憫生一邊找一邊講,遇到仙草靈果就教高恨怎麽辨別采摘,有時後遇到合適的石頭或者乾硬的草莖,也拿在手上惦量一番。
高恨又問他在幹什麽,他說他在找合適的材料,回去磨成針刺或製成空管,給他媽媽整治面上的傷疤,見高恨不信的樣子,他又認真的告訴高恨他能看清人身上的內髒和筋脈,治病時只要將筋脈修通好多半有效,說著在自己和高恨身上比劃了幾下。
高恨還是不理解,內心甚至以為他天真幼稚,但是也由此見到他對姨的孝心,便不和他較真,又依他所說到處張望起靈物來。
因為沒有跑遠,地方都是憫生早就走過的,何況天時已近入冬,所以沒有多少收獲,二人看看已是午後,正在商量要不要跑得更遠時,猛然聽得身後“嘭”的一聲悶響,腳下的地都震動起來,連忙回頭相看,只見家前面的空處有一大團塵土飛揚,漂浮得老高。
“是什麽,哥哥?”
“好像是塊大石頭。”高恨心有所動,正要說出來,那邊天空果然又落下來一塊石頭,摞在剛才落地的石塊上,竟似被天神抱著安置好一樣,這一次卻無聲無息。
“是落石,肯定是老過回來了,他又在搞什麽鬼?”高恨口中喊著,拉起憫生就跑,途中眼看著前面空中一塊接一塊的石頭落下,隻堆成一摞,越來越高。
高恨邊跑邊數著,等他倆快跑到家時,落石也停止了,最後是一個人影落到了上面。
“共有十一塊,果然是他。”高恨吩咐憫生趕緊回去照顧醜娘,自己卻朝摞石跑去。
他從沒有見過這個陣勢,那堆摞石除了最下面的一塊稍大,都差不多大小,堆起來後,非常之高,在四周可見的樹木中如同鶴立雞群。
高恨生怕它們不穩傾倒,放慢了腳步,卻又怕過真人笑話,壯著膽子走到摞石下面,仰著頭問:“老過,你回來了?”
見沒有回答,生怕他聽不見,又走近了問:“老過,你想搞什麽名堂?”
過真人這才站到石頭邊緣,高高在上道:“我是要來看看你們想搞什麽名堂?”
“你這話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我好心好意送羊,相好沒處上,一句感激的話沒撈上,還被搶白數落,你們有什麽資格批評我?我今天搭建這個了望台,就是要看看你們有什麽能耐!”
“老過,我都不好意思說,你又錯了。”
“你叫高恨還是叫高明?”
“叫高恨,怎麽啦?”
“你小小年紀,不要動不動就說人錯了,好像你有多高明似的。”
“那好,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又來了,你問吧。”
“你的脾氣是不是比以前急躁了?你多想想。”過真人愣了半天,才有話傳下:“你別問我,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哪裡錯了?”
“你想和我姨好,就得從心裡尊重她,強扭的瓜不甜,你只有表現出尊重,她才能感覺到平等、安全,樂於享受,哪有你這樣的猴急,招呼不打,硬往裡闖,以後還不是想幹啥就幹啥!她有安全感嗎?她感覺到平等嗎?所以後來,她擠兌你,其實也在報復你、考驗你,目的是提醒你,如果你能忍受,給她平等安全尊重,就留下,不能做到的話就走人。”
“你是說她也有這個意思?”
高恨在下面聽到他的態度已緩和不少,和他笑道:“你是大人,我是小孩,你自己去品味,我說得不如你意的話,你又要說我不是高明是高恨了。對了,你釣來的羊中有一頭受了傷。”
“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我釣的東西我清楚,不可能!”
“你如此篤定?”
“因為我的天地杆上就沒裝天鉤。”
“啊?可是,可是事實就是如此。”
“你上來,指指是哪頭羊。”
“哪能看得清,得到羊跟前,我在它身上做了記號,脖子上系了一個草圈。”
“你等著。”過真人說著在台上面了望起來。
高恨在下面見他沒了聲音,還以為他要下來和自己一起去羊群,哪料到他剛思想完畢,眼前白影一閃,一頭羊已安然落在身邊,脖子上系著一隻草圈,赫然便是自己經手的第二頭傷羊。
高恨見過真人目力釣技卓越如斯,心悅誠服,油然而然地雙手舉過頭頂,鼓掌讚歎:“老過,你太了不起了,神仙不過如此!”
