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和卡西亞行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看著迎面走來的行人下意識避開的舉動,羅伊隨口道:
“一定程度地回避搜魔人是正常的,但如果是特別心虛緊張的那種就需要注意了。”
他又順便介紹道:
“我們搜魔人的主要工作有三種,第一種是在自己負責的街區巡邏,發現疑似染魔者的人進行探查,一旦確認染魔,就疏散周圍群眾,然後抓捕並關押染魔者;第二種是收到民眾舉報後,去對嫌疑人進行探查,然後是相同的流程;最後,是受搜魔人兵團調配,外出執行任務,比如我們去綠齒峰巡邏的那次。”
卡西亞認真聽著,提出疑問:
“什麽樣的人疑似染魔者,他們有什麽特征嗎?”
羅伊知道這是一個搜魔人應該掌握的問題,於是耐心解答道:
“染魔者最明顯的時候是他們失控的時候,這個時候他們無法掩蓋體內的魔力,會不受控制地釋放魔法,對周圍的民眾和財產造成破壞,所以我們需要先疏散民眾。
“失控的染魔者都沒什麽經驗,甚至他們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染了魔,只要先規避他們胡亂釋放的魔法,這種人很好對付。
“沒有失控的那種,知道自己染了魔,遇到搜魔人時很容易表現得不正常,過於緊張,甚至在你衝他走過去時轉身就跑,這種要麽染了魔,要麽跟染魔者有關系。
“最難對付的是有組織有經驗的染魔者,他們不會失控,很難被輕易嚇到,從行為上看與普通民眾無異。”
卡西亞皺眉問道“那這種染魔者要怎麽分辨?”
羅伊緩緩道:
“只能從兩方面分辨,一個是民眾舉報,染魔者總會在生活中露出蛛絲馬跡,難免被周圍的民眾發現。另一個是靠他們手中的物品。
“這種老道的染魔者往往會對魔法有更高追求,需要魔杖、元素寶石等魔法物品來提升自己,而單純的魔法物品又很容易被看出來,他們就將這些東西偽裝成手杖、長棍或者鑲嵌珠寶的飾品,見到這類東西就得留意了。”
說著,他轉過頭看著卡西亞,沉聲告誡:
“魔法是很危險的,為了自身安全,在懷疑某個人探查對方之前一定要拿好灰印,實施抓捕前盡量帶上武器。”
卡西亞嚴肅地點點頭,想起在詹戴爾光照者帳篷區見到的那個被魔法火球所傷,仿佛上半身跌進火盆裡的男人,心中對魔法更為警惕。
羅伊收回目光,語氣轉為柔和:
“也不用那麽緊張,大部分染魔者都屬於沒什麽經驗的,他們正常情況想用魔法打中我們都難,更不用提失控的時候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又道:
“對了,看完那本搜魔人手冊你就找時間在哨站熟悉一下武器。因為是新武器,我們所有人都要練習。”
“新武器?”
“對,以前就是普通的長棍,自從國王遇刺,新規實行後,武器就換成了手弩和長柄二尖叉,德瑪西亞鋼打造的那種。”
這時,二人注意到一個穿著搜魔人製服的身影從後方追了上來,他速度較快,隨著距離的拉近,可以看出他發色淡金瞳孔淺藍,身形魁梧有力,面孔開闊圓潤,正是艾德蒙。
這位搜魔人組長來到他們面前,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笑意地開口道:
“上山搜救的搜魔人有消息了。”
二人怔了一下,卡西亞心中一沉,明白恐怕不會是什麽好消息,早已有心理準備的他沒什麽表情地問:
“他們怎麽說?”
艾德蒙搖搖頭,歎息道:
“他們說,山頂的村民表示那天沒見過老漢斯,後續的搜救也沒發現他和費德提克的蹤跡。”
他又拍了拍卡西亞的肩:“那畢竟是一隻遠古的惡魔。”
卡西亞默然片刻,對艾德蒙道:
“我知道了,代我謝謝他們。”
艾德蒙停頓了幾秒,低聲說道:
“這種情況按慣例判定為死亡,搜魔人和山民會安排老漢斯的後事,只是他的不動產應該不會留給你。”
“山民的糧食、田地和房屋是屬於集體的,每個人死去時都會收回,這是他們的傳統。”羅伊替他補充道。
卡西亞並不在意這些,也沒有再去綠齒峰居住的打算,他搖搖頭,沒有說話。
艾德蒙沉吟著道:
“你可以分到的值錢物品只有一件皮衣,據說是幾天前老漢斯拿到山頂拜托他們清洗的,已經給你放在哨站了。”
卡西亞有些意外,又想起老漢斯確實提過他將一身獸皮送上去洗,於是沒有拒絕,誠懇道:“謝謝組長。”
艾德蒙點了點頭,又看了兩個人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匆匆離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尾,羅伊撓了撓頭髮,問道:
“今天就不巡邏了,回去請你喝兩杯?”
