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大雨傾盆。
渡鴉的羽翼早已被打濕,幾番輾轉,終於找到了一處避雨的地方。它落在扶手上,抖落身上的水珠,埋頭梳理著羽毛。
“好漂亮小家夥。”
一盞煤油燈在走廊盡頭燃起,照亮了寬大的黑色長袍。來人將長袍脫下,掛在牆邊,悄然走向那隻毫無防備的鳥兒。
渡鴉注意到了逐漸靠近的身影,並沒有過多反應,只是扇扇翅膀,漆黑的眼珠注視著那人的一舉一動。
“不怕人?看來是被人豢養的寵物。小家夥,你是從哪兒飛來的?”
他舉著燈環視四周,發現玫瑰花窗不知何時破裂,彩色的玻璃碎片散落在地板上。風卷著雨滴從缺口襲來,打濕了一小片地毯。
一片碎片被拾起,抵在渡鴉眼前。渡鴉歪頭觀察,玻璃碎片在燈光照耀下泛著彩色的光。它喜歡亮晶晶的東西,愉快地從他手中銜過玻璃。
“你看,這隻渡鴉懂得欣賞它的美麗,自然不會撞碎我的窗子。”
主人的聲音很溫和,低頭望向地下蠕動的黑色黏液,黏液汩汩湧出,一隻巨型四腳獸逐漸成形。
“所以,你認為,會是誰做的?”
黑色巨物伏在一旁,發出嗚咽聲,企圖向自己的主人求饒。
“沒關系的,好孩子,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心,很快就會有人來幫我修複它。但是,做錯事要有懲罰,你說對嗎?”
煤油燈熄滅,走廊盡頭,一扇門緩緩開啟,悠長的低吟於廊中回蕩,無數泛著微光的乳白色手臂從縫隙湧出,順著牆壁攀爬,逐漸鋪滿整個走廊。
渡鴉在空中盤旋,最終落在了他肩膀上,討好似的蹭了蹭屋主人的脖頸。
“可憐的小家夥,飛到這裡肯定餓壞了。沒關系,再等一會兒就好。”
那黑色的巨物似乎失去了逃跑的能力,伏在原地顫抖不止,等待著自己被乳白色的海洋吞沒。
隻一瞬間,黑色的怪物便失了聲息。刹那間,手臂如潮水般退卻。
煤油燈再次點燃,微弱的火光溫暖著一小片區域。方才一切如同從未發生,地毯上隻余下一些殘渣。
屋主人用手指點點渡鴉的頭,渡鴉會意,分走了一些碎屑。
“乖,我不喜歡貪心的孩子。唔……我開始對你的主人產生好奇了。如果他到這裡來,我一定會好生招待。”
他透過破碎的窗子向外看去,一行人在樹林中艱難地穿行。
大雨毫不留情地拍打著這些可憐人,他們只能盡可能地讓雨衣覆蓋更多的皮膚。
“去吧,去為他們引路,他們看起來很需要一個歇腳的地方。”
“咚咚咚——”
那扇古樸的大門再次被叩響,這裡將迎來新的客人,又或者迎來新的輪回。
“您好?有人嗎?我們來借宿!”
希望這一次的客人不會讓他無聊。
“冬青木”取出一小瓶黑色的粉末,將一部分添進燈油中。
渡鴉注視著他轉身下樓,愈走愈遠,身影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藏在縫隙裡的徽章被小心翼翼地銜出,漆黑的鳥兒舒展翅膀,飛入雨中。
“咚咚咚——”
翻過鏽跡斑駁的護欄,踏過早已荒蕪的花園,穿過幽深石子路,盡頭的黑色鐵門被重重叩響。
沉悶的聲響與雜亂的腳步聲驚擾了這座沉寂已久的古樸莊園。
“哢嗒。”
門錯開一條縫,屋內的人提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探出半個身子,打量著門外的陌生人。漆黑的雨衣將這些人裹得嚴嚴實實,他們的面容也被隱在帽簷的陰影下。
雨夜之中,神秘的陌生訪客總讓人不寒而栗。
“幾位請離開吧,這裡已經許久不收留過路人了。”
那人將燈提得更高些,借著燈光看清了幾人的臉。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留著胡茬,臉上都是細碎的傷痕,手中握著的短刀蓄勢待發。
“什麽?我看你是不識好……”
他本就膽怯,看男人拿著武器,語氣也凶巴巴的,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馬上要閉門謝客。
“這裡不歡迎盜獵者。”
眼看門要合上,一個矮個子被推了出來,擋在男人身前。男人看了看隊伍中的兩個中年人,訕訕地退到了眾人身後。
矮個子是個二十出頭的男生,看著還像是學生,臉上稚氣未脫,屬於人畜無害的長相。
“不好意思。我們是路過的驢友團,在路上受到了野獸襲擊,丟了大部分背包。雨太大了,林子裡又黑,不知道什麽時候還會蹦出野獸來!”
