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肯已經兩天沒有進食了。
雖然對成年豺狼人而言,三天不進食都不會影響行動力,但魯肯才三歲,離四歲成年的標準還有幾個月,肚子裡沒貨還是相當難熬的。
但話說回來,一般而言,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出去狩獵的獵手們總會回來,而作為孩子的魯肯總會分到一些吃的,然後進入下一個饑餓循環,但最近這個間隔最近明顯的延長了不少。
饑餓,饑餓,從魯肯開始有記憶開始,饑餓就像一個居住在腹中的惡魔,只要自己稍作松懈,就會被拖入死地,這種威脅不僅僅來自於饑餓本身,也來自於族類的其它人,但魯肯至今還算是幸運的,與魯肯同期出生的二十二個孩子,如今僅剩下十二個,甚至連自己的母親也在記事之前就屍骨無存了。
至始至終,魯肯作為一個豺狼人,都是依靠著“本能”活著的,甚至說,整個豺狼人部族都是依靠著這種“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而維系著松散的組織形態,但今天,魯肯似乎有什麽不一樣的預感,他支撐著,趁著太陽還未下山,溜到營地附近的森林裡碰碰運氣。
森林提供著整個部族大部分的食物來源,但看起來生機無限的森林,卻仍然要依靠成功的狩獵才可以獲得食物,魯肯低頭看著地面上用偽裝色保護自己的小蜥蜴,心想吃一頓燒烤蜥蜴也不算賴。但遺憾的是,即使是小零食也不是那麽容易獲得的,魯肯多次的嘗試都以失敗告終,小蜥蜴總是可以在魯肯正準備發力前就逃出猛撲的射程,然後繼續昂頭挑釁一般的盯著這個饑腸轆轆的未成年獵手,也令魯肯格外上頭。
饑餓和困乏很快讓魯肯失去了進一步行動的能力,在幾乎要昏倒的邊緣,他一個激靈,猛然立起身子,似乎聞到了食物的味道,準確的說,是烤肉的香味。
魯肯條件反射一般轉頭看向營地,但事實上,香味卻是從營地外傳來的,循跡過去,撥開灌木,眼前出現了一個小火堆,前面蹲坐著一個陌生成年豺狼人,在烤用樹枝串起來的蘑菇,甚至多年後魯肯回憶起來,這第一次相遇的場景仍然記憶猶新。
由於打火石一般都在首領和女巫身上,能獨自生火的豺狼人本身就十分罕見,這也讓魯肯本能的覺得眼前可能是個大人物,腳步不由得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但偏瘦一些的成年豺狼人,穿著豺狼人常見的爛布衣服,頭上的鬃毛呈現出老年豺狼人才會有的白色,似乎是得了什麽奇怪的病一般,在部族成年豺狼人裡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情況。
雖然看起來是確實是在烤蘑菇,但那棕色的眼睛卻茫然的聚焦著遙遠的遠方,那是不同於魯肯曾經見過的任何豺狼人的神態,仿佛他根本不必為眼前的生存費盡心機,而是在擔憂什麽更宏大的事情一般,即使看起來是在準備食物,那種從容不迫的氣質也遠不是豺狼人所擁有的。
“小兄弟,要不要吃點蘑菇?”白毛豺狼人看到了呆住的魯肯,首先發問,聽這聲音歲數也並不大。
魯肯點了點頭,機械一般的拿起烤出肉香味的蘑菇串,僅僅猶豫了兩秒,就塞進了嘴巴裡。
族裡知識最豐富的女巫曾經說過,不要隨便吃森林裡不熟悉的東西,大部分植物都不可直接食用,何況豺狼人本身就是以肉食為主的生物,但眼前的這個人很明顯是將這些蘑菇在當作食物在加工,而且,居然和烤肉的味道相似。
豺狼人鋒利的牙齒並不適合吃蘑菇,由於缺乏研磨植物的磨牙,魯肯只能胡亂咬碎了蘑菇,然後囫圇吞下,雖然味道並不是肉,像是腐爛的肥肉的口感,但身體的反饋告訴他,這玩意有用,可以對抗饑餓惡魔。年輕的豺狼人不由得加快了動作。
“誒,慢點吃,這些都是你的,我不吃。”白毛豺狼人站起了身子。
魯肯有點不好意思,雖然這蘑菇在森林裡隨處可見,但準確的識別和嘗試這生長在潮濕甚至腐敗環境下壓根不像是食物的玩意還是需要勇氣的,更不會想到用火烤過之後還會有肉的香味,更重要的是,這些烤蘑菇確實讓魯肯感覺好多了。
“謝謝你,前輩,你是怎麽知道這些蘑菇可以吃的呢?”魯肯小心的把串蘑菇的細長樹枝整齊擺好,十分好奇的問道。
白毛豺狼人轉頭盯著魯肯看了幾秒,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道:“不,我不確定,只是這些蘑菇以我的經驗判斷大概率是可以吃的,現在看來,起碼沒有劇毒。”
魯肯有點驚訝,難怪這蘑菇全給自己吃了,但這種驚訝也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畢竟,對面也完全沒有理由幫助素不相識的自己啊。在豺狼人的世界裡,只有保育員會為孩子們準備食物,其它的成年豺狼人連自己吃飽都成問題,哪裡還會為其它人考慮呢?
