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二件事情和醜娘一說,其中第一件事路上就醞釀變通好了,之後又補充道:“那老者好像喜歡姨,因為智識不多,情商不夠,才不會說話,姨也不要生氣。”
醜娘問他:“依你看呢?”
高恨回答道:“姨,要不先留下他,等憫生和玄龍的傷治好了,好就留,不好就想辦法讓他走路。”
“憫生和小蛇的傷有什麽關系?你給我說清楚了。”
高恨把原委簡略說了,醜娘擔憂道:“你做的也沒有錯,但這個人不似阿猜和阿耍有把握應對。”
“姨是怎麽比較的?”
“我有隨身寶,看似小巧,其實裡面蘊藏能量不小,便是遇上猛獸也能一擊倒之,但這老者神鬼莫測,萬一遇急,能否見效不得可知。”
“姨分析得對,他說他那風火衣能阻擋一切,不過,幸好他有點二五愣登的,否則也不會和阿猜阿耍走到一起,我們有智識,也不怕,但是為謹慎起見,讓他住那頭,我和憫生住過來提防。”
醜娘問他;“你從哪裡可以看出他二五愣登的呢?”
高恨笑道:“阿猜為了得羊,和他胡說八道,說他所認識的天下所有男人中沒有一個能入姨的眼睛,只有他絕倫超群,或可一試,而他竟然當了真,釣羊到此。”
醜娘聽了,深思片刻道:“這也說不上好壞,他若再和你表達此意,你便和他說要做到三件事才行。”
“哪三件?”
“第一件是先替小蛇和憫生治好傷。”
“姨,這個我有法子可以試一下,如果得成,可以省下人情。”
“怎麽做?”
“便是當時我為救小蛇割羊那樣。”
“嗯。”
“姨,那第二件事是什麽?”
“等第一件事完成了再提。”
“好,那我去和他說了。”
高恨又和醜娘醜娘要了鋼刺刀出來,籲了一口氣,心中頗為失落,他本來還擔心醜姨聽了自己的話會勃然大怒,大罵過真人無恥、斥責自己無知,哪知她竟不動聲色地答應了,雖說也提出了條件,不過顧及臉面而已,原來她確有此意、恐怕她也早有此意!
在他的心目中,媽媽和她的心中一直隻裝著自己,沒有其它,她比媽媽還要過分!媽媽後來心中有了阿猜,自己馬上感到媽媽對自己的感情由專注變得分立、模糊和敷衍,自己心中苦悶,只能去找阿猜的茬、也只能求她勸說媽媽,他也發現,她對媽媽的變志同樣焦急同樣傷心,以至生疾,對自己也更關心、更細膩、更勉勵,讓自己心有依靠。
那時候他無比感激:她比自己的媽媽更愛自己、她更像自己的媽媽!所以其後她雖然設計了傷羊一事害死了媽媽,他仇恨她、想報血仇,但另一種善良的感情力量又讓他出走、通過理性的分析理解又讓他回來、服侍她,難道不是對她那超乎母性的愛的認可回報和親近嗎?
可是現在她也有了選擇,和媽媽一樣突然、利索、近乎渴望。
原來她們都另有感情埋伏,沒有機會的時候,感情只能傾注給自己,而當合適的對象出現時,感情就像風一樣全都刮到那一邊去了。
也許每個人都一樣,每一個大人。
他走不多遠,就看到一頭落單的壯羊,也是過真人釣過來的,先把它抓住,趁其不意,在它的腳踝上劃了一條小口子,在它的脖子上系了一束青草繩,又繼續感慨道:“也罷,只要她高興就好,我反正已經長大了。孝順嘛,孝就是事長為上,順就是和美延續。”
“主人,你不要想得太複雜,其實就‘感情’二字。”玄龍聽他抒發感受,附和安慰道。
高恨糾正道:“不是,感情是被動的,比如你覺得我對你好,很感動,但感動的對象是我不是你,和哪天我對你不好了,你又恨我一樣,而孝順是要自覺自發的,長輩對我好不好,我都要接受,盡力使她愉悅,並且不能有度量的想法。”
“你讓我又明白了一個道理。”
“是什麽?”
