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風輕吹過這座不大但也不算小的城市，剛剛下過雨，空氣裡雜著一絲泥土和草本混合的氣味，雖然還是凌晨，但北方六月的天空早已見亮。s大附中門口的包子鋪，蒸屜冒出的水汽，已經探出了小小的門臉，飄向更遠的天空。

　　中考的最後一門考試結束了，各畢業班返校後紛紛開始了狂歡模式，簡直羨煞還在教室筆耕的學弟學妹們。反正過了今天就畢業了，臨走之前必須要嗨一下。老師們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太出格的事就全當沒看見。有管學生的功夫不如在辦公室裡喝個茶聊個天，順便期待一下晚上的畢業晚會。

　　而在畢業年級辦公室裡，老師圍繞考試題，分數，報考高中的話題正聊的熱鬧。

　　“唉老張，你們班那個，陸晨是吧?實驗班招生考試考進了全市前十！”

　　“嗯?不可能吧?他以前都在前200的邊上打晃，這一下能進前十?”

　　張一行聽到這個消息，差點把還沒嚼碎的花生囫圇吞下。

　　“那這張通知單上白紙黑字寫得可清楚。”

　　三年二班的班主任張一行從數學老師手中接過通知單，定睛一看，嗬！還真是。“咳咳咳，這要是按平時，打死我也想不到，陸晨能考這麽好。”

　　話剛落地，老張抿了口茶緩解喉嚨的不適，轉念一想:

　　“這小子好像就是擅長製造意外啊。”

　　此時的陸晨，正在享受最後一節體育課。和往常一樣，他沒參加同學之間的體育活動，而是在體育館的更衣室裡偷玩iPad。想到以後就沒法在這個秘密基地自由自在的玩耍了，陸晨不禁有點小傷感，但轉念一想，三個月的暑假，爽啊！

　　“這個暑假，乾點什麽好呢?”

　　自從父母三年前離開後他就養成了制定計劃的習慣，但多半是水電費，購物清單這類生活瑣事。畢竟，陸晨一個人住，生活全靠自己打理。

　　“要不，去B城?我還沒去過我們的首都呢。”

　　正當陸晨想的出神的時候，一個身影出現在他身後猛推了他一把，

　　“想什麽呢！”

　　是個女生的聲音，陸晨不用回頭就知道這聲音的主人是誰，他舅舅家的千金，他的表姐，

　　“盧雨馨，你能不能不亂嚇人！而且這好像是男更衣室吧，你闖進來就不害怕”

　　“哎呦喂，都快奔二的人了，怎麽膽子還是這麽小?”

　　“拜托，誰都經不起你這樣嚇好嗎?”

　　對於這番盧雨馨關於所謂奔二的無厘頭言論，陸晨早已習慣，畢竟自己這個表姐算得上從小就泡在蜜罐裡長大，就連自己的親媽都貌似更喜歡她這個大侄女，至於自己和表弟，呵呵呵

　　“哎呀不和你鬧了，班主任要找你。”

　　盧雨馨收起了笑容，轉而換了一種正經的語氣，這讓陸晨霎時間難以適應。

　　“不是，都畢業了這老張怎麽還是陰魂不散。你沒耍我吧?”

　　“騙你幹嘛，快去吧。我看老張好像挺高興，但你去晚了他心情怎麽樣就不好說了。 到時候可別賴我沒通知你。”

　　陸晨知道表這句話暗含的意思，老張是個時間觀念極強的人，尤其反感別人遲到，作為他的弟子，接到通知後你要是去晚一小會，他可能就會十分生氣，你也別想有好果子吃。

　　“還愣著幹嘛，快去啊！”

　　盧雨馨話音還未落完，陸晨就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向老張的辦公室，進門前還特意理了理衣領，這才推開辦公室的門。

　　“報告，老師，您找我有什麽事?”

　　陸晨被一進門的場景嚇到了，一個不算太大的辦公室，卻生生擠下了十幾位老師，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開什麽會議。更讓陸晨驚訝的是，這其中不乏學校一些高層領導，好像只有盛大活動才會見到他們出面，至於平時，他們又不教課，沒事往教學樓瞎跑什麽。

　　“啊陸晨，你先坐。”

　　“嗯?”

