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恨每天都來催過真人,有時候一天來幾趟,臉色和口氣越來越不好,話說不二句就和過真人吵起來,他有智識,說話知道守什麽攻什麽,一套一套的,每每嗆得過真人直翻白眼。
還好過真人一輩子架沒少吵,和大人吵、孩童吵、婦女吵,雖然敗多勝少,卻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加上臉老皮厚,急起來時,身份也不顧,眼紅筋赤,聲嘶力竭,跳起來吵,居然和高恨吵了個平手。
但是吵架這事理才是膽,有理吵起來就有底氣有信心,有氣勢有靈感;沒理你再耍賴狡辯,到後來終被有理一方壓製無力反抗。
因此過真人每天既盼著高恨來,想聽他說他們幾個因為解藥的煩惱、看他苦悶焦急的表情,卻又有些發怵,高恨可是越吵越勇,而自己則已經二次因理屈詞窮只能跳上了望台呼呼喘氣了。
他正感到吃力,高恨也發現不是辦法,不來和他吵了,也不和他露面,自己去忙自己的事情,天好有空的時候,就和憫生把醜娘攙出來,吹風沐日,然後服侍她坐下,他們二個在她面前津津有味地切磋給她看、講解給她聽,再閑得無聊時,竟看著憫生磨石打發時光。
過真人現在對醜娘是只能遠觀不能近睹,他的眼力還是有的,看得出醜娘臉上的傷疤掩蓋不了她的風華氣度;他更欣賞的是她愛子輩就是全心全意使子輩進步的思想行為,通過高恨身上體現的智慧、勇氣、熱情、仗義等理性,他看到了她身上努力通過另一種途徑獲得成功的德性,因而渴望獲取她的青睞,但是他還沒有機會在她面前露一手,她卻露了二手讓自己心怵:第一次是她輕松地設計了一個語言陷阱,使自己顯擺不成反而露醜;第二次是她肯自劃一刀,用天地鉤的傷要他這個天地鉤的主人來救,擺明了就是救了再說不救免談的意思;何況她居然認識金某人、知道福德山,看似文弱、必不一般,當此對方氣盛己方心虛的局面,還好自己反應也快,將一顆解藥給了高恨,讓他們去安排,只要他們爭起來,就落了下乘,無法清高,到時候自己就可以想露幾手就露幾手了,所以他看到他們還氣定神閑的樣子就泄氣著急,非常盼望看到他們因為忍不住傷疼忍不住恐懼對解藥明爭暗奪。
然而現在他看著他們三個人中有二個人中傷,行動不靈便,卻仍樂呵呵地該忙時忙、該息時學練探討、該吃喝就吃喝,日子過得和和融融、親親熱熱,自己不光看不成熱鬧,反被晾在了一邊,當然又忌妒又納罕,終於忍不住,瞅著高恨一個人的時候,上前把他攔住,假著關心地問:“解藥安排好啦?”
“沒有,扔了。”
“扔了?扔了乾嗎?治好一個是一個嘛。”
“治誰?再那樣下去我們都會發瘋,這樣多好,身上有傷,心中輕松。”
“可惜、可惜!”
“你要真的關心,就再製幾粒藥來,否則的話,我姨臉上是舊疤添新傷,相好是談不成的了,你還留下,是不是成心要與我們鬥氣?”
“不是,不是,絕沒有那個想法,主要是天火難得。”
“難得難得!光在這裡等當然難得了,你去找親戚朋友打聽啊,該不會親戚朋友也不願意搭理你吧?”
這句話又說到過真人的痛處,他又惱又羞,隻覺得遍體生汗,卻就是不開竅,正在口中咳咳,不知是走是留時,一隻黑色的大鳥從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隻鳥全身連同羽毛、腳爪、嘴喙、眼睛漆黑發亮,無一雜色,說它體形大卻不是特別的大,而是特別的健壯精神,它在過真人的肩上頭上跳來跳去,甚至落下來啄他的手和腳,然後又飛起來,就空停在他面前,不停地扇動翅膀,非常的歡快、非常的親切。
過真人由它撒嬌了一會,右掌遞在胸前,等它站了上去,又用另一隻手輕輕摩挲,以示撫慰。
鳥兒又開始吱吱喳喳叫起來,過真人邊聽邊用手輕輕的安撫,當他看到高恨關切羨慕的樣子,便介紹道:“我的家鳥,黑天星,千裡眼、順風耳,它剛才說它好久等不到它好夥伴白天星的消息,一路找我到大高原上方,問過鷹王,又由幾隻禿鷲口裡知道我可能在這裡,這才飛過來找到我。”
見高恨連連點頭,又帶點威嚴的口氣命令黑天星道:“說人話!這個小朋友是我的忘年交,你怎麽來了?”