“子女在生命中能遇上好的家長,是他的福分,同樣家長也會因他的孩子優秀而有福;一個仆人遇上明主有福,有一個賢仆的主人不也一樣?”
“說時容易做時難,我現在是二個身份了,你只有一個,我壓力大啊!”
“你已經很好了,主人,為了我操心太多。”
“知道就好,我看到他了。”高恨說著,和看著還遠的過真人揮了揮手,不料過真人涮的一下就來到他面前,比鬼神還快,把他嚇了一跳,竟至於責怪道:“你這是怎麽回事,路都不用走,一下子就過來了?”
過真人得意道:“這點本事沒有,怎麽能讓你姨刮目相看,怎麽樣?”
“和你說二件事情,怕要委屈你:第一,你也看到了,我們本來人少,你又一下子弄來這麽多羊,夠我們手忙腳亂的了,所以你肯留下來,我沒空陪你,睡的是山洞,吃的是乾糧,願意就將就,不願意自己想辦法。”
“這不算什麽,不行我把阿猜阿耍弄來。”
“還有你的想法,我和我姨表達了,她沒有多說,我也不好多問,但我想說的是,你有想法可以,不能硬來胡來,她是我的親人長輩,你若過分,我必和你拚命。”
過真人大笑道:“用不著那麽緊張,她沒見過世面,不知道世上還有我這等人物,只要我稍微露二手展示展示,保管她大開眼界,對我青睞。”
“那就走吧。”
他們一邊走,一邊繼續聊,高恨道:“待會我們先去點一下羊,多少不管,就看有沒有傷著的。”
“不可能,我釣的,我心裡有數。”
“這麽多羊,我一下子看都看不過來,你是怎麽釣的?”
“你沒有見過沒有聽過卻以為不可思議的事情多著呢。”
“眼見為實,口服心服,前一段時間這裡也落下過幾隻羊,也是你釣的嗎?可是試探著?”
“那都是老弱垂死之羊,我怕它們死了,禿鷲過來屍食,嗚聲髒氣的,隨手釣開。”
“為什麽不等它們死了再扔?”
“死了屍體松垮,釣的時候容易破碎,豈不齷齪。”
“哦,我明白了,我們就住前面洞豁裡,那頭原來是阿猜阿耍住的,現在你住,我們擠這一頭,可以吧?”
“裡面都有什麽?”
“剛才說過了,什麽都沒有,你想享受、奢侈、擺闊,自己想辦法,喂,你怎麽不去那頭看看?”
“就看這頭,你姨在哪?”過真人大步走向醜娘所住洞豁一頭,憫生上前攔阻,被他一把搡開,憫生再去抓他,明明手已經著落在他身上,卻一個踉蹌,撲了個空,駭異之下,不假思索,飛身而上,一臂二腿如同蛇纏對手、藤蔓盤石,閃電般將他縛住,卻又落空一樣滑下。
“喂,你幹什麽?”憫生三擋過真人,三次出手,雖然三次受挫,其動作氣勢卻如行雲流水,中間毫不相隔,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高恨在後面沒有看出門道,見他失手,以為他毛糙,情不自禁對二人大聲相喝。
他可不知道憫生此時心中駭異之極,腿股戰栗,竟至於無力起身。
原來憫生第一擋時,過真人那一搡,就讓他驚詫,因為他根本沒有感覺到過真人的身體,對方的力量就憑空而至,將他掃開;他情急之下,伸手去抓,著落在過真人的風火衣上,如同碰上了光滑的石壁,生生滑脫,指掌生疼;他顧不上驚駭,又和身撲上,這一撲其實無力,旨要是以如意百根之身附上過真人,然後施展他的天生絕技,先纏後勒,讓過真人動彈不得。