卡西亞張了張嘴,遲疑道:
“可我沒喝過。”
“來兩口試試唄。”
說著,他已經轉過身,向來時的路走去。
卡西亞揉了揉臉,將起伏的情緒壓下,跟了上去。
…………
關上哨站的門,卡西亞最先看到的是放在辦公桌上的一件寬大皮衣,它通體灰色,皮毛厚實乾燥,看上去已經被晾透,散發出陽光般溫暖的感覺。
當然,這種溫暖有些過頭,在夏末初秋的雄都是完全不合時宜的。
卡西亞看著這件皮衣,莫名地覺得有些熟悉,腦海中記憶又有松動的跡象,額角再次抽動起來。
他單手扶額,緊皺眉頭,可無論他如何思索,都沒有得到更多的信息。
羅伊看了看這件皮衣,肯定道:
“這是你的。”
“你怎麽知道?”卡西亞眉頭一挑,雖然沒有想起什麽東西,但那種熟悉感讓他有很大把握確定這皮衣屬於他。
羅伊低笑一聲,道:
“這是海獸皮衣,弗雷爾卓德那群野蠻人的特產,在德瑪西亞買這東西可是很貴的,山民怎麽可能買得起?”
卡西亞若有所思,照這些信息來看,自己曾經要麽比較富裕,要麽來自弗雷爾卓德?也不一定就來自那裡,遊歷過也有可能。
他突然意識到新的問題,就是據老漢斯說他是穿著這件皮衣掉下來的,而它和這裡的氣溫毫不相配。所以,自己在失憶前是從寒冷之地離開,中途遭遇了意外,失憶掉在了綠齒峰?
想著想著,他又開始感到腦袋有開裂般的痛感,遂放棄思考,坐到高腳凳上。
這時,羅伊已經從不知哪個櫃子底下取出了兩瓶麥酒和兩個玻璃杯,晃了晃瓶內金色的液體,問道:
“要多少?”
卡西亞本身並不想喝酒,但看到那晃蕩的液體時沒由來地感到一陣口渴,他猶豫了一下,道:“就一口。”
羅伊給他倒了半杯,給自己滿上,隨後舉起杯子,隨口說道:
“故事一堆,不醉不歸。”
說完,他灌了自己一口,哈了口氣,笑道:
“這是比爾吉沃特的一句俗語,那裡的人以酒代水。”
卡西亞嗅了嗅杯中的液體,感受到帶著辛辣的濃鬱氣味,他抿了一口,隻覺得味道複雜奇怪,略苦,但是意外的自己並不排斥。
於是他不再猶豫,將杯中剩余的一飲而盡。
羅伊哈哈一笑,叫道:
“你這不是會喝酒嘛!味道怎麽樣?”
卡西亞咂咂嘴,回味了一下:
“味道很奇怪,但是感覺還好,能接受。”
“按薩莉說的,你也不是正常人。”羅伊笑容更盛。
“為什麽不是正常人?”
羅伊呵了一聲,道:
“她說,正常人是很難一下子習慣這麽濃鬱的酒味的,能接受說明味覺已經被酒精改造了,就不是正常人了。”
“真的嗎?”卡西亞疑惑地問。
“誰知道呢,”羅伊聳了聳肩,“不過酒喝多了吃東西確實容易沒味兒。”
所以自己曾經喝過不少酒, 味覺被酒精改造了?卡西亞一下又陷入思考,思緒飄飛,不知為何回到老漢斯準備給自己看的那張單子上。
他輕聲歎道:
“如果我當時早點看到那個單子,一切也許就不一樣了。”
“未必,你看到它的真名也不會知道那就是弱點。”
停頓片刻,卡西亞深呼一口氣,自嘲道:
“老漢斯是為了掩護我離開,才……”
羅伊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轉動著手中的玻璃杯,低聲說道:
“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卡西亞抬頭,挑起了眉。
“說白了,就算沒有你,老漢斯一樣會遇到那個惡魔,一樣會不得不留下來抗爭,你的存在不是拖累,恰恰是他求生的希望,只不過……”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
“只不過,遠古的惡魔本就不是人力能夠抗衡的,對此我們都很遺憾,但你已經盡力了。”
說罷,他攤了攤手:“就是這樣。”
羅伊的話讓卡西亞一時有些茫然,自己真的盡力了嗎?
回顧那一天的歷程,自己的確沒有耽誤一點時間,用最快的速度成功尋找到援手,只是仍然沒有挽回。
所以,自己真的盡力了。
想到這裡,卡西亞感到心情放松了一些,但仍有壓抑:
“不管怎麽說,是他救了我。”
羅伊沉默了幾秒,重新給杯中倒滿麥酒,笑了笑說:
“多喝幾杯就不亂想了。”
卡西亞沒說話,接過杯子,一口口咽下其內色澤金黃的液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