過真人居高臨下問道:“是這頭嗎?”
“正是。”
“我下來。”過真人說完,身體輕輕一躍,飄然而落,高恨見他又是仙人風范,正要喝彩,目光瞥見他身上的風火袍被風鼓起,尻下風光畢露,連忙閉住了口,邊後退邊以手掌在面前扇個不停,心中大呼倒霉。
過真人在他身邊落地,見他如此,奇怪而問:“你怎麽啦?”
“你袍下沒著衣,身上也不知道乾不乾淨,剛才落了我一臉。”
過真人笑道:“你們道理是對,就是規矩太多。”
“規矩有時也是為了體現尊重,比如你剛才可以從那一頭躍下,也可以等我讓開了躍下。”他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頓有所悟。
一邊的過真人才不理會他,低頭掃視了傷羊一眼,便驚訝得“咦”出聲來:“還真是天地鉤所傷,這是怎麽回事?”
高恨回過神來,接著他話道:“那快救它,這二天淨流血,我弟弟采得的草藥也敷不住。”
“不救。”
“為什麽?”
“天地鉤的傷藥是神藥,救一隻羊,你覺得值得嗎?”
“那怎麽辦?”
“扔了。”
“可是我弟弟也受了傷。”
“他怎麽受了傷?我又沒有釣過他。”
“他前天幫我姨捆羊治傷,被羊蹬了一下,劃了個口子,又挨著那羊的傷口,也是流血不止。”
“有這等事,過來我看看。”高恨順著他目光回頭看時,卻是憫生回去見醜娘沒事,又返身過來,剛剛趕到。
過真人抓住他胳膊一看,又是咦了一聲道:“你這血倒奇特,但傷口狀況確系天地鉤引發。”說罷放下手來搖了搖頭。
高恨見了忙問:“怎麽樣?”
“不可治。”
“他不是羊,是我弟弟。”
“呵呵,是誰都沒有辦法。”高恨看著他那張事不關己冰冷無情的臉、聽著他那高高在上擺譜不屑的腔調,心中厭恨,先繞個彎子試探著問他道:“老過,我看你高來高去的,靠的是什麽法寶啊?可不可以讓我試試?”
“這個可以。”過真人對於不要本錢的事倒也不在乎,手一揮,不知從哪裡釣來一件長條板一樣的物事,告訴高恨叫雲履,將物在地上放平,熟練地站上去,雙腳微微分開,輪流踩動,雲履的夾層中漸有透明雲袋一樣鼓起,越鼓越大,幾乎遮住過真人的小半個身體時,過真人喊一聲“注意了!”雙腿微微一壓,板下一股力彈起,人板便在半空。
過真人在空中來回穿梭幾遍後才落下,收了機關道:“我是做個樣子給你看看,熟了便又快又省,你來練練?”
高恨搖頭笑道:“老過,其實你也蠻爽利的,你再聽我說救傷這事,我有三救,就是從三個方面說你應該救救我弟弟。”
“你說說看。”
“第一,你也知道我們是講理的人,懂得知恩圖報,你救我弟弟,我們必然銘記在心,以後相機報答;再有人生在世,誰沒有個三災六難,今天你幫我,明天我幫你,眾人拾柴火焰高,路才越走越長,朋友越來越多。第二,你看你這麽有本領、這麽大的好漢,卻拿不也像樣的事業來,臉上也無光,我弟弟你也看到了,雖然不是一表人才,卻也是天賦異稟,以後說不定就是一個驚天動地的英雄豪傑,你今天救了他,到那時候就可以逢人誇耀,多有面子!第三,你這次敲崩了大山,若說沒有一個說法,你自己恐怕也不會相信,包括你以前的類似情況,旁人誰和你說,我既然知道情況,說不定以後也能知道解決之法,定然放在心中首位。所以說,你今天舉手之勞,卻所種多多啊。”
過真人也是雙手鼓掌,卻撇著嘴道:“說得好,但是任你說得天花亂墜,我只有二條。”
“哪二條?”
