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恨進境神速，自己也練得入迷，在這一頭時間少，那一頭時間多，大安也沒少往那頭跑，送水、送口糧，看清看不清門道的地方，時不時點上二句，都要阿猜講演。

　　時間一長，高恨有點煩她，醜娘也發現她的轉變，隻好先不管高恨，要把她拉住，找個借口和她道:“姐，薯豆和苞米這二天就收得了，我們去看看吧。”

　　大安答應，卻又和高恨道:“恨啦，你去和他們二個說一下，阿耍看羊，阿猜和我們一起過去，你們二個在一邊練，空了也好幫著乾些活。”

　　高恨便去叫人，醜娘見她這樣安排，自己又找個借口留下，由她帶阿猜和高恨前去。

　　到了地方，大安讓高恨一邊自練，自己指揮阿猜乾這乾那，等到一老一小二個的事都做得差不多了，她也松了口氣，一臉的愜意，催高恨道:“恨啦，和你猜伯伯去河裡洗一下身子，把衣服都脫下，我幫你們洗了晾一下。”

　　高恨奇怪地看著她，覺得她變了，做事比以前主動了、臉上也比以前有光彩了、說話也比以前歡快了，她和醜姨二個人的角色完全調過來了，卻有醜姨身上沒有的興奮和熱情。

　　高恨也感覺得到這是因為阿猜的緣故，卻寧願相信她的這種幸福感來自於對自己進步的認可，但是他不喜歡她對阿猜態度的變化，也不願她把阿猜和自己排在一起，就大聲道:“不用，媽媽，我們自己順便洗一下、晾一晾就成，是吧?”說罷盯著阿猜。

　　阿猜望了望大安，訕笑道:“是，是。”

　　大安臉上的熱情像被突然抽走了火苗的開水一樣涼了下來，也不自然的笑笑道:“那去吧。”

　　二人站在河中，阿猜瞧見高恨的脊背柱比常人隆起且有魚鱗紋，用手搓過，知是自然生長，好奇而問。

　　高恨自己也不知道是吸收了玄龍之血後來才有的變化，故作漫不經心道:“自小就有，說明我水性很好，要不要比一比?”

　　阿猜搖頭道:“我不會水，但想水性好不好，就是氣長氣短，差不到哪裡去。”說完一振嗓子，嘔出一口痰來，甩頭吐出。

　　高恨就在他身邊，連忙出手相救，用手接住，嗤溜上岸，用泥塊刮下埋掉，再以沙子清手，回到水中，責問阿猜:“你怎麽在河水中吐痰?”

　　阿猜訝異於他的舉動，不以為然道:“這怎麽了?我還小便呢。”

　　“你真不正經，小了沒有?”

　　“沒有，我是說以前。”阿猜其實已經在水中尿過了，見他激憤的樣子，心虛賠笑道。

　　高恨因媽媽和他越來越親近，自己和媽媽不好發作，正好找個由頭，趁機教訓他道:“你這人一看就命苦、沒成就，看著機會也多，財路也有，到頭來卻竹籃打水一場空，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阿猜脫口問道。

　　“因為你做事不虔誠。別以為這裡只有你在我在，世間到處都有神靈充斥，本來他們出現在你身邊已經是你的幸運，幫你一把也是舉手之勞，但是他們惱恨你的粗鄙肮髒，恐怕還要捉弄你一下呢。”

　　“是這樣啊！”阿猜若有所悟，陷入沉思。

　　高恨哼了一聲，一個倒翻，完美地鑽入水下，清澈的水體中，他的身子像一條大魚向前疾竄，直遊出去老遠，鑽出水面時都成了一個黑點，但他竟似只在證明讓阿猜看到，而不是為了換氣，即刻又鑽入水中遊了回來，站在剛才的地方，得意地問:“怎麽樣?”

　　阿猜這才醒過神來，連聲誇讚:“那麽遠！”

　　“所以你如果在水中小便或將痰吐在水中，我往下遊，不都被包圍?我們用水、羊兒飲水，不都吃進去?你說齷齪不齷齪?”

