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啊，揚哥。”

　　有那麽一段不太短的時間裡，張揚幾乎都感覺到自己的春天又要來了。因為每天早上去上班，走到自己那個格子間的時候，露露都會恰好經過那裡，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容向他問好。

　　露露，姓馬，四川人。一個長得挺漂亮的小女生。個子高高的，臉圓圓的，眼睛特別大。她，是這個公司總經理李總的秘書。

　　“早啊，大馬路。”

　　這個稱呼，其實是張揚獨創的，也只有他這樣叫馬露。但馬露並不生氣，反而會像隻輕快的蝴蝶，翩翩地飛進茶水間，幾分鍾後又端著一杯咖啡，飛回到張揚身邊。

　　“給，喝咖啡。也就是你哦，才有這樣的待遇。”馬露調皮地看著張揚笑。

　　那時的每個早上，似乎都是兩個人的小秘密。

　　那一年，她剛畢業，而他是從集團別的子公司調來的。都是新人，也都是陌生人。

　　張揚本身不是個外向的人，經常還有點社恐。在陌生的環境裡他是不會主動去結識其他人的。直到多年以後，還是馬露自己總結了當時為什麽他們兩個人會那麽合得來，不是戀情卻又超過友情。

　　“那時的我們，都有點孤獨。”馬露說這句話的時候，像一隻很乖很乖的布偶貓一樣，蜷縮著趴在張揚的胸膛上。而這一刻，距離那些美好的早上，已經過去了五年。

　　五年裡，他們未曾見過面。

　　“馬露，來我辦公室一下。”五年前的某一天，於曉林在秘書辦公室門口探出個頭，用他那習慣性的眯眯笑和尖銳的嗓音，叫了一句馬露。

　　“好嘞。”馬露是個開朗的女孩子。

　　......

　　“馬露啊，問你個事哈。當然，也不是我問你，而是李總讓我來問問你。怎麽辦呢?誰讓你這個秘書的崗，是算在我綜合管理部的名下呢。呵呵呵。”

　　“於主任，您問。”

　　“你跟張揚關系蠻好的吧。我看你們經常坐在一起聊天哦。”於曉林一臉玩味地說道。

　　“還行吧，我們是朋友。挺聊得來的。”

　　“他在追求你嗎?”

　　“您，什麽意思?”馬露有點懵。

　　“哦，沒什麽特別的意思。就是問問。如果他在追求你，那你可要當心一點哦。”

　　“為什麽?”

　　“啊！你不知道他離過婚嗎?”於曉林故作驚訝地反問道。

　　“知道呀。但這跟我交朋友，有什麽關系嗎?”馬露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唉，小姑娘，你還是太年輕啊。這種事，說沒關系卻有關系呦。你看吧，你現在是李總的秘書，是天天跟在李總身邊的人，難保有些人不是打著交朋友的幌子想利用你呢?再說了，你比他小蠻多吧，7歲?8歲?你要是跟他談戀愛的話，對你的影響也不好呀。”於曉林用長輩關懷晚輩般的口吻開導起馬露。

　　“哦，就這事呀。於主任，首先這是我的私事。其次，張揚也沒有追求我，我們就是純粹的好朋友。而且，我們也根本沒有聊過工作上的事情。”馬露稍顯有點詫異和不滿。

　　“可是，你們每天都會粘在一起，我們都看在眼裡啊。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還給他泡一杯咖啡?你們不是在談戀愛嗎?”

　　“哼，我倒是希望呢。可惜他已經有女朋友了。”馬露已經有點不耐煩了。這當領導的，管這事乾嗎?

　　“那好，我也不想管你這事，但這也是李總要我找你談談，提醒提醒你。總之，你往後不要再跟張揚走那麽近，工作就是工作，沒必要跟什麽人都交朋友，你做得到吧?”以於曉林多年的“大內總管”的經驗，他趕緊撇清自己的關系。但上面交代的要求又不能不說。

　　“那就不要管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馬露四川人的火爆脾氣快要壓抑不住了。眼眶子都快紅了。

　　就在那時，一個人推門而入。正是李總。他先看了看於曉林，又轉頭瞄了瞄馬露臉上的表情。

　　“曉林啊，在談那事啊?”

　　“是是是，老板。只是小姑娘還有點想不通呢，呵呵。”於曉林訕笑道。

　　李總立馬扳起個臉對馬露說:“這有什麽想不通的！我反正不希望看到你跟他談戀愛，你還年輕還有大好年華，怎麽能找個二婚呢?如果不是談戀愛，那你又每天跟他黏黏糊糊的幹什麽?哦，是不是那小子纏著你呀?要是他纏著你，我就去找他！”

　　“沒有啊，不是啊。”馬露都快哭出來了，“都說了就是挺聊得來的朋友而已......”