“哈,開玩笑的!這種蘑菇我吃過太多了,當然不會有事。”白毛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下來。
“嗯,我覺得沒什麽問題,以後我也可以自己烤。”魯肯並沒有發覺這個笑點,還在仔細看著火堆旁還未被加工的白色蘑菇。
“你叫什麽名字,小朋友?”白毛豺狼人問道。
“魯肯。”
“魯肯?是骨頭的意思嗎?是因為你小時候很瘦?”白毛也蹲了下來打量年輕豺狼人。
“是的,這是保育員取的名字,小孩子的名字大多都是她起的,方便她記憶。”
事實上,部族裡大部分幼年豺狼人都是保育員隨口選的名字,一般為了方便記憶都會選擇較為明顯的特征的描述詞語,魯肯因為出生時體重不足,瘦瘦小小的,保育員很自然想到了“骨頭”的名字。
“那,我該怎麽稱呼您呢?”魯肯問道。
“叫我白先生就可以了。”
“先生?這個詞是什麽意思?”魯肯理解“白”肯定出自於體貌特征。但豺狼人的語言中,是沒有“先生”這種文縐縐的詞匯的,最接近的也只有“前輩”這種表示對面年紀更大的稱呼。
“那是稱呼男性的一種敬語,有時也代表尊敬對方的學識或經驗。”白毛的口氣就像在教兒子。
魯肯一直都很尊重其它前輩,但卻沒有眼前的白先生那種感覺,其它的豺狼人大多滿腦子思考著如何搞到食物,也對孱弱的族人蠢蠢欲動,雖然未成年的魯肯仍然在保育員的庇護下,但也不是每次都能萬無一失的。
“好的,白先生,您確實是很有經驗,比如這個烤蘑菇。”單音節的名字較為少見,魯肯覺得還是應該完整的稱呼對方。
白毛盯著魯肯看了一眼,緩緩說道:“小朋友,你可別小看這蘑菇,你知道什麽叫滾雪球麽?”
“雪球?是什麽?”魯肯開始抓頭上的鬃毛,產生了一種跟不上對方見識的羞愧感。
“豺狼人營地裡的每一個成年人,基本上都需要持續不斷的和饑餓做鬥爭,大部分情況下,每次分到的食物也和自身的貢獻和能力相關,最極端的情況下,身體強壯一些的個體也可以堅持的更久一些。”
魯肯點點頭,作為未成年人對營地裡這種弱肉強食的恐怖氛圍也感同身受。
但他沒明白這僅僅夠塞牙縫的蘑菇能產生什麽作用。
“如果你有諸如蘑菇這種秘密口糧,在其它條件一樣的情況下,你就擁有了更多的體力不是麽?在狩獵或其它競爭中,就會或多或少獲得一定的優勢,而微小的優勢會給你帶來更多的食物,你就會變得更強大,如此循環,懂了麽?”
魯肯並沒有完全弄懂,但看著白毛言之鑿鑿的語氣,只能勉強點頭。
白毛看著年輕人迷茫的眼神,只能笑了笑。
“時間也不早了,天要黑了,我們該走了。”白毛看了一眼即將落山的太陽,又站了起來,踩滅了還帶著余燼的火堆。
“走?去哪裡?”
