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中,豬頂天同樣已經恢復成了原形。
三丈高大的肥碩野豬躺在廢墟中,宛如一座小山,震撼人心。
張威和張開疆,卻是顧不得上前查看這頭大妖,兩人一起緊盯著張青。
“長青,你居然能釋放出劍氣,獨自斬殺一頭大妖?”
張威神情又驚又喜,接著看向顧橫眉,目光灼灼:“還有小眉,你殺豬妖時,它突然不動了!這有些像是……禁製?”
顧橫眉扭頭,給張青投去一道詢問的眼神……意思是,你是自己說,還是我來說?
張青沒想到張威居然已經猜到了,於是沉聲說:
“確實是禁製的緣故。這兩頭大妖體內,有它們頭目設下的禁製,剛才我和橫眉抓住了它們的頭目。”
張威目光,又落在張青手中的長空劍上,那上面的赤金劍芒正在緩緩收斂。
他表情既激動,又茫然,瞪大了眼睛:“修仙者,長青你居然成了修仙者?!”
雖然還不會法術,但開辟氣海雪山後,確實已經走上了與武道截然不同的道路。
張青道:“尋仙求道這麽幾年,終於如願了。”
張威氣息一下子紊亂,他疾走幾步:“長青,你再說一遍,你的真成了?”
看著有些過分激動的父親,張青鄭重點頭。
“怎麽可能?你明明沒有靈根才對。”
張威嘴唇囁嚅,低聲喃喃,聲音低不可聞。
他不停打量著張青,眼眶發紅。
這個外表粗獷的漢子,心中熱血洶湧,他走上前來,似乎想要擁抱一下兒子,卻肢體僵硬,不知道該如何下手,隻得重重一拍張青的肩膀,目光灼灼,像是在欣賞某種稀世之寶:
“想不到,長青你居然身具靈根,是萬中無一的修仙種子,爹這些年耽擱你了!”
張青被拍得差點骨頭散架當場去世。
“爹……”
他又一次自然而然稱呼張威,對於父親的親切舉止,沒有感到半點生疏。
心中,湧起了熱流和激憤。
他扭頭看向演武場中一個個親人。
那些原本熟悉的身影,此刻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正躺在燥熱的地上。
“三叔、六叔、十五叔……”
“四哥,七哥……”
“唐師兄、馬師兄……”
一具具屍體印入眼簾,張青目欲噴火。
為了救自己,張家這次集結眾多親族和弟子,損失慘重。
自己修道有成後,定要為親人復仇,還要回饋族人。
“還不滾去救人!”
張開疆大步踏來,朝著張威的屁股就是一腳。
張威立刻道:“爹,你剛才屢次用勁,先歇著,我去救人。”
說完急奔而去。
顧橫眉也一言不發的跟上去幫忙。
張開疆年過七旬,魁梧的身軀卻不見佝僂。他蒼目微眯,上下審視著這個在今夜一鳴驚人的孫兒,眼神凌厲:
“我張家竟然出了一位仙師,了不起,出息了。”
“如此大事,你為何不上報宗族?”
“還敢與大妖做交易,引來三頭大妖入城,如今折損了這麽多族人,你該當何罪?!”
作為張家族長,在張開疆眼中,張青成就再高,也只是一個族人。
一個宗族,在這妖魔亂世之中想要生存下去,最重要的就是團結一致。
否則旦夕之間,就會族滅家破。
原本張氏,嫡系族人上百,旁系族人五百,在嶽池縣也算大家族。
除去老幼婦孺,今晚前來的青壯足有五十,修為至少都是煉髒境,可這一役,這些族人死了近二十,其余人人帶傷。張威的徒弟更是死傷了六十多人。
今後,張家在縣內的聲勢必然大減。
想要恢復以前,起碼得十多年。
張開疆責怪張青,為什麽不早點告訴他修仙者的身份,否則,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我沒有隱瞞。”
張青歎息:“幾天前在城外,我突然遭遇豬妖,以為在劫難逃。哪知道豬妖卻要跟我做一個交易。我一個煉髒境武者,怎麽拒絕?”
