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氣盛!”
徐愛林默默的在心裡給趙宏軍打上標簽。
在東北,惹怒一個人的方式有很多種,但當面摔東西,絕對是其中效果最好的一種。
因為你摔的不是一件簡單的東西,而是對方最珍貴的面子。
在場的一眾老爺們,紛紛起身,怒瞪著台上的趙宏軍。
也不知道是誰先喊了句,“小比崽子,你跟誰倆摔噠呢?”
瞬間,鋪天蓋地的謾罵聲襲來,聲勢比之前討論還要浩大。
趙宏軍這時候也有些慌神,他也沒想到事情竟會發展到這一步,他剛剛也是一時氣急,完全沒過腦子。
徐愛林在台下冷冷的看著,並沒有起身。
要說趙宏軍這人也頗有些傳奇色彩,曾經在一次上山作業的時候,竟讓他遇到一株靈芝,上交以後,還被登報表揚。
據說那株靈芝是自打林業系統成立以來,東三省發現的最大一株,後來被放到了省城的林業歷史紀念館。
徐愛林當時在監獄內看過那張合照,只不過黑白圖片十分模糊,這才沒有認出來。
出獄後,再見此人是在短視頻裡,身價八位數的趙宏軍兩鬢斑白,因為作風問題被人掛在了網上。
好像是騷擾女員工之類的,還上了個小熱搜。
眼見已經有人要往台上衝,陳世傑當機立斷,給栗惠民使了個眼色。
後者立馬拽著趙宏軍從側邊下去。
“都幹什麽?想造反啊?”
陳世傑一聲爆喝,角落的喇叭立馬傳出一道長長的刺耳噪音。
見到他發火,台下的眾人,這才消停下來。
趙宏軍一個娃娃,他們當然不在乎,
可陳世傑就不一樣了,這位可是東盛林場當家做主的人,除非是不長腦子的,否則沒人敢跟他叫板。
“你說說你們一個個的,都吵吵啥?顯擺你們嗓門大唄!
那怎滴,明天把場裡大喇叭摘下來,把你們換上去,行不?”
坐著的一些人被逗笑,趕忙低頭捂嘴。衝到台下的那幾個也撓著腦袋,有些進退兩難。
往上衝吧,那是找死。要是灰溜溜退回來,這面子就有點掛不住了。
“都給我回去坐好,一個個的,不讓我省個心!”
陳世傑開口後,那幾人如蒙大赦,低著頭回到自己座位。
“這次承包呢,是局裡的一項重大嘗試,既然是嘗試,肯定是有諸多限制。
你們也別急,嘗試只要成功,後期肯定會制定相應規范,等正式文件落定,到時候人人都有機會!”
陳世傑接著趙宏軍沒念完的那頁稿子,將這次承包事宜的規定,詳細的跟大家介紹一遍。
徐愛林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
等正式文件嗎?那時間可就長了。
直到2006年,林城市得到京城的支持,才打響國內林權改革的第一槍。
這中間將近二十年的時間,類似小范圍的嘗試不斷,但卻無一成功。
就拿這次來講,說是承包山林的管護,其實就是讓植樹造林。
讓遭砍伐的荒山頭重新披上綠色。
可是,因為沒有法律支持,辦理不了林權證,承包戶根本就沒權利隨便砍樹賣錢。
那靠啥掙錢呢?局裡給補助啊,成林按棵算錢,不成林不給錢。
補助這東西,說的好聽,真執行起來,那是處處沒錢,處處為難。
前世就有幾個承包的,借了不少外債不說,還搭進去好幾年時間,最後是一毛錢也沒見到。
那幾個倒霉蛋,後期唯一的工作,就是跟局裡扯皮。
領導都換了一批又一批,這筆錢最終還是沒拿到。
“五小子,這事兒你怎麽看?”
金宇成又裝了一袋煙,歪頭問道。
徐愛林心想,老丈人這是考我呢!
“想法是好的,但執行起來怕是不容易。”
金宇成點點頭,他活了半輩子,經歷的也多,這裡面的道道兒,自然能看明白。
只不過沒想到,小女婿竟然能給出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看起來腦子還有的救。
“陳書記,這局裡文件不是自相矛盾嗎?人家正式職工,哪個會辭職承包山林。我們沒工作的想承包,還不給機會。”
徐愛林打量了下這人,叫什麽記不住了,但他就是前世那幾個倒霉蛋之一。
陳世傑舉起右手,在空中按了按,示意那人坐下。
“咱們東盛林場,這次分到的實驗面積是八十頃,范圍有限,自然要先可著林業職工先來。”
其實他也不理解上面的決策。
可不理解又能怎麽樣,他這個位置,本身就是承上啟下的功能,上面怎吩咐,他就怎執行。
“好了,大家回去都跟家裡人商量一下,有想報名的,這兩天來場部找我登記。”
見眾人還想提問,陳世傑急忙打斷,他現在腦殼有點疼。
下去還得安撫趙宏軍這個楞種,想想就頭大。
徐愛林送老丈人回家,一路上不少人湊在一起議論。
有的說傻子才承包呢,萬一上面不給錢,褲釵子都得賠進去。
也有人說估計一個承包的都沒有, 雖然現在工人掙得少了,可那畢竟是鐵飯碗。
總之就是九成以上的人,都不看好這次嘗試。
徐愛林一邊聽周圍人議論,一邊在心裡合計。
雖然補助錢肯定是拿不到,但是這其中倒是有點好處能撈。
零六年正式改革的時候,前面幾次嘗試遺留下來的問題,也被搬到了台面上。
當時那位領導經過幾輪座談會,仔細跟承包戶了解以後,做出個決定。
局裡欠的錢不補了,用來抵消今後的承包金。而且只要是之前跟局裡簽過承包合同的,都可以優先續約。
當時接近七千一公頃的承包價,未來幾年,幾乎是翻了二十倍。
有很多人靠著轉賣承包合同,一舉變成百萬富翁。
雖說時間長了點,但是這其中的利潤,總比買某些基金之類的理財產品要好的多。
其實現在如果承包,有點像是股市長期持有。每年投入種樹的錢,二十年後林權證下來,就可以變現,本身山林承包權又能升值。
說是不心動,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徐愛林現在手頭沒那個錢,上面的政策也還不明朗。
這兩個問題不解決,他是絕對不會貿然出手。
八點多,圓圓的月亮透過雲層,將黑夜照亮。
金宇成看了眼發呆的徐愛林,輕咳一聲,“好了,就不讓你進屋了,家裡就兩個女人可不行,你快回家吧!”
徐愛林木訥的答應。
“明天要是不忙,帶著小英回來一趟!”
老丈人淡淡留下一句,便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