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微弱,昏暗桌台。
一老,一少,一中年。
“我可以替你們父子背負詛咒,但條件是白遲做我的徒弟。九年前,我說過同樣的話,九年後仍然是同樣的話。”老者臉上皺紋溝壑縱橫,一雙渾濁的眼睛深沉無波。
中年人臉上閃過痛苦的神色,他只有這麽一個兒子。如果答應老者的條件,他絕後。不答應老者的條件,他依舊絕後。
“哎,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中年人長歎一聲問道。
“你我相交多年,有其他辦法我怎麽會瞞你,我也不想你斷子絕孫。”老者抬看了一眼咬著嘴唇的少年。
“苟爺爺,你說話總是那麽難聽。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少年埋著頭說道,絲毫不給老者面子。
老者名為苟無歡,一生無兒無女無徒弟,古巫族人,人稱邪巫苟。行事乖張,百無禁忌,殺人如麻。
中年人是嘉南城白家家主白峰,四十上下年紀,從小經營藥材買賣,攢下偌大家產。
少年名白遲,白峰獨子,剛滿九歲。
此子修靈氣,靈氣不入體,修血氣,血氣不充足,修內丹,內丹不成形。武不能持槍弄棒,文不能下筆生花,活脫脫一個廢人。
除了天生數十倍於常人的強大神魂和一張出口傷人的嘴,別無所長。
“嘿嘿,還是白遲懂我。從你出生那一刻就注定是我徒弟,這叫什麽?叫命運。”老者不僅不生氣,反而露出欣慰的表情。
白峰咬緊牙關,看了一眼和他相依為命九年的兒子。
這兒子完全不像他,也不像難產而死的愛妻。倒和苟無歡脾氣相投,兩人都討人厭。
“早知道因為數棵五彩夢靈株就被人種下真血大絕詛咒,讓與他人又何妨。”白峰後悔不迭。
“白遲若非天生神魂強大異常,還未出生就死在詛咒之下。你就知足吧,萬不存一的機會讓你給遇到了。”苟無歡又看了一眼白遲,真是越看越喜歡。
“爹,苟爺爺年年說年年說,我們不搭理他就是。我可不想去過被追殺得像喪家之犬一般的日子。”白遲攤攤手毫不留情地說道,無所謂地看了苟無歡。後者嘿嘿直笑,絲毫不以為意。
白峰起身,雙手負背來回踱步。
他完全知道白遲成為苟無歡的徒弟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此生再也不能娶妻生子,意味著亡命天涯的顛沛生活。
苟無歡的功法邪異鬼魅,是個正常人都避之不及。
“可是我身上的詛咒不除,一旦我死了,詛咒就會加倍作用在你身上,讓你......讓你生不如死。明天是最後的期限了。”白峰捏緊拳頭說道。
“要不是我用秘法保你性命,延遲詛咒發作的時間,九年前你們爺倆已經共赴黃泉。就算為了報恩,白遲也應該拜我為師,繼承我的衣缽。”苟無歡開口說道。
白峰點了點頭,是這麽個道理。
白遲何嘗不知道,苟無歡對他們父子有恩。
苟無歡身上詛咒夠多,再多一個詛咒也無妨。
所謂,債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癢。
“好。我可以答應你。不過,你要保障遲兒的安全,不能讓你的仇家抓了或者殺了。”白峰終於下定決心說道。
“放心吧,我苟無歡對待徒弟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不會讓他受了半點委屈。”苟無歡微微一笑,比哭還難看。
“爹。我走後,你再娶妻生子吧,我們家可不能絕後啊。”白遲其實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為了父親活下來,他都要答應苟無歡的條件。
白峰凝望這個自己毫無辦法的兒子,那麽近又那麽遠。
他沒有告訴白遲的是,中了詛咒後他徹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父子情深,離別在即。
“我在大夏國苦苦尋找五十年,除了白遲,無一人的神魂能入我眼。說不定,他會成為比我更強大的巫師,然後殺他個日月無光,血流成河。”苟無歡感慨道,說著說著面露凶狠。
白峰十多歲時偶遇苟無歡,自後三十年雙方保持著斷斷續續的聯系。
九年前白遲剛出生,苟無歡便提出收為徒弟的想法。白峰一口回絕,雖然對方出手救了他一命,但邪巫是整個大夏國修仙界的敵人。他同意的話,相當於把親生兒子往火坑裡推。
沒想到,最終還是沒能躲掉。
真血大絕詛咒,連苟無歡也無法解除的絕品詛咒。
遭到詛咒者本人及其嫡親血脈不出一個月,通通七竅流血而死。若非苟無歡這樣的頂階邪巫,必然束手無策。
白峰之前沒有答應苟無歡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為了整個白家。白遲成為邪巫,對白家來說無疑會帶來滅門之禍。
現在,卻也顧不了那麽多了,反正族人們早盼著他父子二人死掉,好正大光明地瓜分他們的家產。可總歸是一家人,他不能對不起白家先祖。
想到這裡,白峰看著白遲,聲音沙啞地說道:“遲兒,今晚你離開白家,我會對外宣布你被苟無歡擄去。從此,你和白家再無任何瓜葛,你也不再是白家人。我們的父子情分.......此生也盡了。”
白峰和苟無歡的關系外界一向不知,包括白家的其他人。否則,光憑他結交邪巫一罪便足以讓他身敗名裂。
“爹,爹,爹,我不要和您斷絕父子關系。”白遲撲向白峰懷中低泣。
“遲兒, 這裡面就是我當初用命換來的五彩夢靈株,你把它收好。今後,你要自己照顧好自己,苟無歡是個瘋子,我對他不放心。”白峰取出一個灰色小布袋說道。
“爹,我知道了。我會跟著苟爺爺把本事學好,然後回來保護您。”白遲啜泣道。
“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快進行詛咒轉移儀式吧。”苟無歡催促道。
“無歡,遲兒就交給你了。我希望你對外聲稱遲兒的神魂已經被你完全控制,他不過是你的巫奴。”白峰把白遲推向苟無歡說道。
“沒問題,都衝我來好了。”苟無歡撫摸著白遲的頭髮說道。
“苟爺爺,那你快救我爹吧。”白遲眼淚汪汪地說道。
“好!這算是我這個做師父的,給你的第一份禮物。你可瞧好了!”苟無歡痛快答應道。
“嘶~”
苟無歡右手食指中指並攏點向白峰的眉心,拉出一條大拇指粗細的黑色濃煙,然後迅速抽手點向自己的眉心將黑煙送了進去。
“哇~”
苟無歡俯身噴出一口鮮血,臉色慘白。
“無歡。”
“苟爺爺。”
白峰、白遲父子連忙扶住苟無歡。
“不礙事,等過段時間我恢復後,再把白遲的詛咒也轉移乾淨。”苟無歡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說道。
“哼,他們果真追來了!白峰,我們師徒先走一步。”苟無歡說完拎著白遲從窗口穿出去,兩個閃動後便消失在夜色中。
“白峰,你竟敢和邪巫往來!”
外面傳來一道威嚴的呵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