於是賠了個笑,繼續向後走著,最終,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置。和庚明僅僅隔了一層椅背。
庚明越想越不對勁,總感覺有什麽地方有古怪。究竟是哪裡不對呢,庚明看向窗外。
此時窗外除了路燈,遠處只有在月光照耀下連綿起伏的群山與沙漠。對了,位置對不上。這人既不像庚明一樣徒步旅行,屬於非站點半路上車,這人是直接在半路上躥出來,附近連個車也沒有,所以也不是半路拋錨,看他這樣子,反而更像一路走過來,可這荒郊野嶺,百公裡之內連個人煙都沒有,就靠一雙舊皮鞋走上百公裡嗎?
那問題就來了,什麽人會連準備都沒有半夜在大荒漠裡行走呢?
混血女孩深深地看了一眼工裝男人,見他在自己旁邊隔著一個過道坐下,又望了一眼庚明。見庚明正皺眉思索,便讓他過來。
庚明愣住了。因為女孩說的不是英語,而是標準的普通話,略帶一些南方口音,自己人?
旋即,庚明立刻上前,此時巴士已經啟動,庚明扶著座椅,搖晃著走向女孩。女孩見庚明走過來,隨即將內側座位的背包拿起來,坐進了裡面的座位,示意庚明坐在外面。
庚明坐下後,女孩說:“你也看出問題了?”
庚明遲疑了一下,然後回答道:“嗯。”
出門的人都知道,有時候最應當防備就是所謂的自己人。
“你不用緊張,我母親是z國人,我中文名叫周楠楠,跟我媽一個姓。”
“嗯。”
“你嗯什麽呀,你叫什麽。”
“你叫我庚明就好。是一名留學生。”
“你是z國來的學生?!你不是華裔?你從小在那長大嗎?我媽媽經常和我說她小時候的生活,可我從來也沒去過。我媽媽是南江省的,我的中文也是她教的。我認識的華裔朋友,他們呀,都裝的很,根本瞧不起說漢語的。我媽說這叫忘本兒。我感覺你就不一樣。”
“嗯?”
“反正就是感覺不一樣。可能這就是環境培養出來的氣質吧。”
“群體不一樣罷了。”
“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我認識的留學生也沒你這樣的。那些富家少爺小姐們他們哪有閑情逸致自己一個人徒步旅行,還放著座位不坐,寧願睡在行李架邊上,當然他們更不可能出現在這輛車上。”
“長途旅行還是躺著更舒服,當然,如果我有錢,我也不會坐這車。”剛說完,庚明就意識到他說錯了,面露尷尬,他是臨時改變計劃終止行程,這荒郊野嶺,有錢沒錢都得坐這車。
“是嗎?”楠楠顯然明白他錯在哪裡,一臉調皮地看著他。
連女生手都沒牽過的庚明被看的不好意思,趕忙咳了一聲,換了個話題。
“你看那個男的,好像有點問題。”
此時,工裝男人依舊在自言自語。
“有點兒嚇人。”楠楠剛說完這句話,過道裡的燈就熄滅了。庚明順手打開讀書燈,發現他們看著工裝男人的時候,他也在望著他們。
這是一道執著近乎瘋狂的眼神,看的二人心裡一陣發毛。
庚明努力試著不去和這道目光對視,扭頭對著周楠楠說到:“別看他。不要和他對視。你先休息,我看著呢。”
“我媽說,出門在外,還是要多留心眼子,我為什麽要相信你?”周楠楠問到。
“z國人不騙z國人。”
剛說完這句,兩人同時都笑了。
但周楠楠並沒有休息,而是打開隨身帶的筆記本,開始瀏覽社交帳號。
也對,旁邊坐著一個直勾勾盯著你的瘋子,誰睡得著呀。
庚明假裝扭頭不經意的看著車廂裡的乘客,大部分乘客都在看著屬於自己的一塊屏幕,有些帶著VR,只有下車的白人男子的位置讀書燈是亮著的, 他正在一臉溫柔的給懷裡的一個金發碧眼的小女孩揉著額頭,不停地試著逗女孩笑,不一會,就傳來女孩銀鈴般的咯咯笑聲。
整個車廂也暖起來了。
難怪剛才白人男人這麽衝動。庚明嘀咕到。
看著這令人溫馨的一幕,庚明隻覺得汗毛聳立。因為他注意到工裝男人也在望著這溫馨的一幕,他依舊在自言自語,神神叨叨,只不過茫然且執著的眼神中不時閃過一絲狠厲,一反之前謙恭的姿態,令庚明不寒而栗。
這家夥可能要報復這個白人男子。一想到這,庚明不由得緊張起來。
拿給,新溝,拿給,新溝......
庚明只能模糊聽到幾個重複著簡單的發音。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車內的乘客也逐漸放下手裡的設備,燈光也一個個熄滅,鼾聲此起彼伏。
車廂內靜悄悄,卻彌漫著一股難以名狀的味道,像豬油和大蒜的混合物,司機抽煙的煙頭一晃一晃的火光,讓庚明明白,司機不僅僅在抽煙提神,可在當今的眾合國,這是合法的。
車廂內閉塞悶熱,煙氣熏人,加上車尾搖晃的厲害,庚明不一會兒就感覺昏昏欲睡,工裝男也不再自言自語,安靜了下來,只是不停觀察四周,搖頭晃腦,沒有了之前的狠厲。
他就是個神經質的瘋子罷了。
庚明想到這,反而松了一口氣,因為瘋子是不會記仇的。
不知不覺間,困意襲來,庚明隻覺得身體疲憊不堪,腦袋沉甸甸的,上下眼皮打架,漸漸的,在搖晃的車廂中,他也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