　　“那以後不要聊了。”李總氣急敗壞地打斷她。

　　“可是，這是我自己的事，我的自由吧?”

　　“你要這麽說是吧?那也行。我公司裡原則上是不允許辦公室戀情的。那你既然是我的秘書，就更要以身作則。不然，你就不要當這個秘書了。”

　　馬露怔住了，這是幹啥?有這麽嚴重嗎?有這個必要嗎?但這不是明顯在子虛烏有嗎?

　　“我無所謂。”馬露沉默了十幾秒鍾後冷靜地回答。

　　“好好好。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李總說罷，徑直摔門就出去了。

　　......

　　一個禮拜之後，中午，飯後。

　　張揚去綜合管理部的辦公區域找馬露。她已經不再坐在總經理旁邊的秘書辦公室裡了。張揚只知道公司好像發了一個文，大體意思是因工作需要調整馬露的工作職責，不再擔任李總秘書，而是去協助於主任做渠道規劃。

　　張揚不關心這些，他只是突然發現，已經有好多天早上，再也看不到馬露的笑臉了，不知道為什麽。而且，就在昨天，李總突然找他談話，也是相當於通知他，他的崗位將會有調整。他想去問問馬露的意見。

　　“大馬路，沒睡午覺啊?”

　　“沒，不想睡。”馬露低著頭有點無精打采地回答。

　　“最近怎麽幾乎見不著你來找我聊天啊?”

　　“沒啥好聊的。”

　　“哦哦。”張揚感覺到空氣中有一點點冷淡的味道。

　　“我跟你說個事。昨天李總找我談工作。說在這裡，要想有所發展，就必須去做外勤。像我這樣的，目前這海外營銷部的工作，提升空間不大。所以，他問我，願不願意出去跑片區?你說，我是答應呢還是不答應呢?”張揚還是想聽聽她的意見。

　　馬露抬起頭看了兩眼張揚，把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的那句“他在坑你啊”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你自己決定吧。理論上是這樣的。外勤有任務壓力，但也是出業績的地方。這裡的中高層都是做過片區外勤的。”

　　“嗯，確實是這樣的。我其實也想去做做外勤。只是，有件事情有點奇怪。李總跟我說，要我馬上出去，但是我不算片區人員，崗位還是海外營銷部的。讓我到外面去先學習。你說，這是不是有點奇怪呀?做著片區的事，卻不是片區的身份，那片區的任務和薪酬豈不是也跟我無關呀?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張揚抓抓腦袋，有點茫然的樣子。

　　馬露沒有正面回答他的這些疑問，而是反問了一句:“他讓你去哪個片區?”

　　“東北。據說是銷量最少任務最低的區。”

　　馬露聞言，心中不禁冷笑。呵呵，原來如此。看來那事還真沒完沒了了。

　　不正式以片區人員身份出去，就意味著片區的年終獎不管任務完成不完成，都是與他無關的。而且，長期在外，他也不能按照外勤人員的標準報銷差旅費，也不能有補貼。這還在其次，只是錢的問題。但歷史上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情況啊，外勤人員要麽是市場代表要麽是片區經理，都是手上有具體的事情和資源要天天跟經銷商打交道的。讓他既沒有具體事情也沒有可用資源的就“光溜溜”跑出去， 他怎麽開展工作呢?這算哪門子的能做出業績來?

　　東北?美其名曰叫外勤訓練營，不成文的規矩是任何新到外勤的，都要放到東北去鍛煉鍛煉。而其實就是因為那裡銷量低，影響不了大盤，完不完得成任務都無關緊要。哦，這是雙保險嗎?既不讓他和任務和薪酬掛鉤，也防止他哪天提出異議時按照東北的量去計算，對他而言無論好壞，那也是微乎其微的。

　　呵呵，好高明的招數。好陰險的招數啊。

　　馬露想到這裡，瞬間就明白了上面真正的意圖。但她又能說什麽呢?告訴張揚，是因為上面看不順眼他們倆走得近嗎?告訴他，前面將可能都是坑嗎?張揚啊張揚，你也是，難道你不知道我為了咱們的事，也在受排擠嗎?你是不是在裝傻啊?

　　“別想那麽多。你就去吧。出去總比在這裡好。一天天的，在這裡也可能招人煩。”

　　“啊?你煩我呀?”張揚還以為馬露在開玩笑。

　　馬露看著張揚的眼睛，停頓了幾秒，吐出一句話:“你去不去外勤，去哪裡，其實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希望你以後還有機會能知道。我也很快會離開這裡的，我想回老家了。我們有緣再見吧。”

　　......

　　多年以後，當張揚和馬露依偎在一起，由馬露親口將這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告訴張揚的時候，他才明白了後面那些年裡發生的許多事情，都代表著什麽。

　　許多的坑，其實並不是孤立的，而是一坑接一坑。

　　張揚之坑始於此坑——發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