這便如同他當初與高恨纏鬥時一樣,只不過那時他對付高恨綽綽有余,既沒有閃電般地猿撲而上,也沒有化形釋放身上的力根,他當時大嚎大叫並不是害怕打不過高恨,而是對高恨手中鋼刺刀的恐懼。
但是剛才他三擋過真人時,實已竭盡全力,不光已經纏定了過真人,指掌胳膊腿腳各個肢節都像靈蛇出動,尋找對手身上的軟肋空隙,準備注力發力,可是過真人身上的風火衣,如同銅牆鐵壁,無隙可鑽,憫生用力過猛,反而一下子被彈脫,跌倒在地,氣血紊亂、萎靡不暢。
其實他大可不必沮喪,他才多大,怎可與擁有通才絕器的地球客裔過真人相比,光過真人身上那件小有小玄妙大有大神通的風火衣他現在都突破不了,要想嶄露頭角、脫地飛天、搬山填海,總要等他吸取過大高原寶幢海的靈丹、摘得福德山再生洞的靈異果,從而體質突變之後。
何況此刻過真人表面聲色不露,心中也對他暗暗稱奇,卻是過真人第一搡時,雖不特意,也滿以為即使不使他倒地,也要讓他退個十步八步的,哪知道憫生也有立地生根、吸收身邊地力之能,這還是他也沒有準備,才僅僅退了一步半;憫生的第二抓,力量雖不能突破風火衣,卻已遍傳過真人周身;第三次相撲更是出乎過真人的意料,沒有想到憫生看似無賴的打法卻是他的獨家絕技,若不是憫生的一臂受傷空閑著,過真人自負大意之下,便不會這麽容易將憫生震脫落地,就是被憫生纏定半刻,也是面上無光。
過真人正覺得僥幸,高恨已搶到他身前,拉起憫生,和他吼道:“你想幹什麽?還要不要臉!”
“怎麽啦,我看看也不行?”
“你在家裡,可以隨便進入晚輩女性的居處嗎?”
“當然不能,她們的唾沫還不把我淹死。”
“這裡就行啊?我姨就行啊?”
“咳,我是想勸勸她的,那個事情,你知道的。”
“勸我什麽事?請到外面說。”醜娘已聽到他們動靜,從豁洞中走出來,平靜發話道。
“還不出去!”高恨用力一推過真人,也是滑不沾身,這才驚訝他的風火衣的異常。
“嘖,坐的地方也沒有,等我釣幾塊石頭來做桌凳。”過真人又跟著醜娘回頭,站定後先道。
高恨回拒道:“不用,待會還要去看你釣過來的羊。”
“咳,羊是小事,醜娘啊,我開始說啦,你要聽著:人的生命無論長短,有的燦爛,有的黯淡;有的強壯,有的贏弱;有的灑脫,有的負重;有的多姿多彩,有的默默無聞;有的左右逢源,有的命運不張,所以人生要看清機會、爭取機會、抓做機會、爭惜機會、享受機會,好花要采、好人要拽。”
“知道你說的意思,好馬配好鞍,好女嫁好漢。”醜娘打斷他道。
“對,對。”過真人笑眯眯地讚賞道。“那怎麽才可以稱得上好漢?”
“無非是本領、事業、家庭、健康,你認為呢?”
“正是,想請教一下你的本領如何?”
“呵呵,我若稱第二,天下沒人敢稱第一。”
“是嗎?有一個叫金重華的人,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你若和他相比怎樣?”
“這個,你怎麽就認識他?要不是我幫他練成金身,他是不如我的。”
“那就是說他現在至少和你旗鼓相當,那事業呢?”
“事業當然有,就是-”過真人一時想不出能說出口的事來,不免有些尷尬,高恨一旁趕緊嘲諷道:“當然有,就是敲崩大山,打碎石頭人。”
過真人和他怒道:“你也就知道這件事!”
醜娘替他解圍道:“我還是說金先生的幾件小事,你有一件便成。”
“你說說看,他能有什麽大事業?”
