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山,去了礦上,不要惹事,別人傷了你不好,你傷了別人更不好,家裡窮,賠不起的。”
“兒啊,要注意自己的身體,不要太累了,每月記得寫封信回來報平安。”
“爹,娘,我保證乖乖的,會按時寄錢回來。”
十五歲的普山望著母親黑白摻雜的頭髮和父親深邃黝黑的皺紋,重重的點了點頭。
隨後也不多說什麽,在父母殷切與不舍的目光中,少年背著諾大的行李,頭也不回的登上了一列擁擠的綠皮火車,這是卡曼都斯去往外界的唯一通道。
才上車,一股濃鬱的味道便席卷而來。
男人的汗臭味,女人的香水味,油潑辣子的辛辣味,還有很多很多,各種各樣的味道混雜在一起,這讓普山一向靈敏的鼻子有些失靈。
就在昨天,這隻鼻子還在幾百米開外就分辨出了到母親做的午飯是攪團。
可現在,它只能勉強分辨出幾米外坐在靠右窗戶邊的男人正哼哼哧哧吃著的白餅裡夾著的是牛肉而已。
“咯吱咯吱”
伴隨著精鋼輪轂與軌道摩擦的聲音,不等普山適應,火車即將發動。
意識到這一點,普山並沒有著急將行李放下,而是匆匆回頭看去。
果然,即使在車站人頭攢動的黑潮中,少年還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對普通的中年夫妻。
他們的面容還是很苦,但是他們的手卻高高舉起,用力揮動。
仿佛揮動得越用力,他們的兒子一路上就會越順利似的。
普山笑著,同樣揮手道別。
“隆隆隆”
伴隨著火車“心臟”的巨大轟鳴聲,外面的世界開始後退了。
白色蒸汽騰飛逸散,擋在火車與車站之間,擋住了普山的視線,擋住了母親即將說出口的叮囑,卻擋不住他嘴角的笑容。
十六歲的普山,第一次離開家時,感受到的不是彷徨與哀愁。
而是輕松和自由。
……
“哎,讓一讓了!花生瓜子,有需要的嗎?”
看著身穿製服的中年人推著裝滿各種吃食的小車過來,普山不由得緊了緊自己的褲腰帶,再往角落裡縮縮,好讓出一條道來。
現在是深夜十分。
從早晨離開卡曼都斯車站後,列車已經運行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普山早已餓的心裡發慌,腿腳發軟。
可他的背包卻被列車員以保障乘客安全為由,放到了車廂的另一頭,裡面有著母親特意為他準備的白面烙餅。
要想過去,必然只能穿過一整條布滿擁擠人群的走道。
很長一段時間,在心裡來來回回掙扎再三,普山也還是沒挪動半分腳步。
不是不好意思,而是……
普山微微偏過頭,不動神色的用余光窺探著列車中端那用詭異姿勢趴在行李架上的赤裸女人。
冷汗,從額頭冒出。
她居然跟過來了!
並且比上次離得更近了!
一股無力感幾乎要把普山淹沒。
這一切,還得從三個月前說起。
三個月前,普山還未滿十六歲,身份依舊是卡曼都斯政府公辦學院,魔能與金屬構造設計專業的一名三年級準畢業生。
而在貧窮且落後的卡曼都斯,像普山這樣能考上公辦學院,順利休完全部專業課程,並且擁有畢業資格的青年並不多,甚至可以說很少。
首先入學要繳納的高昂學費與成績要求就勸退了百分之九十的人,而剩下的百分之十,則在各種近乎苛刻的測驗和課程設計中被學院刷下,失去畢業資格。
最終留下來的人,十不存一。
但相對應的,只要能從學院順利畢業,無論是任何專業都必定擁有光明的前途,堪稱青年才俊。
即使是帝國歷史與魔能發展這種公認沒有實用價值的專業,畢業了最次也能在地方政府裡混一個文職,一個人養活一家老小不是問題。
更別說,作為五大熱門專業中排名第三的魔能與金屬構造設計了,只要畢業,對於平常家庭來說,無異於實現了階層的跨越。
可一封密信,將普山擁有的一切全部打碎。
信,是普山的好友,麥克斯寄來的。
信中並沒有太多的寒暄,寥寥幾句關心之後,便是直接切入正題。
“普山學弟,你即將從學院畢業了,光明的未來正在等待,但是據我所知,你現在正因為畢業設計所苦惱,如果在一周內無法拿出令馮教授滿意的解決方案,恐怕有著延畢的風險。”