“還有那篇功法,我只是好奇翻了一遍,就自行運轉起來。然後,我的魂魄不斷被煉化,險死還生,今天下午僥幸引氣入體,才能下地活動,我確實在鬼門關走了一圈。”
張開疆依舊盯著張青,想要看出些什麽。
可他看到的,只有坦然和平靜。
“為什麽會有三頭大妖夜襲,還能準確定位咱們家?”
張開疆表情凝重。
他像是在詢問張青,又像是在思索。
張青道:“據被我抓住的鼠妖交代,這些妖魔背後,是玄江府清風山三仙洞的三頭妖王。至於咱們縣內,有誰參與,出賣了我們。我會一一調查清楚,絕不放過任何一人。”
“妖王?妖王……嘿嘿。”
張開疆冷笑連連,沉吟片刻後,冷聲道:
“武聖山選拔已經開始,妖王只會嚇得龜縮在深山老林,這次出動三頭大妖已經是冒險,半年內絕不敢再次出手,否則必然招來武聖搜山蕩妖。”
“而這些時間,足夠咱們張家緩過氣來,你老子也能聯系舊友,去清風山斬妖除魔了……”
張青聽得一愣。
‘武聖山選拔’的消息,他知道。
武聖山是南蜀第一宗門,天下武聖盡出武聖山。
武聖山每隔三年會進行一次門人弟子大選拔,是全南蜀的盛會。
屆時,會有多名武聖下山,斬妖司也會派高手陪同,然後一路選拔,一路蕩妖,每個州府都會走一遍,並且不會錯過每一個縣城。
讓張青感到疑惑的是。
往常武聖山選拔,妖魔都會提前銷聲斂跡,這次卻有妖王派了三頭大妖出來,只是為了摘取自己的魂魄?
還有。
聽爺爺的意思,老張有大佬朋友,可以直接去清風山嘎嘎亂殺的那種。
自己家什麽時候認識這樣的大佬了?
只見張開疆虎目一張:
“這是後面的事,眼下緊要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將縣裡的妖魔人奸,還有家裡的叛徒,全部找出來。在哪裡找到,就在哪裡把他們砍頭、吊死、掐死、溺死,一個不留!”
說到最後,這個高大慈祥頭髮花白的老人,已經須發皆張,咬牙切齒,宛如一頭髮狂的怒獅。
張青也是聽得怒火萬丈。
妖魔不可能平白無故盯上自己,肯定是有人事先出賣了自己的情報。
甚至是有人故意勾結妖魔,設局謀害張家。
張青想到了一個細節。
鼠妖說,妖王讓他們來平安縣,是為了‘尋靈藥,采魂果,勾連鄉紳豪強’。
鼠妖口中的‘魂果’,也就是自己的魂魄。
勾連鄉紳豪強,也表明了,有人在跟妖王合作。
敵人可恨,二鬼子更該殺……
自己有長空劍,殺傷力夠了。小鼠妖會禦劍術,自己去統禦它的心魔,融合了禦劍術……也能殺人了。
一念及此,張青心中殺意森然。
來而不往非禮也!
今天大妖到家裡來屠戮,死了這麽多的親人!
這筆血債,必須血償!
“張長青。”張開疆忽然神情肅穆。
“爺爺。”
“背誦祖訓第一和第二條。”
“?”
張青深吸口氣:“張氏祖訓!第一條,只要卵蛋尚在,誓要頂天立地!第二條,十世之恩必償,十世之仇必報!”
