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奧斯陸市。當地時間凌晨4點。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整耳欲聾的雷聲傳來。
喬天旭突然睜開眼睛,大口喘著粗氣。他打開台燈,跌跌撞撞地跑下床,在冰箱裡擰開一瓶礦泉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水穿過喉嚨,才使他有了處在現實世界的實感,他還活著。
“又是同一個夢魘。”喬天旭喃喃道。
喬天旭從小學開始就會不定時反覆做同一個夢,沙漠、吟誦、有著朱紅色眼睛的少女、和墜入黑暗的死亡。他曾因為這個夢境去谘詢過許多次心理醫生,心理醫生給他的診斷建議永遠是精神焦慮和壓力過大。即便服用了一些精神類藥物,這個夢魘還會時不時出現來騷擾他,陰魂不散,仿佛宿命一般。
他打開手機,找到曾怡的電話,撥通。
“天旭,啥事啊。”電話那頭非常嘈雜,仿佛是挖掘機的聲音轟隆作響。
“沒什麽,想和你聊聊天,你在哪,怎麽這麽吵。”
“嗨,這不是又發現一個考古遺跡,正在進行表層挖掘。如果沒猜錯的話,你那邊應該是凌晨吧,這個點不睡覺和我聊什麽天,就這麽想我?”電話那頭咯咯咯的熟悉笑聲。
聽到這個聲音,喬天旭的精神也漸漸放松下來。“沒什麽,就是又做了那個古怪的夢。”
“又做了那個夢?就那個沙漠,然後有個小姑娘在你臨死前脫衣服那個?”曾怡的聲音充滿調侃。
“請你不要把這個夢描述成春夢,重點在沙漠,在最後的下沉和死亡好不好。”喬天旭無奈地說。
“我說老哥,你啊,就是缺一個女朋友,依我看,你這個案子結束以後就早點回國,讓你父母給你好好介紹個對象,省的你一直在夢中夢到陌生女生給你脫衣服。”
“別提了,你一說相親我就頭疼,好了,和你聊聊天感覺好多了,你繼續忙吧,我看能不能再睡著。”
“天旭,你就是心裡的事情太多了,像你這樣的人如果幹了考古這個行當,恐怕嚇都能嚇死喔,別想那麽多,你就把它當成一個普通的夢,該吃吃吃該喝喝。”
“嗯,我知道了。”
喬天旭掛斷電話,他走到窗前,看著淅淅瀝瀝的雨滴滴在奧斯陸無人的街道上,在周圍路燈的映照下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芒。
他回想起初中第一次和曾怡講起自己的夢,曾怡並沒有向其他朋友那樣去嘲笑他,而是嚴肅地幫他解析夢裡的各種元素,雖然那個時候他們都還是涉世未深的小孩,解讀中充斥著天真和幼稚,但是曾怡這種認真的態度贏得了喬天旭的信任,他們很快成了最好的朋友。
後來,曾怡不顧家裡人的反對毅然決然報考了他自己喜歡的考古專業,而喬天旭則報考了法學專業。雖然兩個人人生軌跡不同,但彼此的友誼從未間斷,反而更加牢固。畢業後,曾怡進入國家考古研究隊工作,而喬天旭則在國內一家知名律所擔任律師。
“畢業都快五年了。”想到這裡,喬天旭笑笑。從當年那個青澀的毛頭小子,到現在能夠獨當一面的商事律師,時間一晃而過。
他看了看表已經接近五點,睡意全無。於是衝了一杯咖啡,打開電腦,翻看這次來挪威工作的文件。
這次他的案子比較棘手,涉及到人權保護的相關議題,要知道北歐國家對於人權保護的敏感程度是世界最高的。
委托人找來律所的時候,律所主任本來要回絕,但是喬天旭對這個案件的情節卻非常感興趣,並且委托費用高達800多萬人民幣。在他的一再堅持下,律所接下這樁案子,交由喬天旭主辦。
委托人是香港一個名叫重雲的高科技公司,他們最新的研發項目是和挪威某腦科學研究所合作,通過在人的大腦中安裝人工智能芯片,使用戶可以隨時給腦中的人工智能發號施令,完成檢索、學習等任務,甚至可以不用動手,遠程操控鏈接在物聯網的身邊物品。
這項技術還可以在大腦中形成特殊的神經回路,使人完全沉浸式地在虛擬世界中遨遊,如果取得成功,這對傳統的藝術領域幾乎是革命性突破。
本來這項研發進展順利,甚至在挪威本地招募了試驗志願者,但是挪威最高司法機關啟動了對這項技術的審查,認為這項技術嚴重侵犯人權,在人大腦裡植入芯片,甚至連接互聯網,無疑將人大腦的想法無保留地暴露在公眾面前,毫無隱私權可言。
並且將人與機器融合,甚至還可以使人進入一個沉浸式的虛擬世界中,長此以往,會使人無法分辨虛擬和現實,這項技術會助長極權政治和少數科技企業對人的控制,如果技術失控還會導致人工智能對人類的統治,加速人類的滅亡。
重雲科技公司的董事長劉丞則在一次公開演講中,駁斥了這種觀點,他說,這項技術不是在滅亡人類,而是在保全人類,當人工智能越來越發達的時候,人類自身卻止步不前,這是非常可悲的現象。
將人工智能植入大腦,提升人類對大腦的利用效率,通過科技手段實現人向“神”的轉變, 迫在眉睫。只有他們公司才會帶領人類不會被科技奴役,成為科技的主人。
這番話在喬天旭聽來,頗有些把自己當作救世主的意味,對此他有些嗤之以鼻,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救世主,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救世主。
輿論沸沸揚揚,既有支持者,也有反對者,而且反對者佔據大多數。甚至挪威的王室也對公開表明對這項技術的高度抵製。對喬天旭的職業生涯是一個不小的挑戰。
喬天旭一直以來對腦科學有著非常高的興趣,究其原因,還是他經常做的那個奇怪的夢境,他很想搞清楚大腦的運行機制,找出這個奇怪夢境的原因。
而這個案件剛好涉及到人腦運行分析,虛幻和現實在大腦中的差別等等。
還有一個不能為外人道的原因是,自己內心一直有一個聲音勸說自己必須參與到這個案件中,否則將釀出大禍。即便案情複雜,進展艱難,他還是決定遵從自己的內心。
這時,電話打來,那頭是一個甜美的女聲:“喬先生,很抱歉在休息時間打擾您,公司法務副總夏穎女士和首席科學家奧爾森教授期望於上午十點在重雲挪威總部舉行一個小型會議,討論在下周一首次聽證會上的策略,望您做好相關準備,準時出席。”
喬天旭答應了一聲,電話掛斷。
他一看表才七點鍾,這時奧斯陸還是一片寂靜。本來想看會文件再睡個回籠覺的計劃也泡湯了,甲方永遠是爸爸,只能頂著黑眼圈改方案開會了。
他苦笑一聲,點燃一根雪茄,開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