“現在,我可以幫助你。”
“明天,五月十五日,上午十點,惠恩大教堂,不見不散。”
看著信紙上工整娟秀的字跡,普山知道這絕對是麥克斯的親筆,三年來,兩人來往過的書信何止百封,是不是對方的親筆一眼就能看出來。
可問題是,麥克斯到底從哪裡知曉自己的畢設出現困難了,可以確定,自己絕沒有以任何形式向馮曼依教授之外的任何人透露過關於畢設的任何消息。
第一是為了預防畢設被別人剽竊,第二嘛,則是因為普山的畢設實在過於特殊,特殊到在這之前,從未有人想象過會有這樣的東西能在學院學生畢設中出現,即使淵博如馮曼依教授,也不由得叮囑普山要做好保密工作。
不過也許正是因為它過於特殊,所以馮教授對普山提出了更嚴格的要求,這讓普山不得不提燈夜讀,不斷把方案推倒重來。
然而花了將近一周時間,設計進度不得寸近。
有一個問題始終解決不了,就卡在那裡,這讓普山頗為惱火。
時間不多了。
普山明白,僅憑他一個人恐怕是無法在馮教授規定的時間內完成它,而自己也不能隨意尋求其他同學幫助。
現在,麥克斯來信說可以幫助自己。
普山倚靠著書桌,昏黃的燈光將他的影子倒映在貼著羅蘭花紋壁紙的牆壁上,腦海裡思緒萬千。
麥克斯,20屆煉金專業的優秀畢業生,發表論文有《新型生物能量作為煉金融合材料的可行性研究報告》,《人體自然放電程度與煉金成功率之間的關系》,《相同材料下煉金獸與縫合獸的靈魂相似度研究》。
與之相比,普山雖然已經算是天賦異稟,但終究是小巫見大巫。
兩人的相識相知與馮曼依教授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而且神奇的是這位在別人眼中高不可攀的高冷天才,對於普山來說,卻格外的親切。
一開始普山也懷疑過其他原因,但自從兩人相識以來,麥克斯從未做過任何逾越的舉動,普山也就逐漸放下了戒備。
所以第二天,普山應邀而至,即使他知道這件事可能沒那麽簡單,
但這是對朋友的信任,也是對馮教授的信任,他們沒有理由害自己。
不過出於謹慎,普山還是留了個後手,以防萬一。
可誰能想到,正是普山的謹慎,讓他成為惠恩大教堂中唯一存活下來的“人”。
……
“咕咕”
胃囊已經因為饑餓痙攣從而發出了響聲,普山卻無暇顧及,他緊閉雙眼,口中低聲呢喃著什麽,渾身上下幾乎被冷汗浸濕。
而行李架上,赤裸的女人根本沒有任何消失的跡象,慘白的面孔上,一雙純黑色的眼睛快要鼓出眼眶, 死死的盯著普山。
蘊含著無盡的怨毒與咒恨。
然而等到普山再次睜眼時,女人卻突然消失了,就像是五個小時前她出現的時候那樣,悄無聲息。
“呼~”
普山冷汗直流,長舒一口氣,蒸騰的白煙在他頭頂上繚繞。
他剛才誦讀的,是神傳的第三章,《神薨》中,神的兒子赫拉姆斯在將淬毒的黃金匕首刺入神心臟之前的一段獨白。
“神,我敬您,是您賜予我生命;神,我愛您,是您賜予我思想;可是神,我也恨您,恨您為何剝奪我的自由。您可知道,自由乃是我的一切!我在束縛中誕生,就必定要回歸到自由中去!神啊,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雙手,將會被您的鮮血染紅!”
傳說,這是神的第一次死亡,於是死亡便誕生了,從此以後,世間萬物都會走向死亡。
其實這段獨白在神傳大多數發行的版本裡,是刪去了的,可恰好的是,在普山的家裡,還有著一本古老版本的神傳,記錄著完整的傳說。
雖然它在被普山發現之前一直充當著墊桌腳的角色。
而現在,這段秘而不傳的獨白又一次拯救了普山。
最起碼表面上是這樣的。
“也不知道這次能持續多久。”
普山苦笑著搖搖頭,穿過擁擠的走道來到自己的背包前,取出白餅大口大口的啃吃起來,臉色逐漸變得紅潤。
然而隨著食物下肚,他的目光變得空洞悠遠,一些往事不受控制的在腦子裡浮現,將普山帶回了那罪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