黑天星果然清晰地說起人話來:“老主人,八少出門了,老舅爺上門了,他讓我來找你的,你快回去吧。”
“什麽?老八又出門了,他要幹什麽?”過真人臉色大變,忙緊張問道。
“老主人,他聽說了一件太陽王部族比武搶親的事,非要參與,我不敢離谷給他帶路,還勸他事情都過去十年、肯定來不及了,他很不高興,說既然是比武搶親,就是事情已經結束,他還可以去比,把公主再搶回來,問了大致方向路徑,自己往大高原去著。”
“嘿嘿,他還真是色膽包天,那老大呢,讓他看管谷中事務,怎麽像系腰繩一樣一松一松的?”
“不是規定所有人不得出谷嗎?八少出走事急,他知道後連忙去追,卻也不敢離得遠。”
“哦,我那大鳥舅又來幹什麽?”
“他說上次在福德山找到你被你跑了,就上門等你,說要帶老主母回去呢,已經好幾年了。”
“嗯,就他事多,還有其它事?”過真人打斷黑天星的話問道。
“老主人,你不要再在外面到處找寶貝了,現在天下的寶貝正源源不斷地送上門來。”
“呵呵,有這等好事?你快說。”
“小少爺笑天這幾年每年都主持一個活動,每次都是富客盈門、絡繹不絕,來者莫不多懷寶貝、廣有通貨,個個氣宇軒昂、趾高氣揚,咱們修仙谷又熱鬧又興旺。”
“是什麽活動,這樣有吸引力?”
“擲骰子。”
“骰子?”
“就是一小塊經過複雜加工的石頭,正方,每面有孔,咳咳!”黑天星話說得有點急,咳嗽起來。
高恨試探道:“孔數多少不等,擲得大數字者為贏,小者為輸,對不對?”
“啊咳!對,我還以為是最新潮流,沒想到隨處有人知道。”
過真人又疑問道:“他們怎麽不到其它地方?又怎麽知道修仙谷?”
“咳,老主人,你不知道這是大好事,我們是莊家,有大好處。”
“莊家?”
“笑天在外面學到了這門技藝,掌握了最高訣竅,從而大肆宣揚修仙谷的實力,讓天下有財之士都來修仙谷作客,我們做莊,就是我們提供地方,聯絡天下有財之士,安排來回行程,提供食宿服務,進行公正兌換擔保,然後從他們的交易中抽取提成,這樣無論誰輸誰輸贏,我們都有進帳,活動時間越長、人數越眾、擲的次數越多,我們的進帳也就越多,理論上講,到最後所有的財貨都歸我們,你若是對某一件寶貝心急,可以先拿籌碼兌換過來,等最後-”
“等等,你不是說每年都有這樣的活動,可是不是很多人輸了嗎?他們怎麽辦?又怎麽一直有那麽多人?”
“嘿嘿,看看收割差不多了,就開始慶祝了,讓贏者成為榜樣,回去宣揚,所以又會有一批有財之士眼紅前來,至於輸光了的,誰會重視太多,都不知怎麽灰溜溜跟著回去的,後來怎樣更無人關心了,所以老主人啦,”黑天星開始進入狀態,說得搖頭晃腦,紅舌翻飛:“現在咱們谷中人氣鼎沸、如日中天,很多小子下人都發達啦,你已經落伍了,再不回去會更加落魄,我可以負責任地講:現在谷中沒有誰在乎你在外面找到找不到寶貝了。”
“胡說!既然這些人天南海北的隔著千山萬水,怎麽到得了修仙谷的?”
“老主人,笑天少爺在外面認識了一個有名的工匠,能製作大飛行器,那些有實力的人多有請他打造的,而且這個你大可放心,他們既有了這個賭心,鑽空挖眼的都要想著辦法過來,何況笑天少爺在統籌安排,還有些大能人,如萬生園的禿仙、摩天嶺的必殺仙,都是可以不靠器械,憑著本領禦風而行的。”
“老禿、必殺,這去的人魚龍混雜、良莠不齊啊。”
“你考慮那麽多幹什麽?老主人,來者都是財啊!”