　　陸晨有些不太適應，記憶裡的老張向來都是雷厲風行，說話從不拐彎抹角。怎麽今天，走上含蓄路線了?

　　“先坐。”

　　老張的聲音溫柔的令人不可思議，陸晨剛一坐下便感到一陣眩暈，老張這葫蘆裡到底買的什麽藥?

　　“你對於s大附高有興趣嗎?”

　　“s大附高?”

　　陸晨所在的學校。是市裡s大學附屬的校級單位，從小學到高中，全部包圓，聽說最近還要建幼兒園，這些學校的組合每年都會融資數十億進行校園設施和學術研究的升級，在Q城屬於妥妥的教育集團。在這種集團類的學校上學，只要成績穩定在年部前百分之十五，都是可以直升的，當然，代價嘛，學費小貴，不過也還說得過去，一來能上這所學校的，家裡大多非富即貴;二來這所學校的師資力量和校園環境都是Q城排名靠前的存在，s大附高也是全省都有名的高考工廠，每年高考都會有被清北錄取的學子，更是有99%的學生可以過重點線。所以陸晨的一部分同學，家裡就算條件一般，也會供孩子來這裡念書。

　　乍一聽班主任這句話，陸晨感覺自己的CPU都快要燒炸了，因為來s大附屬教育集團上學後，一直沒有考慮過升學問題。自己的成績一直穩定，被本校附高錄取應該是板上釘釘的事，老張問這句話，自己還真不知道他意欲何為，而且聽他這語氣，莫非是在那話點自己?

　　而看著陸晨這想得出神的樣子，老張一拍腦門，好像漏掉了什麽重要的事，

　　“哎呀，你看我這腦子。”

　　“怎麽了老師?”

　　“你看看這張名單。”

　　陸晨從剛剛的思緒中返回現實，伸手接過老師遞來的紙，迎面就是紅頭大字:

　　Q城實驗班計劃錄取名單

　　這個實驗班計劃，陸晨倒是熟悉，顧名思義就是通過一場特殊的考試選拔一些學習能力強的學生，通過者直接保送Q城綜合實力最強的西江中學，之所以說這個考試特殊，是因為它的考核內容不僅僅是教材中的內容，還分筆試和面試，去年s大附中自由報名，去了二百來個考生，隻錄取了三個，陸晨當時隻覺得是考試內容太難太偏，直到今年中考一模前自己去參加，才明白過來。

　　這考試根本不是在考察分數，而是在考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陸晨只能暫時把它定義為綜合能力，但總感覺真相和自己想的還有出入。

　　他至今都記得面試的場景，一個個掛著奧數省隊隊員、全市前十名、作文比賽全國金獎選手等頭銜的學生，被面試官當場淘汰，驚訝之余，路晨看著他們哭喪著臉，又慶幸自己來參加考試類似於玩票性質，本身自己在學校就非常佛系，對於各類比賽都是一副:老師，我能力有限，參加不了這類比賽。那神情，就差把“我是廢物”這四個字貼臉上了。次數多了，老師在無語的同時，也自動把陸晨的名字排除在合適人選之外。所以即使學習成績還算不錯，但陸晨基本上沒有什麽其他獎項之類的來給自己加分，所以連前面那麽多優秀學子都淘汰了，自己更不用抱啥希望，還不如繼續在原地“裝死”，乾脆平時怎麽對老師，今天就怎麽對這些面試官吧……

　　不過他感覺面試出奇的輕松，過程十分的平淡，簡單問話幾句就結束了，不知道這是考試的話還以為一屋子人在嘮家常，只是結束後在其中看起來最年輕的女考官，透過她的平光鏡，直直的看著陸晨走出去的背影，良久才歎出一口氣，接著示意門口工作人員通知下一位考生。當然這些陸晨是無從知曉的，他隻覺得自己沒被當場淘汰很意外，並且和在考場外等他的死黨宋林聰還有盧雨馨分享了這件事，他們在另一個面試考場，並且有著相同的經歷，同樣看到尖子生們一個個垂頭喪氣，自己卻沒被那些像是會吃人的考官當場懟個狗血淋頭。

　　不過聽到盧雨馨居然稱呼別人為尖子生，鐵三角的其余二人陸晨和宋林聰都沒給她好臉色，

　　“明明你才是尖子生好不好！這麽凡爾賽，當我們廢柴沒脾氣的嗎?”