“整合劫後余生,建立福德山新人類;鏟除海陸大患-大妖泥塗;化解海陸恩怨,我且說這三件。”
“你有沒有,也說出來聽聽?”高恨又催他道。
過真人狡辯道:“我又不是不會,這些事沒有被我碰上,我有什麽辦法?”
“好,關於健康,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你自己評說。”醜娘又說出下一條。
過真人忙道:“正應如此。”他想那金某人不光比自己年輕利索,看上去更加氣宇軒昂豐神俊秀,又已練成金身,自己和他比就是不會輸也是沒法贏,口中便毫不謙虛道:“我可是真人仙體,永葆青春,能移山填海,一年到頭在外,也是無病無災,當然他金某人也不差,我們可以說是一時瑜亮。”
“你最後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明我亮,相差不大,還有,”
“還有什麽?”
“還有說到家庭,他就比我大大不如了。”
“何以見得?”
“我有十子百孫,都是仙人之種,家仆多如牛羊,各行各業齊全,家大業大,他金某人半生漂泊,只有一子,怎與我比?”過真人終於說到自己的長處,忍不住手摸下巴,頷首微笑。
醜娘搖頭道:“未必。”
“怎麽個未必法?”過真人不悅道。
醜娘娓娓道:“多不如精,孩子生得再多,但如果家長不重視,生而不養、養而不教,孩子不爭氣,又沒能受到良好的教育,便如一群烏合之眾;反之,即使只有一個孩子,如果家長重視,孩子爭氣,便可以以一當十,以一當百。”
“誰相信!我就不信十個比不上一個,一百個比不上一個。”過真人忽然大失風度,暴躁起來,阻止醜娘再往下說。
高恨見了呵呵冷笑。
過真人怒道:“你笑什麽?”
高恨笑道:“你這話說得不夠智慧,你想想你自己是天下頂尖人物,那麽天下人等,十個加起來也比你不過,一百個、一千個,甚至一萬個,既然有這樣的事實,那麽又怎麽沒有我姨假設的可能呢?”
過真人無言以對,怒視高恨,滿臉乖唳,身上風火衣都鼓蕩起來,顯然憤怒已極。
高恨又笑道:“你瞪著我幹什麽?我只不過就事評理,你就是把我吃了也改變不了。”
過真人聽了,怒氣稍懈,冷笑道:“常有市井小人物,自不量力,根據道聽途說,妄加評論評論偉人豪傑,居然也津津有味!”
醜娘解釋道:“我們一開始是要評議好漢標準, 是你把要求提高了,要爭天下第一,並不是只有天下第一才稱得上好漢。”
過真人轉怒為喜道:“你認可我是好漢了?”
“我還要做個測試才能確定。”
“怎麽個測試法?”
“我問四句話,每問一句,你先在心中自問三遍,然後大笑三聲就行。”
“就這樣?”
“如此而已。”
“呵呵,看不出你這麽嚴苛的人也玩小孩子遊戲,來吧。”
“你覺得你身體健康嗎?”醜娘先問。
過真人微笑著在心中自問三遍後,大笑三聲,聲音洪亮又歡暢,完了忙催促道:“再來。”
醜娘點點頭又問:“你的本領天下無人能及嗎?”
過真人聽了,馬上又在心中自問過,朝著醜娘哈哈連笑三聲,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醜娘趁勢接著問他:“你覺得你事業有成嗎?有哪些值得稱道之事?”
過真人心中自問過,皺起眉來,想笑卻笑不出聲,看到醜娘和高恨目光炯炯地盯著,仿佛在幫著自己努力尋找答案卻一無所獲,不禁如芒刺在背,隻好乾咳一聲,和醜娘要求道:“這個先等一等,你再另問一個。”
“好,你覺得你家庭幸福嗎?”過真人心中問過第一遍,面孔發燒;問過第二遍,呆若木雞;喃喃問過第三遍,已是恍恍惚惚,身體搖搖欲倒,半清半醒之間,忽然看到醜娘和高恨正在關切注視自己,似乎在催:“你笑啊,快大笑啊。”大叫一聲,身體一動,疾飛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