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外面心煩意亂地站了一會,這才進洞,見二位娘親仍然各自躺在鋪席上,站到大安面前,耐著性子道:“媽媽,你睡到裡面去吧,這裡熱。”見她不應,跪下身去,和她保證道:“媽媽,我以後不再惹你生氣,好好學練,長大以後能當上隊員。”
這裡大安沒有動靜,裡面的醜娘呼的爬起身搶過來,將他拉起,力量大得出奇,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擲地有聲道:“說事就說事,不要動不動就下跪!”
“我在和媽媽下跪!”高恨反抗道。
醜娘牢牢抓住他胳膊,溫和相勸道:“你媽媽知道你很懂事,她也知道怎麽做,別擔心。”邊說邊把他拉回他自己的鋪位。
高恨對於她的不近人情和武斷行為非常惱怒,一骨碌躺下,呼呼喘氣,心中如同有團火苗在熊熊燃燒,二個家長比著大變快變,讓他無所適從:媽媽突然追著貼著要和阿猜相好,阿猜叫苦都叫到自己身上來了;醜姨原來和媽媽好得一個人似的,現在又是分鋪位,又是分界限,勸事情也是有理無情,剛才自己跪求媽媽回心轉意,她竟橫加乾預。
他氣歸氣、恨歸恨,畢竟能記住醜娘的教誨:遇到疑難事情時要理性看待,當下靜下心來分析:媽媽說的鬼東西看來不是阿猜身上那些個東西,說不定就是他人,可是她原來看他分文不值,現在又怎麽以他為寶了呢?
而原因醜姨好像知道,但她為什麽不勸也不挽留呢?
她們都是怎麽想的,不想一起過好日子了?連自己這個兒子都不要了?
家裡都是醜姨說了算,這個時候她怎麽能夠不管?他搞不清她的心思,又開始委屈、傷心,困意上來,迷迷糊糊,想到自己從小就是這樣,一舉一動,皆受拘束;這事那事,無有閑時,清晨夜晚,背記典文;三伏三九,苦練體活,日日不輟,但有疏忽不虞,她便動輒打罵加罰,其言其行,不似親人,每當此時,媽媽看不下去,和她盡力相勸、對己好言撫慰,她多偏執己見,鮮有好臉色。
他正在回憶,幾個小夥伴走過來和他一起玩,剛玩一會,她突然出現,哄開小夥伴,厲聲斥責他:‘你和他們玩有什麽出息,你要做一個無所不會無所不能的人!’
話剛說完,一個小夥伴遠遠的尖聲道:‘你兒子不敢跳沙。’她便冷冷的打量自己,忽然間暴躁起來,狠狠的拽著自己往沙堆那邊去,口中隻道:‘我不相信,你跳給我看。’無論自己怎麽哭求。還好媽媽趕到,和她又哭又勸,幾乎下跪,她才憤憤住手,罰自己學練。
他在自家門口學練,小夥伴們又過來騷擾,他和他們打了一架,消息傳到她耳中,她馬上從燒棚裡趕回來,不分青紅皂白,抓過一根棒子劈頭蓋臉一陣打,自己疼得滿地打滾,若不是媽媽聞聲而至護住自己,怕不被她打死!
第二天早上,他求媽媽讓自己和小蛇在被窩裡玩一會兒,不想被她集工中間回來看到,又是勃然大怒,抄起棍子發了瘋地暴打,痛斥自己不思學練偷懶賴床,幸好媽媽奮力把她抱住,他才僅被打斷了一條腿,從此留下跛疾。
她對媽媽也是頤支氣使,讓媽媽忍氣吞聲,但是在外面呢?他看到計頭在記集工時,陰險地朝自己家這邊看了一眼,媽媽便衝到他面前,和他據理力爭,計頭裝模作樣地核對一通,連稱誤會,補了集工,而她隻站在媽媽後面,冷冷地看著計頭,有什麽用!
然後她去燒房上工,老吹滿面春風,給各人的筒中裝湯,分給各人一分食物,她都是最少,卻不去爭。
每當外面有人議事,都是媽媽出去應付;回到家中,倘若屋中有事,她一句話:‘你去吧。’又打發媽媽去做。
她總是聲色不露、高高在上,而媽媽總是謙讓她、順從她,媽媽本來就上大工,家中的苦活重活全包了,還要做她的仆人。
再說,我跪了她多少次,今天才跪了媽媽一次,她就不願意了,媽媽攤了多少不願意!
是不是媽媽覺得受夠了她的氣,以至於連自己這個兒子都不認了呢?
“都是你!都是你逼的!”他抓住她的胳膊憤怒道。
“高恨、高恨!”她試圖和他解釋。
“我不聽,我要媽媽!”他大聲吼道,人也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做了個夢。
而這時醜娘正在他身邊,朝外而坐,面色木然,自己也確實抓著她的胳臂,她也在輕輕地安撫自己。
外面也確實有人在喊自己,他挺身坐起,順著醜娘的目光,發現媽媽的鋪席已經不在,著慌問道:“姨,媽媽呢?”
“半夜走了。”
“去哪裡了?”
醜娘不答。恰在這時,高恨聽到外面媽媽的聲音,騰的坐起,醜娘抓緊了他的手道:“兒子,你聽我說。”
“我不聽,我要媽媽!你以後對我再凶一點,但對媽媽要好一點。”
“兒子,不是那麽回事。”
“你放手,我不要你管!”他看也不看她,猛一摔手,衝出洞外。
他一出來,有人就像見了救星一樣,大聲呼喊,正是阿猜,剛才自己迷迷糊糊中聽到的叫聲就是他所發。
“高恨,你媽媽要去苞米地乾活,你去不去?”他被大安架著,邊走邊喊。
高恨沒有理他,上前責問大安:“媽媽,你想幹什麽呀?”