　　“就是啊，你成績好，又不是那種只會念書的人，考官喜歡你太正常了吧。”

　　於是盧雨馨就是因為戳中了這倆死黨的痛處，大出血請二人吃了頓海鮮大餐，宋林聰更是為了狠宰小富婆一頓，頂著過敏多吃了好幾隻澳龍，最後全身尋麻疹去了醫院掛水。沒錯，就連在醫院的一切消費都是讓盧雨馨掏的兜。

　　小富婆在醫院排隊掛號還不忘大罵宋林聰真有出息，就為了多讓自己出出血都乾到醫院來了。聽到盧雨馨大發雷霆，小宋同學還在過敏狀態中暫時可以逃避，就是他臉上的傻笑從餐廳持續到了病床，陸晨也不知道他是故意整活還是症狀所致，但是表姐的拳頭已經落在身上了，

　　“你就不會攔著他點嗎?啊?你倆人一個比一個厲害，一個生怕自己死不了，一個生怕對方死不在自己旁邊。”

　　陸晨自知理虧，這頓皮肉之苦是跑不了了，自己的表姐自己是了解的，反抗完全無效，索性開始擺爛，誰知盧雨馨看到他這副要死不死的樣子，更生氣了。

　　“我怎麽有你這麽個弟弟！”

　　說來他們三人走到哪裡都要盧雨馨一個女生花錢，看起來挺過分的。可誰叫陸晨自己獨居，要合理分配爸媽按月打來的錢，而宋林聰雖然家境也優渥，但畢竟不像盧雨馨是盧家小輩裡唯一一個千金，家裡都不只是寵愛了，幾乎算是溺愛，只要衝著家裡長輩撒個嬌，嘀，銀行卡到帳5000元…所以這個鐵三角小集體出去活動，一到掏錢環節陸晨和宋林聰就會各種裝死，盧雨馨也沒什麽大小姐脾氣，一般這個時候就會出示付款碼，然後跑到二人面前晃一晃消費記錄，賤兮兮的補一句，

　　“媽媽愛你們哦。”

　　陸晨聽到這話倒不會有什麽，而宋林聰這個二貨，必然是會配合盧雨馨演一出母子相認的戲碼。

　　看到面前兩個戲精整這個死出，陸晨只能默默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然後迅速跑路，倒八輩子血霉和盧雨馨成親戚，前世偷外星人UFO才能認識宋林聰這麽個抽象怪……

　　關於實驗班考試的全部記憶，陸晨就隻想住了這麽多，他現在更不解的是，老張給自己這麽個錄取名單是搞什麽飛機，而且在場這麽多學校領導，有的見都沒見過，總不能是自己班主任找來的群演吧。

　　一邊yy著自己班主任的離譜行徑，陸晨的目光開始在紙上掃視，記得這個考試錄取人數好像是三十人，所以錄取名單也不長，正常字體打印一張a4紙就綽綽有余。

　　看到盧雨馨的名字在第一位，陸晨沒有多少驚訝，能跟自己表姐形成競爭關系的，當場淘汰都淘汰了十幾個，反而她不考這個第一才是奇怪。接著，他看到第十名時，瞳孔放大了近一倍，眉頭一皺。

　　這一幕盡收在老張的眼裡，他當時看到名單時的表情更加豐富，只因為這上面赫然印著一個大名:

　　陸晨

　　房間內許久沒有人說話，周遭的老師領導們也停止了說笑，空氣好似凝固，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陸晨。

　　“老師，這……”

　　“沒想到吧?”

　　“嗯。”

　　陸晨感覺自己吐不出任何一個多余的字眼，因為這結果完全超出了自己預期，就連此時此刻的情緒都判斷不出來是喜是悲。

　　“別說你，我都不敢相信，你小子這次怎麽考這麽好?還是以前故意不考好，想一鳴驚人啊?”

