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恨醒過來時,傷腿已被固定好,躺在鋪上。
他雖然傷處劇痛,但是第一句話就問:“媽媽,我的小蛇呢?”
“被我扔了。你還想它,是不是這下有空和它玩啦?”醜娘瞅著他冷笑道。
高恨立刻變了臉色,號啕大哭起來:“你們又都欺負我。”
大安忙道:“你姨騙你的,小蛇在呢。”
“我不信。”
“知道你醒來肯定要看,這不是?”大安說著彎身拾起小蛇,托著它遞到高恨身前。
高恨破涕為笑,接過去檢查過了,又像寶貝一樣藏入被窩,生怕被二位娘親收走。
醜娘見他如此防范,心中也不禁莞爾,仍冷笑著問:“你剛才說我們又欺負你,先不說這次,上次我們是怎麽欺負你的?”
“你說我笨、沒用;媽媽說我樣樣不如富財。”
“就這些?”
“嗯。”
“恨啦,”大安接過話來道:“每位母親最愛的都是自己的孩子,我說富財好,是客氣話,讚揚別人也是一種美德。當然,如果對方素養好,也會客氣回應:‘你家兒子也很好’的列舉一通,所以這一類話是人與人交往時的禮儀,並不代表實際,假如我一見富財媽媽就說:‘你家富財不好,樣樣不如我兒子。’那她還不氣歪嘴巴、下次再也不登我們家的門了,你說是不是?”
高恨也笑了:“媽媽,我懂了。”
大安又道:“至於說你姨說你笨、不中用,那也是一種表達方式,只不過這次對象不是人家而是你,她是想鞭策你、督促你,讓你更加勤奮努力、更加進步。如果她順著你的心意說:‘兒子,你很聰明,已經成材,不用再學了’,你心虛不心虛?”
高恨遲疑道:“媽媽,姨說的對,我真的笨、不中用,因為很多句子我就是不懂,也記不住;有些難度動作我就是做不到。”
醜娘貼近身子和他道:“兒子,你看著我,聽我說,你媽媽剛才講了人與人交往時的禮儀場面,我誠然不善與人交往,乃是我的眼光不同,我不想你成為一個普通人,我想讓你成為一個英雄,所以我說你無用、說你笨,不是拿你和這裡的小夥伴們比較,而是在拿你和一個英雄成長的原型比較。”
“姨,英雄是什麽?”
“英雄,是面對應該做的事情時,別人不敢做,你敢;別人不能做,你能!比如這裡發生了一件災禍,你把它平息了,你就是英雄。甚至上次你負氣離家出走,如果不是大家一起找而是有一個人把你找了回來,找到你的那個人就是英雄。往大處說,整個世界發生了大災難,所有的人和生靈都處於痛苦之中,你如果能挺身而出,自己或帶頭將災難消除,你就是大英雄!”
“我恐怕做不到。”高恨搖頭道。
醜娘開導他道:“英雄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先要經過長久的學練和磨礪,在碰到困難時刻,才有知識去判斷、有勇氣去面對、有智慧去謀劃、有力量去對付,你口口聲聲說學練時不懂難記,還是畏難,經典如果那麽容易掌握就不是經典了,能夠輕易練成的本領也算不上本領。”
“這裡的人們不也是生活得很好嗎?”高恨低聲反抗道。
醜娘不屑道:“常人低頭啄啄,英雄昂首爍爍。你去找小夥伴們問問,哪怕是大人,看他們能講一段精彩的往事、回憶一段難忘的經歷?而我能講上一百天不重樣,都與英雄有關。”
“真的?”高恨渴望道:“姨,你講給我聽好嗎?”
醜娘道:“你好好學練,長大了會一一知道的。”又問他:“你說我們這次又欺負你,指的是什麽?”
大安接過話來道:“這事都怨我,恨啦,你姨平時要求的沒錯:只有做好份內的事,才可以再去做自己喜歡的事。而我不該在你還沒有完成今天的學練,就同意你和小蛇玩。”
醜娘點頭道:“兒子,你仔細想想,我對你的要求多不多?就那麽幾條,比如剛剛說的這一條;比如習新而溫故、練形先練神;比如做事要固定習慣,不能東一錘子西一棒,不定心,什麽都做不好。是不是?”