他越說越激動,呼吸都急促起來,臉憋得漲紅。
“……我們也是沒辦法了,就只希望有個落腳的地方,如果我們與外界聯系上,消耗的東西都可以賠的。”
或許是覺得自己的說法缺乏可信度,他敞開雨衣在夾克上四處翻找,最後在內側口袋摸出一本濕答答的學生證。
“你看!我還是學生,不會騙你的!”
屋子裡的人盯著年輕人看了許久,似乎在思索他的話是否可信。
最終,他沒有關上門,只是長長地歎了口氣。
“算了,你們進來吧。不過,你們先答應我,就住這一晚。今晚雨就會停,天一亮就要出發。”
“沒問題。”
矮個子回頭去看那個刀疤男,看到刀疤男點頭後才放下心來。
“謝謝!真是太謝謝你了。”
“冬青。”
樂桓的突然出聲讓眾人感到不解,但對方明顯比他們更了解這裡,所以眾人也不會阻止他的行為。
“您認識我?”
樂桓點點頭,勾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來找你的。”
沉默在空氣中宕開。
“……快進來吧,雨衣掛在門口就好,我會為你們收好的。”
冬青沒有回應樂桓的話,將眾人帶進屋子。
“你們在這裡坐一下,不要隨處走動,我很快回來。”
大門被關上,雨聲被隔絕在門外,冬青將幾人暫時安置在門廳。
門廳放著皮質舊沙發,一旁的木桌上擺著一支小小的蠟燭,照亮了一片空間。房子深處黑漆漆的,像是怪物的巨口,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別離開光源。”
“為什麽?不會是有怪物吧!”
方全本就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氛圍,聽到這話更是急得跳腳,恨不得現在就帶著其他人一起奪門而出。
“唔……這裡的構築比較複雜,老房子也有些安全隱患。請放心,林中的野獸不會來這裡的。”
冬青提著煤油燈向深處走去,燈光在忽閃,似乎要被這黑暗吞沒。
“人走了,小同志。我們現在是一路的,雖然我們不會干涉小同志你的私事,但有什麽話還是要說開的,你認識這人嗎?”
“望月嶺山莊。最初是以度假村開發,屬於‘望月嶺’旅遊開發項目的一部分,後面因為一些原因終止開發,部分已經建好的屋子也成為私人山莊。”
樂桓從包中拿出一張泛黃的舊報紙,頭版上加黑加粗的標題十分醒目:“驚天滅門慘案!一家五口慘死家中,年幼養子或將繼承天價遺產!”。
幾人大致瀏覽了報道內容,但沒看到太多有用的信息。文字報道旁邊有一張七八歲兒童的照片,五官與屋子的主人有七分像。
“暴風雪山莊……”
“嗯?林音你說什麽?”
林音回過神來,搖搖頭。
“沒什麽,只是覺得有點奇怪。樹林深處的孤宅,在暴雨時外人很難進入,裡面的人也無法聯系外界。看起來凶手像是一個陌生的外來者,在大雨中進入宅子,殺人後消失在雨中,但這並不合理。”
方全也抽空看過一些推理小說,跟上了林音的思路。
“那會不會也像我們這樣?當時有一些外來的住客。”
“實際上,山莊最初的主人是很排斥外人的,甚至會用獵槍驅趕誤入這裡的人。而在事件發生後,冬青被認為是凶手,迫於輿論壓力,官方以撫養名義對冬青進行監管。直到冬青十五歲,這件事的影響慢慢淡化,他才被認為對社會沒有威脅,重獲自由。”
樂桓抽出一個厚重的筆記本,筆記本中手工製作了夾層,收納著一些紙質資料。樂桓翻到其中一頁,將報紙夾在一邊。
“那他會是凶手嗎?”
方全再次後悔進入這所宅子,他甚至給疑似殺人犯的人看了自己的學生證。即使他逃出去,會不會殺人犯也能不遠萬裡追殺自己?
“有一定可能,但我傾向於不是。”
“所以小同志,你是做偵探的咯?那可真是厲害啊!那這時間隔了這麽長,還能破案?”
“事件發生一定會留下痕跡,有的痕跡會因時間流逝而消失,但總有什麽能留下來。”
樂桓並沒有正面回應自己是否是偵探,只是計算著對方回來的時間,加快語速自顧自說了下去。
“就在近些年,關於樹林與山莊的傳言愈發光怪陸離,並且在一段時間內集中爆發,各懷鬼胎的人在某一個時段不約而同聚在這裡。我想,最初的謀殺案只是一個開始。”
腳步聲漸近,樂桓將筆記本收起,若無其事坐在沙發上發呆。
或許,從他們步入樹林開始,他們就已經是故事的一部分了。
“各位,隨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