過真人聽了,面上微微呈現出失落與忐忑之色,他看到高恨恰好也是微微一哂,便試探著和他道:“高恨啦,你不要一聽到人家有喜事自己就失落嘛。”
高恨笑道:“只要你覺得安心和高興就行。”
“你什麽意思?難道覺察出有什麽不妥?”
“你會賭博嗎?”
“不會。”
“據你所知,可有這門技藝和學問?”
“沒聽說過,可能是它太上不了台面和微不足道吧。”
“我倒略聽說過它,覺得它和其它學問和技藝比,既沒有對人身體的益處,也不能令人愉悅,只會讓人緊張、焦慮、衝動、詭詐、懊惱和重負,尤其對親人和家人具有很大的不良影響並且能產生巨大的悲痛怨恨。你覺得呢?”
“嗯,是是。”黑天星搶著回答道。
高恨沒有看它,像在和它又像在和過真人道:“可是贏的時候很開心。”
“輸了呢?而且大部分人大部分時候都在輸。”過真人清醒道。
高恨點點頭,又問他道:“所以說這不是一門好技藝?喜歡它的人也不是上進和正派之人?”
“可能是吧。”過真人有些惱火道。
“但是能到修仙谷去聚賭的人又都不簡單。所以現在修仙谷有很多不上進不正派的人,你覺得安心嗎?”
“主人,別聽他說,沒事的,一切盡在修仙谷掌握之中,因為-”黑天星又搶著道。
過真人打斷它話,命令它道:“好了,你給我去打聽一下太陽王部族在哪裡?”
“主人,你也要去搶親?”
“胡說,我是要先找著老八,把他的腿打斷,看以後誰還敢不聽話,亂出亂進的!”
“喳喳!老主人,你先在這裡等著,我這就去找同類幫忙,如果有一隻飛禽類停在那疊石上,你就跟它走,還有事嗎?”
“你再順便找一下小白,我這裡事一了就回去。”
“小白不是一直跟著你的嗎?老主人,我也著急呢!”
“這小東西越來越不像話!你找到它和它說,我不記怪它,讓它過來見我,我還要著落它找到天火呢。”
“好的,老主人,我順道去福德山打聽一下。”
“福德山?你怎麽知道要去那個地方找?”
“老主人在這裡待久了吧,大高原以下,天氣一年比一年冷,所有生靈怨聲載道,齊往福德山聚集,要討個說法。”
“為什麽去那裡?”
“具體不知道,好像二十多年前,那裡就有過一次生靈聚集。”
“好,你去吧,你好像還有什麽事?別躲躲閃閃的。”
“主人,”黑天星瞟了高恨一眼,飛到過真人的肩膀上,扇著翅膀、掂著腳、盡量往過真人的耳邊湊嘴巴,還沒有說話,過真人一把抓住它,讓它站在手掌上,笑罵道:“就你這點腦容量, 還想瞞人家,說鳥話。”
“是,是,老主人英明。”黑天星吱吱喳喳一通,過真人聽了忍不住大笑,又問憫生要了些靈果仙草,獎勵過黑天星,然後手一揮,讓它去了。
高恨笑問:“什麽小秘密?肯定是針對我的。”
“說出來也無妨,我那個小孫女讓我回去時給她物色一個帥小夥,你倒是不錯,卻有二點不夠。”
“最好不夠,但不知道是哪二點?”
“一、年齡不夠;二嘛,你畢竟有點腳跛。”
“是,是,高攀不上,你剛才說找到天火要著落在白天星身上是怎麽回事?”
“哦,白天星是我另一隻家鳥,顧名思義全身純白,黑天星是靠千裡眼、順風耳看家兼打聽消息、白天星則靠在外面從生靈的口中套取消息,十年前它隨我上大高原,因為它不耐小天地中彌射出來的熱能,只能遠遠等待,其後我和金某人繃了一面膜鼓,試鼓時忘了保護它,致使它聽力受損,我和金某人翻臉後,一時急昏了頭,就扔下它不管,它便懷恨在心,再見面時便和我裝癡呆,關鍵時候將我出賣給我那大鳥舅,讓我難堪,後來一直沒有消息。”
“那它怎麽知道哪裡有天火?”
“它後來寄居在福德山我義子的蘆棚中,我那義子名叫福孝,是金某人的徒弟,也有智識,他掌管著一樣叫天火壺漏的寶貝,所以小高恨啦,你也怪我不得,我離開了白天星,就信息不靈了。”
高恨再要問時,憫生在叫他:“哥哥,你回來,我有事情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