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彥抬眼看去,見街道上有位中年文士坐在馬車裡,衣著錦繡,探身看著自己。
“閣下是?”李彥回想著前身留下的模糊記憶。
“在下無極甄逸,汝父至交好友。”甄逸客氣道,又看向旁邊的趙雲,“這位是子龍吧,去年我們見過。”
“……”李彥見此處人多耳雜,不便開口,朝左右晃了晃腦袋。
甄逸秒懂,道:“前方便是我的落腳處,賢侄不妨同往。”
於是李彥三人便結了帳,拉著板車,跟隨甄逸一塊離開。
走沒多時,到了街角一處三進院落。此處在城南角落,距離市場隻隔三條街,卻又安然有序。
幾人進入院中,到客廳落座。房內雕花飾草,椒蘭香氣襲人。
甄逸讓仆人煮了茶和乳酪端上來,然後問道:
“我聽聞爾緝兄近日要販貨至真定,可還順利?三位賢侄是先行進城來的嗎?”
“先考,今晨被趙翼手下烏桓人截殺。”
啪嗒——
甄逸手中瓷杯摔碎在地,瞪大的眼睛中寫滿了難以置信。
李彥隨即把今天發生的事情簡潔地告訴了甄逸,包括剛才向黃巾渠帥尋求幫助卻不順利之事。
趙雲不時出言補充,關羽在旁沉默不語。
“張梁隻肯出四萬錢,便就將你們打發走?”甄逸指著院落裡蓋著粗布的木板車,憤怒道。
“不走又能有什麽辦法呢?”李彥苦笑道,“要是翻臉,連這二萬錢都沒了,想要報仇雪恨就更加困難。”
“那賢侄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李彥頓了一下,他想開口向甄逸要錢,但畢竟剛才在張梁那吃了虧,眼下尚且不清楚甄逸的性情,便說道: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準備散盡家財,招募遊俠,過幾日殺入山莊,手刃仇人。眼下有張梁的二萬錢,先考還給有一塊金餅,約莫值一萬多錢,加起來,應該夠招募些人手。”
甄逸搖了搖頭,道:“不夠。趙翼山莊防備森嚴,莊內門客不少。要報仇就要準備充分,多招些人手。
我這次來真定行商,剛好有些余財,給你十六萬錢。另外,趙翼在常山國勢大,賢侄最好去東面钜鹿郡,那邊遊俠兒更多,在那邊募齊人手後,再回常山。”
李彥大感意外,被甄逸領到了庫房門口,滿屋黃澄澄的五銖錢,在陽光照耀下發出炫目的色彩。
“我除了錢財外,也幫不上什麽忙。這庫房裡有八萬錢,錢重不便搬運,賢侄可攜帶部分先行。這座院子也暫予汝。
“當今世風日下,各郡孝廉大多做個樣子,甚至父子別居。賢侄你願為父報仇,爾緝兄若是知道,想必大感欣慰。”
“多謝叔父相助。不過聽聞趙翼在京中有後援,叔父不怕被牽連嗎?”李彥向甄逸拜謝後,又問出心中的疑惑。
復仇趙翼,事關重大。連張梁都推脫了,甄逸就不怕嗎?
“賢侄不是說了,這次是有烏桓人參與嗎?自三將軍出塞大敗後,烏桓、鮮卑連年入塞抄掠,幽冀人士早就不滿,況且今上向來疾視烏桓、鮮卑,稍微運作一番,想必京中宦官也不敢多說什麽。”
聽此一言,李彥更加堅定了報仇的決心,眼見事情說了,便向甄逸告辭道:
“事不宜遲,為防烏桓逃走,我這就去下曲陽募集遊俠。”
“欸等等,烏桓人……”甄逸仿佛想到了什麽,摩挲著下巴,道,“有位人物向來痛恨烏桓、鮮卑,或許他願意助你一臂之力。我這就回無極,替賢侄你聯絡。”
“誰?”李彥一臉茫然。
“此人不便透露名諱,但我估計他不會拒絕,賢侄到時就知道。我把甄泉留在這,你也留人在此,監視探查趙翼的蹤跡。”
李彥把目光投向趙雲。
趙雲當即抱拳道:“便由雲留在此地吧。先生的屍骨還在趙家山莊,正好由雲來照料,更招募些少年,監視趙翼和烏桓的動靜。”
幾人分別後,李彥和關羽駕著從甄逸那裡借來的馬車,載了四萬錢,出發到真定的市場上,準備買些食物,就順著滹沱河旁的道路,到東邊钜鹿郡的下曲陽縣去。
“士元,你看那邊,似乎是卜巳?”
李彥順著關羽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先前見過的太平道教徒卜巳正在街上張望,他戴了個寬簷帽,遮住了大半張臉,李彥一時竟沒認出來。
卜巳轉頭看見李彥和關羽後,臉上露出喜色,打了個手勢,示意兩人跟他走。
李彥看向關羽,關羽握住腰間佩刀,點了點頭。於是兩人便催馬跟了上去。
到了一處僻靜巷道,卜巳左右張望,確認四下無人後,才靠了過來,小聲說道:
“二位若想報仇,就去下曲陽,那裡有位南先生。南先生一直在幕後支持我道,他不怕趙翼。”
李彥大感困惑:“你為何要幫助我們?不怕你家渠帥知道後怪罪嗎?”
卜巳臉上露出憤憤的神情:“渠帥有別的考慮, 不願和趙翼撕破臉。可我們真定人,都淪落到加入太平道了,誰沒受過趙翼欺負?誰又不想殺了趙翼?
況且在當今禮崩樂壞的世道,還能有二位這樣不愛錢財的純孝之人,我卜巳發自內心佩服。巳雖力小,卻也願助二位一臂之力。”
這時關羽插話道:“某觀汝,知書達禮,當是讀書人。汝為何與這鬼道混到一處?”
卜巳面露難色:“鬼道也稱不上,大賢良師畢竟給窮苦百姓了一條生路。先父曾任高邑縣賊曹掾,早逝後,家母供我讀書,期盼能做一縣吏。可惜縣吏資格早已被郡縣豪強瓜分。所謂考課入職,也不過是走形式。萬般無奈下,只能投入太平道中。”
原來卜巳也是寒門之子,苦讀上進,卻被權貴死死壓製。
李彥想起前身精通春秋經傳,茂才名額卻被分給豪強粗鄙子弟,便歎息安慰起有相似經歷的卜巳。
關羽也是在旁歎息。
倒是卜巳臉上露出笑容,道:“巳也曾想過奮起反抗,可惜終究不敢邁出那一步,既然已蹉跎歲月,便就得過且過。士元年少奮發,敢於抗爭,做了我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是我要敬你。”
“前日大雪,山路難行,烏桓人至少會在山莊待上七日,士元可從容準備。巳就不再打擾,祝二位一切順利。”
卜巳重重行了一禮,李彥和關羽也回禮,然後卜巳朝後,李彥二人驅車朝前,分頭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