　　“嘿嘿，早流走了。”

　　“流到哪裡都在水中，我們不吃下面有人吃、有生靈吃，關鍵還有神靈呢！所以我為什麽不叫你師父，我和你學的不過是些強身技藝，關於人生應該注意的基本事項，你年紀雖大，很多還不如我，還要我教！”

　　“我是心有氣積，由不得不生痰啊。”

　　“你把神靈得罪了，氣積有什麽用！還是好好想想今後怎麽去做。”

　　這時大安已經在喊他們回去，卻是日頭高起，一天中的驕陽即將開始，二人上岸取了衣服穿好，高恨一路上和大安說個不停，隻不讓她有機會和阿猜說話。

　　回到家中，大安見醜娘在裡面又鋪了一處草鋪，問她為什麽，醜娘道:“防止前幾天的惡猿再來，再說兒子已長大，本來要分開來睡的。”

　　“那我睡最外面吧。”大安隨意道，問過幾句話，又找個由頭出去了。

　　“肯定又去找阿猜。”高恨望著她的背影不滿地哼了一聲，一屁股坐下去生悶氣。

　　醜娘挨著他坐下，問他去河邊的事情。

　　“沒有什麽！”他煩躁道，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現在偶爾也敢在醜娘面前發些小脾氣了。

　　“別生氣，她會回來的，說給我聽，你不是每次都這樣的嗎?”

　　醜娘倒似脾氣越來越好，拉過他的大手放在自己的小手中，又似安慰又似命令道。

　　高恨把在河邊的事情說了一遍，醜娘輕輕的歎息一聲，半晌不語，只是隨意輕摩著他的手。

　　“姨，你為什麽歎息?”高恨問她。

　　“我高興。”

　　“為什麽?”

　　“有二點，一是因為你懂得擔當了。”

　　“擔當?什麽意思?”

　　“你阻止阿猜向河中吐痰撒尿。兒子啊，這是善事！雖然看上去是小事，但是如果你不阻止他，要麽就是因為怯懦;要麽就是因為你和他一樣無知不虔誠，一個向往高貴的人，向往英雄的人，最起碼要有擔當，它體現了一個人的智識、勇氣和力量。擔當應該從小事開始、從小時候開始。”

　　“那還有一點呢?”

　　“你懂得潔身自愛。說實話，姨對你隨阿猜學練還是很矛盾的，他有本領，但也有很多缺點，我擔心你在學到他本領的時候也會沾染上他的壞習氣，可是現在我感到高興，你能像一棵樹一樣在吸收養分的同時將毒害擋在了外面。”

　　“可是，姨，我現在不想隨他學了。”高恨煩惱道。

　　“你擔心媽媽?放心，有我呢。”醜娘口中安慰他，眼中卻有高恨從未見過的憂慮，只是高恨沒有看到。

　　“姨，你真好！我能親你一下嗎?”他自然而然地往她身上靠了靠，抱住她的肩，滿臉期望地看著她。

　　“幹什麽?”醜娘口中啐問，眼中卻溶化成滿滿的幸福，不等高恨回答，又淺笑道:“還親我，不嫌我醜了?”

　　“從來沒有，姨！”

　　“不害臊，小時候誰說的?還動不動不理我。”

　　“姨，我已經知道那不是一個人的錯，不虔誠才是一個人的錯，我能體會得到，都有賴於你教給我的智識。”

　　“先別肉麻了，你又有什麽想法?”

　　“姨，你又不是不知道媽媽的思想變了，為什麽不勸勸她?她最聽你的了。”

　　“兒子， 你媽媽的思想現在就像下流之水、投風之火，不知道原因找著源頭，很難勸說。”

　　“我不信，我現在就去叫她回來！”高恨噌的爬起來，跑了出去。

　　醜娘看著他的背影，臉色木然、不置可否，她早就注意到高恨的眼睛一直在盯著外面，他在等一個人回來;她也看得出他在和自己講話時一直留意豁口哪一頭，他在聽有沒有一個人的聲音，等得越久，越是煩躁。

　　他的這一切醜娘都看在眼裡，只是她能看得出高恨的心情，高恨卻不知道她和他一樣，也在等大安回來，比他還要著急、還要擔心！她和大安一路走來，高恨多大，她們就走了多久，從開始直到不久之前，就像一個人一樣，沒有隔閡，無話不談，都是為著一個人，而生活的目標又是一個人。

　　在孤獨的時候、委屈的時候，他們互相鼓勵、互相關心，從惶惶不安到內心平靜、從無所適從到坦然充實，最失望的時候已經過去、最難熬的時候已經度過，她們守護著一個人的成長，看著他越來越茁壯秀實，都已經在憧憬未來的美好生活、聆聽越來越近的幸福步伐了。

　　可是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們中的一個人卻突然停了下來，要去探索一條陌生的小徑，不惜和親人分道揚鑣，態度堅決固執，高恨固然彷徨苦惱，醜娘可是憂心忡忡啊！他們可是一個飛行中的家庭，有一個成員忽然改變了方向，另一個既不能追也不能停，仍然要帶著小鷹保持方向、努力飛翔，這個時候就看小鷹的悲鳴能不能把迷失在氣流中的大雁呼喚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