他將祖訓念了出來。
張氏祖訓是張青的太爺爺立下的,他原本只是一個山中獵戶,打獵晚歸,用一捧送給妻子的野花換得高人傳授他三招刀法,從此每日勤練不綴,漸漸養出了一口意氣,並為後輩族人立下傳家祖訓。
不得不說,武夫立下的規矩,就是粗鄙,但是……
“只要卵蛋尚在,誓要頂天立地,十世之恩必償,十世之仇必報!”張青重複念叨著這句話,粗鄙是粗鄙,可這真是太他媽對自己的胃口了。
不過,老爺子突然讓自己背誦祖訓做什麽?
張開疆語氣無比嚴厲:
“張長青,你記住了!咱們張家男人,只要卵子還在,各個都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咱們張家人的膝蓋,硬!”
“男子漢大丈夫,生而為人,當鐵骨錚錚,不屈不撓!有所不為,有所不為!做人做事,絕不能瞻前顧後,優柔寡斷,卑躬屈膝,貪生怕死!”
“我們張家子孫,是有骨氣的!不求你成為大英雄、大豪傑,但絕對不能丟了骨氣二字!這便是頂天立地!”
老爺子這幾句話,聲音鏗鏘有力,說得張青熱血上湧,心胸為之豁達!寬廣!
“有些人,修為一高,就開始肆意妄為,甚至投降妖魔,求那虛假的長生,把卵子都摘了,骨氣都丟了!人啊,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張開疆盯著張青,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先做一個有卵子有骨氣頂天立地的大丈夫,然後再談恩怨分明!”
“祖訓第二條的意思很簡單,恩必償,仇必報,哪怕積蓄隱忍十世,也要實現!”
“爺爺,我記住了。”
張青極認真的回答。
心中卻有些擔心起來。
老爺子突然說這些,怎麽聽著像是在交代後事?
他突然有些明白了。
張開疆目光變得深邃:
“我會安排一部分族人進山,在家族秘地躲藏幾個月,你和小眉也去。雖說武聖下山了,但凡事沒有絕對,要以防不測。”
南蜀王朝經常鬧妖災。
嚴重時,妖獸破城,大肆屠戮人族。
因此,宗族在山中尋了一些隱秘洞窟和深谷,好在危難時用於族人藏身,張家祖輩數次都是如此渡過的大難。其余大族也是同樣的做法。
“長青你身懷靈根,必入武聖山。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張家最重要的子弟,是我張家重新崛起的希望。有些事情,你如今已經有資格知道了。你以為武聖山只收武者?不,他們也培養修仙者, 而且數量不少,只不過這個消息被封鎖,普通凡人不知道罷了。不然,武聖山又如何稱得上南蜀國第一宗派?”
“!”
張青感到有些意外。
武聖山大學,居然開設了修仙系。
武聖山根本就是一個修仙大派。
難怪老爺子言之鑿鑿,說妖王不敢出動。
跟修仙者比起來,凡間妖王,就是一群小妖的頭目而已。
張開疆深深道:“記住我張氏祖訓,若是這一劫咱們家渡不過去。你一定要學會隱忍,等強大起來,再為我們報仇就是了!”
張青眉頭擰起:“既然情況危險,我們不如一起去家族秘地躲藏,人存失地,人地皆存。”
張開疆一擺手,斷然道:
“你不懂!有些仇,因為敵人強大才必須隱忍!有些仇,必須當場就報!更何況,這一戰必須要打,必須狠狠報復,絕不能退縮半步!”
“你老子當年也闊氣過,交了很多朋友,也結下許多仇敵。後來他帶著你和你哥灰溜溜的回家鄉,創建了這家武館。昔日的朋友大多避之不及,仇敵到是連番上門,都被他的朋友擋住了,這些年來咱們家能安穩度日,也全靠他們暗中護持。但我們自己不能先倒下,得死死撐在這裡。”
老人家抬手摸了摸張青腦門,聲音緩和下來:
“去吧,你跟小眉去墜鷹嶺那處秘地待著,等武聖到了縣裡再出來。放心,咱們家雖然不如以往,但這小小嶽池縣,還是能輕易翻過來的。老夫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些臭魚爛蝦在勾結妖魔,在哇哇亂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