高恨的腦子被灌輸慣了,隻好又連連點頭。
剛下過一場雪,天氣凍得很。
高恨腿上的傷還沒有痊愈,醜娘就逼著他開始學練,照例先一瘸一拐地到外面熱身,然後背典文,再出來練投擲。
他熱身的時候,醜娘也在後面跟著他,觀察他那隻傷腿的支持力。
他背典文的確時候,她也坐在門裡面翻著羊皮卷深思,有時候時間長了,歎一口氣,將卷書扔在一邊,動作雖然小,高恨還是注意到了,便走近問她:“姨,你有什麽心思?”
醜娘一臉的惋惜道:“姨當時要是多學點、多問點,現在都教給你,多好!”
外面的光線射進去,高恨看到她的發叢中有幾片斑白,滿臉疤痕也皸裂成一道道細長的的口子,而耳後面連同脖子雪白潤澤,心中忽有一想:“我姨本來一定很美,但不知道為什麽會傷成這樣,她好像從未因此自憐自悲,心思都落在了我身上,她這傷因何而生?可與我有關?”
當下衝動道:“姨,你別想了,我照你說的,先背下來,以後總有機會問懂的人。”
“嗯,你現在太需要啟發了,我哪怕想出來一點點,理解給你聽也好。好了嗎?到外面練投擲。”
說罷走出氈房,高恨練,她在一邊撿石子、立靶板、大聲提醒技巧。
幾番下來,醜娘表揚高恨:“不錯,進步大多了。”說著打了個噴嚏。
高恨自己也覺得輕松,忙道:“姨,你進去息著,外面冷。”。
醜娘不肯,就在他旁邊陪著,哪怕靜靜的乾些小活,高恨見她如此,隻好埋頭苦練,直到傷腿不能站立的時候,醜娘好像知道他的感受,才讓他停下。
稍事休息,又讓他練畫。
此前,她和大安找到一塊大平石,面上又平又白,正合適在上面作畫,畫好以後,用水一衝,又可以再畫。至於畫筆,是高恨撿尋的枯枝,回家後用鋼刺刀切成一段一段的,再用隨身寶悄悄升火,將木段烤成炭管便是。
高恨畢竟年少,好奇愛玩,非常積極,無非想多摸摸鋼刺刀、隨身寶,因而他也喜歡作畫,學得也很快。時間久了,大平石地上又潮又黑,用剩的碳管也堆了一地,都被醜娘帶去燒房利用,有些本來還在心疑高恨上次設計陷害吹家四兄弟的人看到之後,就不再去多猜多想。
高恨學練一天,吃過大安帶回來的口糧(他現在也能吃了),躺到鋪上,呼呼大睡。他一覺醒來,聽到二位娘親在說話,也不知道她們是還沒有睡著,或者已一覺醒來。
“孩子這麽懂事,你還不放心,要盯得這麽緊,這下著涼了吧。”
“姐,不是盯,是陪伴,兒子還小,每天學練負擔很重,如果我們大人只知道在外面串串門閑話家常、在家中睡大覺或者無所事事, 他心裡就會不平:為什麽我這麽辛苦學練,你們大人卻這麽輕松?他自己的心態就變得抵製學練了,還談什麽學練效果!所以我們大人要從自身做起,做好自己本分的事,回來平靜地守護在他身邊,一是可以觀察他的學習狀態,幫他琢磨困難的地方,和他一起學練;還可以讓他心裡平衡踏實。”
“你也別太緊張,他畢竟還小。”
“哪裡,孩子學起來的勁頭很大的,問的問題也千變萬化,關鍵我知道的太少,他猛不丁問個問題,就能把我給吃住,比如他上次問我‘諮’是什麽意思,我哪裡知道?我隻好沒事多翻翻羊皮卷,從這些字所在的位置表達出來的意思進行比較推敲,希望能有所收獲,再傳給他聽,這是我最大的喜悅。”
“這個我沒有你專業,今後只在他練習技藝時多督促多糾偏了。”
“姐,我就是要你對他再嚴格點,你不要怕,成績都是逼出來的。”
“你平時集工時有沒有注意,棍子好像我們欠他什麽似的,他是主管,你該給他面子的時候還是牽就一些。”
“沒用的,這裡人都一樣,只不過他更有勢力,表現更顯露,他們以為我們是異端,尤其是兒子和他家四子發生衝突後,隔閡更大。”
“怎麽辦?”
“有一句話:不是環境適應人,而是人要適應環境;但又有一句話:英雄因為和大多數人不一樣才能成其為英雄,我們先堅持吧。”
高恨聽得半懂不懂,又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