白毛遲疑了一下:“龍之國。”
魯肯既不明白“龍”是什麽,也不理解“國”這個概念,但這次他沒有再問了。
“在這之前,得先去你們的營地轉轉,這夜晚的森林裡可不安全。“說罷,白毛便如同可以透過密林看見一切一樣,徑直向營地的方向走去。
......
豺狼人的營地考慮到時不時搬遷的需要,基本上都是完全開放的,並且大部分建築都是木頭簡單搭成,魯肯和白毛也就徑直回到了寢室門口。
“啊,小魯肯,你到底跑哪兒去了?謝天謝地,我還以為出了啥意外呢!”保育員佩尼亞看到完好無損回到宿舍的魯肯喜出望外,連忙走來,其它的幾十個孩子們同樣好奇的抬頭看向門口。
佩尼亞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女性豺狼人,作為女性豺狼人,一般不會出去狩獵,而像佩尼亞這樣專精帶孩子的也不多見,最起碼,她能準確的記住每一個孩子的名字,這對於豺狼人而言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對不起,佩尼亞阿姨,我去外面找吃的去了。”魯肯不好意思的抓著鬃毛。
“你還只是個孩子,還沒有一隻野豬重呢,能找到啥吃的?”佩尼亞抓住魯肯的前肢,檢查著身體,畢竟,對保育員來說,孩子們順利成年才算完成任務,夭折的孩子在她自己心中,都算是工作的失職,當然也會扣掉可觀的食物配額。
“我吃了不少烤過的蘑菇。”魯肯是個實話實說的孩子。
“蘑菇?我的神啊,卡魯這個精力旺盛的孩子就是吃了蘑菇死掉的,本來是個多結實的孩子啊!......等一下,你是誰?”佩尼亞注意到了魯肯身後高大的陌生人,這標志性的白毛讓她一眼就看出不是部族裡的人,出於本能,她下意識的將魯肯護在身後。
“尊敬的女士,我叫白先生,在森林中流浪,遇到了這個孩子魯肯,想在你們營地裡暫住幾日。”白毛甚至微微彎了一下腰。
佩尼亞對白毛這文縐縐的舉止和言辭感到格外別扭,雖然一般而言,外來的健康豺狼人總歸是生產力,部族對此總是持歡迎態度的,但她個人而言還是希望一切都在預期之內,未知的風險總讓她感到不安。更何況,這“少白頭”的特征也讓“健康”這個前提打上了問號。
“這事我可管不了,得首領說了算。”
話音未落, 外面傳來一陣熟悉的喧鬧聲,屋裡的孩子們條件反射一般呼喊著躍起,餓狼一般(本來就是豺狼人)從佩尼亞和白毛身邊衝過去,整個木屋都被震得吱吱作響,魯肯也只是看了白毛一眼,也急忙跟著孩子們出去,畢竟,現在沒有什麽事情比吃一頓更重要了。
“現在估計有的忙了,首領肯定也回來了,你直接去找首領吧。”佩尼亞很慶幸自己不用做任何決定。
魯肯跟隨人流跑到營地中間的空地上,很快就能看見獵人們聚在一起處理一隻巨大的野豬,佩尼亞說的沒錯,大人們確實要忙很久,這頭野豬的重量幾乎是一名普通成年豺狼人的五倍,如匕首一般的獠牙和粗壯的背脊都暗示了狩獵時所經歷的惡戰,但此時,這個被長矛洞穿了身體的龐然大物只能任憑孩子們圍觀和討論,這對未來的獵手而言,也是難得的學習機會。
專職屠夫的中年人阿爾金此時就是村裡的明星,他雖然不去狩獵,但多年的屠夫生涯帶來的經驗比起狩獵更為重要,部族裡沒有人比他更懂得野獸的身體構造,此時他正專心的用飽經風霜的匕首和砍刀拆解這頭野豬,血水從簡易的石頭基座的血槽上汩汩流下,匯集到準備好的葫蘆裡。
豺狼人雖然文明水平不高,但野豬也不能隨隨便便就這麽糟蹋了,主要的肉可以用於食用,各種髒器也要小心取出,豬皮也得盡量完整剝下,而堅硬的骨頭,牙齒,獠牙都會取出一部分授予這隻野豬的主要擊殺者,常被佩戴在脖子上,從而有效的區分老手和新人,也方便記憶食物的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