“我們去那邊挖掘薯豆,阿耍看羊。”
“你問過姨嗎?她都生病了,你也不看一下?”
“啊呀,天熱,乾活趁早,早出早回,你們息著。”她說完無所顧忌地拉著阿猜,催他快走。
阿猜求救似的看著高恨,無可奈何。
高恨呆呆地看著大安,像是不認識一樣:她變了,變得風風火火,怎怎呼呼,和阿猜阿耍一個德性!
他本來自然而然地跟著她去,但走不幾步,腳步就停了下來,心中明白,如果自己隨著他們一起去了,就是認同了媽媽的做法,認同了阿猜和阿耍。
他實在不甘心,卻只能看著她越走越遠,背影越來越陌生。
“媽媽!”他大聲地呼喊,使勁地跺腳,大安停了下來,但只看了他一眼,便轉過身去,他頓時失去了力量和希望。
阿耍過來告訴他:“你媽媽下半夜搬過來的,阿猜非要拉著我,我又不願意摻合,弄得雞飛狗跳的。”
高恨厭惡地朝他擺擺手,讓他走遠,自己卻覺得無地從容。
其時他真想衝上前去,撲通跪倒在媽媽跟前,求她不要那樣做、衝她怒吼,讓她回心轉意,甚至狠心將她拉回來,但他明白不能那樣做,因為她是媽媽是長輩。
他知道自己已被媽媽拋棄,以後再也享受不到她的愛、她的關心和呵護,更讓他絕望的是,她的精神已經改變,就算再回來,自己還會接受她嗎?他的全身都起滿了雞皮疙瘩。
他心中著實刺疼,對於每個人來說,媽媽是生命的源頭、生命的屏障、生命的寄托;在每個人的心目中,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人的地位比媽媽更加神聖,也沒有哪件事情比失去媽媽更加悲痛和絕望!以後自己怎麽過?又將去哪裡?
他心中極其壓抑!媽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突如其來,不可思議。
數日前她還為救自己奮不顧身,如今卻舔犢之情全無,究竟發生了什麽?
醜姨為什麽能保持無動於衷?她怎麽這麽狠心、這麽絕情!難道媽媽是在她長期壓抑之下的暴發?
“不知道要幹什麽!”他氣哼哼的發了聲牢騷,抹一把眼淚,氣恨恨的回來,真是其出也急,其歸也急。
醜娘還躺在地上,仿佛自他走後就沒有動過。
高恨正在氣頭上,走到她身邊,聲嘶力竭地吼道:“你為什麽不勸阻媽媽?為什麽這麽狠心?”
“扶我起來。”醜娘有氣無力道。
高恨仔細一看,嚇了一跳,外面的光線照射得清楚,她的臉色灰白,嘴角鮮血淋漓,直掛到脖子和肩上,地上也是一灘殷紅。
他連忙蹲下,將她的身子扶起來,這才想到,他出去追媽媽時,急切之下摔了她一跤,莫非因此受傷?再看看腦後,轉轉手臂,幸而正常,正想問話,醜娘身子一抽搐,又嘔出一口血來。
高恨魂飛魄散,大聲哭道:“姨,你不要死啊!”又衝著外面大喊:“快來人啦,快來救人啦!”
只是這時媽媽和阿猜已不能聽見,阿耍也看羊去了,他的呼喊除了洞內的回聲外,什麽反應都沒有。
“兒子,我死不了。”醜娘終於緩過氣來,喘息道。
高恨已是滿頭大汗,哽咽道:“你們一個走,一個死,讓我怎麽過啊!”
醜娘摸摸他,笑道:“不會的。”又收起笑容問:“你先告訴我為什麽回來?”
“我不想成為阿猜阿耍那樣的人。”高恨悻悻道。
醜娘又笑了,睡著一般。
高恨看著她毫無血色的面龐,發現她的眼眶紅腫,周圍猶有淚痕,他知道這雙眼睛是很美麗很有攝魄力的,這時卻如同木頭一樣沒有了光澤。但他不覺得失望,往下看,也不覺得傷疤的醜陋,也不因為帶有血跡而覺得恐怖,反而覺得自己應該有責任照料她也應該對她親切, 不由得將她又往懷裡摟了一分,空出一隻手來為她擦拭,而醜娘也像享受一樣,非常安嫻。
她息過以後,先表揚道:“兒子,姨很欣慰。”
“為什麽?”高恨奇問。
醜娘斷斷續續道:“曾經有一位偉大的媽媽說過,一個人真正成長了須要具有知恥之心、明德之心、向善之心,而你已知道擇善了。”
高恨心頭也湧起驕傲之意,卻又暗暗歎了口氣。
醜娘覺察到了他身上的反應,臉色也隨之哀戚,揪然道:“你媽媽是我生命中患難與共情同手足的姐妹,失去她,你以為我不悲痛?但我選擇尊重她、理解她、原諒她。”
高恨聽到這裡,心又涼了下來,他本以為醜姨要和他檢討她自己對媽媽的不公平,但她沒有;他又以為她要和自己商量勸阻媽媽的辦法,她也沒有,她還是那樣自以為是高高在上,所謂的情義不過是口頭上說說而已。
他猶豫一下,和她哀求道:“姨,你想想辦法,讓媽媽回來吧,你以後再對我嚴一點、對她好點。”
醜娘想也不想,搖頭道:“不是那回事。”
高恨內心不服,暗自氣惱。
醜娘卻又告誡他道:“你既然能想通回來,今後還得聽我的,照我說的去做。”
高恨心道:“媽媽走了,你又要我這樣,哪天我也走了,你還能支使誰?”又想到媽媽不在身邊,自己和她還不知道怎麽過,越想越亂,見她還在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一時拿不定主意,隻好默默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