“我既然本領通天,修仙谷是人間勝地,我要誰幫?誰能幫我?再說天地鉤解傷靈藥,極為難得,我身上只有一粒,憑什麽給你?”
高恨本來說得口乾舌燥,不僅沒能打動他,反而被他搶白,自是著急傷心,悲憤道:“我知道我現在和窮人求富親、病人求醫者、孩童求家長,一樣被瞧不起,但窮人難道不能起運?病人難道不能轉強?孩童難道不能成材?但願你一輩子不窮、不困、不病!憫生,我們走。”
夕陽西落,過真人的臉更加陰沉,冷冷的回了聲:“我還要想想這傷是怎麽回事呢。”飛上了望台,自去沉思。
高恨在前面氣呼呼的走,憫生追上,拉過他手臂安慰道:“哥哥,他不救,我們不是還有二個法子,你不必著急。”
“噓。”高恨示意他輕聲,邊拉過他毛茸茸的手臂,他剛才情急之下,真的掉下淚來,此刻低下頭在他手臂上擦過,抬起頭來道:“傷從他處來,他治最直接。”又和憫生玄龍分析道:“姨說得對,老家夥心腸剛硬,橫豎不治,我還想得美,想少下點本錢,以為割傷一頭羊,就能將他糊弄過去,這等於小瞧他了,看來還得加碼。”
“你想怎樣,主人?”玄龍先問道。
“你不能暴露,他正在追究根源呢;憫生分量不夠,出場無效,剩下的只有我和我姨,我姨是長輩又是母系,不能和他對面糾纏,看來只有我也做一回傷羊了。”
“主人,什麽意思?”
“我也用刀在身上劃一個口子,然後去和他磨和他切磋,只要他不離開這裡,總要他交出解藥來。”
憫生急道:“哥哥,不行,我們不是還有二個辦法,我們等一等不要緊,你不要自傷,很痛苦的。”
高恨知道玄龍說的二個法子其實希望不大,但是為了提振它和憫生的信心,不好說破,隻好和憫生解釋:“老家夥肯救的話,當然更快更好。”
玄龍也將蛇盒撞得直抖道:“主人,你的心意我已領受,但切不可這樣做,你的體質和我們不一樣,萬一有個意外,你會死得更快。”
高恨也沒有聽著刺耳,自然接話道:“你們一個是我兄弟,一個是我知己,都對我十分信賴,我要是遇上事情把頭一縮,與心何安?就這樣了。憫生啊,你回去不要和你媽媽講。”
憫生還要勸阻,高恨拉著他快跑起來,大聲道:“快啊,我聞到烤薯豆和苞米的香氣了。”
他們把事情和醜娘一說,醜娘一句都沒有問,也沒有意見,讓他們二個洗手、喝水、吃口糧。
高恨看著醜娘道:“姨,老家夥雖然不友好,但人在這裡,就是這裡一員,我也送一份給他?”
“應該的。”
於是高恨拿起一塊乾餅、二個熟薯豆、一根烤苞米,一個盛水用的皮袋,又一路小跑來到了望台下,衝上喊道:“老過,你在上面嗎?”
過真人自旁邊一躍而下,轉過來問道:“又有什麽事?”
“你來晚了,這是今天的口糧,這是水袋,你自己去打水,要喝熱水的話和我們說一聲。”
“我不吃也沒事。”
“你在這裡,我們就要管你,你如不吃,就說一聲,不要浪費,但是還得做事,幫著看看羊群,防止有猛禽野獸叼羊或者羊兒走散了。”
“這個可以。”又問:“這頭病羊要不要扔掉?”