　　老張這麽一問，陸晨更說不出話了。

　　“啊?”

　　“哈哈哈我跟你開玩笑呢，不過這麽個魔鬼難度的考試你都能通過，以前還是輕看你小子了，你可真給我長臉，老李都要羨慕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聽著張一行爽朗的笑聲，陸晨不知所措的撓了撓頭，畢竟他口中的老李不是別人，正是隔壁班的班主任，據說當年在師范和自己這個班主任是死對頭，兩人從學生時代相愛相殺到接近退休，而且小道消息還稱二人曾是情敵關系……

　　而此時的陸晨並不想過多在張一行的辦公室停留，他隱隱感覺有種無形的壓力正從暗處蔓延過來，他剛想找機會開溜，就聽到有其他聲音傳來

　　“小陸同學，你還沒有回答，對我們s大附高感不感興趣呢。”

　　這聲音的主人陸晨並不認識，不過這位看上去四五十歲左右，坐在沙發翹著二郎腿的男老師倒是對他露出了一絲笑容。

　　“您是?”

　　盡管陸晨對於這種類似社交的事情都是唯恐避之不及，但還是禮貌的詢問了對方。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s大附高招生處主任，孫文海。這趟過來附中，就是想和西江搶一下小陸同學。”說罷還朝陸晨伸過來一隻手。

　　啊，這話聽起來怎麽這麽像建國前的馬匪?這領導這麽接地氣的嗎，和一個學生握手，捧殺，絕對是捧殺。一番腹誹之後，小社恐還是同這位孫主任握了握手，然後因為社恐屬性的大爆發，陸晨此時此刻的站姿都開始不自然了起來。

　　似乎是看出了陸晨的窘迫，孫主任也沒多含糊，提出和陸晨去隔壁空辦公室談一下，陸晨找不到理由拒絕，而且他對於這s大附高葫蘆裡的藥還是很好奇的，便和孫文海一前一後離開了熱鬧的辦公室，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三年的班主任，不知為何，陸晨從張一行滿臉的喜悅中，看到了一絲不自然……

　　出了辦公室，陸晨差點撞到突然急刹的孫文海身上。而辦公室裡另一個坐在沙發上的女人開了口，“張老師，孫主任給了陸晨這麽大一個面子，想必他不會不要吧，這可是建校以來第一次以學校名義，招生辦主任親自邀請一名學生來本校就讀。”女人說這話的時候一直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但張一行明白，對面的人說這番話這是在赤裸裸的向自己施壓。

　　“陸晨一直是個懂事的孩子，分得清是非對錯，但他同時是一個個體，最終選擇權還是在他，我們都沒有權利去左右他不是嗎?”張一行沒有正面回答女人的問題，因為他也不知道陸晨到底會如何抉擇，雖然校方這次的意思很明確，陸晨是這次考試錄取人員中留校可能性最大的，如果他留下，那麽破解實驗班試題就可以成為s大教育集團的招生熱點，為學校帶來更大的價值，而且他的升遷與陸晨去留掛鉤。而面對校方給予的種種誘惑，張一行在盡力維持自己執教以來的初心。

　　聽完張一行的這番話，女人依舊掛著她那副微笑，絲毫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但是她的笑，任誰看來都會心底發毛，至少對於此時的老張是個不小的考驗。辦公室恢復了熱鬧，老師們繼續著剛剛的討論，唯有沙發上的女人和張一行面對面各懷心事保持著沉默。

　　隔壁的陸晨沒比自己的班主任強到哪去，雖然只有16歲，但他從小生活在一個商人家庭，識人還是有自己的一套的，對於對面那個一看就是笑面虎的孫文海，他選擇時刻保持警惕。

　　“小陸同學，這裡沒有外人，我也就開門見山了，這是s大附高招募你開出的條件。”孫文海說話間就像變魔術一樣掏出一張紙，放在桌子上推到陸晨面前。

　　陸晨看著紙上寥寥數行字，簡單掃一眼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啊?”招募?這條件完全就是讓我去當免費勞動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