“先不要,留著說不定有機會能保住命呢。”
“呵呵,你不要指望我。”
過真人自高恨手裡取了口糧,又飛身而上,望著高恨的背影讚賞道:“不錯,小子,吵歸吵、氣歸氣,該我的份食不忘記。”
摸摸乾餅,扔在一邊,吃了二口薯豆、幾顆苞米粒,一邊咀嚼回味,一邊想起另一處地方來,二相比較,心生感慨,低聲呤唱道:“有寶歸兮得笑臉,手空空兮倒眼鼻,家大口眾不關我,何似此處有溫情。”
夜色寒涼,他也不回高恨給他指好的住處,就在石台上打坐聯想,去倒排此處天地鉤創傷的起源。
正要入定,那頭忽然傳來憫生的大哭聲,並在呼喊高恨,過了片刻,高恨也大聲哭起來,時間不長,二人的哭聲便小了,但仍有嗚咽聲和說話聲夾雜在一起,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過真人自呵呵笑道:“不給解藥就哭啊。”馬上又覺得奇怪:“要哭也要到我這裡來哭,問我求解藥啊?”他正在凝神諦聽用心忖度,又聽到那邊高恨的大吼聲,不由得挺直身子、振作精神道:“喝,終於吵起來了!”他對於這種兄弟間的吵架最是喜聞樂見,恨不得置身其中,但有機會,絕不放過。
當下也來不及起去履,天地杆一點,輕飄飄地落在高恨三人的居處外面,這次他當然不會大老派派的進去,而是掩身在暗處偷聽。
只聽到高恨怒責憫生道:“不是讓你不要和姨說的嗎?”
“我也是怕你自己割傷身體呀。”
“是又怎樣?姨一臉傷疤,再起一道,讓人怎麽忍心,我割一刀又怎的了?”
“我又不知道媽媽要這麽做。”
“你為什麽不攔住她?”
“我不知道,是媽媽喊我,我才知道的。”跟著憫生開始反擊:“要是你不想出這個主意,媽媽就不會這樣。”
“那怎麽治你的傷?”
“又不是沒有其它法子,為什麽非要求那個老頭?”二個年輕人火氣足、嗓門大,又經洞內回聲,過真人如聽綸音,正覺得過癮,好像醜娘喊了一下,二人馬上安靜下來,醜娘的口聲聽起來平靜但無力:“高恨、憫生,那個過真人既然對我有想法,由我自創傷口,更有分量。”
“姨,你這樣做讓我不知道有多傷心愧疚!”高恨悔之不及道。
憫生也跟著嗚咽道:“媽媽,我也是。”
“憫生,乖!高恨,你不記恨我了?”
“我不讚同你老的做法,但我知道你老的心了。”
“那就好,現在就剩下你一個,不許再有想法,不然我們就沒有人依靠了,知道嗎?”
“嗯。”
“你明天一早就去和他說吧。”
“姨,如果他肯拿出解藥,你真的會和他好嗎?”
“你看呢?”
“我不知道,只要姨覺得高興就行。”
“先看看結果再說吧。”
“媽媽,你又流血了,我來幫你換藥。”
洞內安靜下來,過真人悄悄後退,一腔高興化為烏有,邊走邊吟唱道:“本想瞧熱鬧,不想被掌摑,人家兒子好,為母受傷把架吵。”
第二天一早, 高恨就跑過來,離得遠遠的,邊跑邊連聲大喊:“老過、老過。”卻沒有應答,到了了望台邊一看,見過真人正負著雙手,佇立遠望,倒也風度翩翩,就是面色不愉。
高恨先和他招呼道:“老過,你沒在上面啊?”
過真人望著他面無表情回道:“還是那句話啊。”
高恨明白他說的意思,忙笑道:“你還是那句話,我這裡有大變化。”
“什麽情況?”過真人明知故問道。
“我姨也中了天地鉤的傷毒了。”
“怎麽回事?”
“她昨晚見你不肯救憫生,一急之下,在臉上劃開一道口子,又沾了憫生傷口處的傷液給塗上,我們都沒有來得及阻擋。”
“現在怎麽樣?”
“憫生用他采擷的草藥嚼爛了給敷上,稍微好一點,但是不能動,一動就流血。”
“負氣的行為都是不智的,你們不是很能講嗎,怎麽不明白這個道理?她這是自殘的,與我無關。”
“咳,你不知道,我弟弟雖不是她親生的,但她待他比親兒子還親,我弟弟也對她比親娘還孝順,二個是母慈子孝,我弟弟是她的心頭肉,她是我弟弟的命根子,二個人誰離了誰都不行,這種感情你理解不了的。”
“是嗎?她想怎樣?”
“你不是想和我姨相好嗎?我上次也和她表達過,她當時不置可否,但是現在如果你肯救憫生和她,這事就是你情她願了。”他說完之後,又觀察到過真人沒有了第一次時的騷動,不悅問道:“你怎麽還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