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恐懼的源頭來自一個叫第五高中的地方，呂鋒沒心思觀察周圍的街景，全神戒備地直奔目的地。不多久，呂鋒就來到這個印象中最熟悉的地方，高起的圍牆將這裡圍得密不透風，只有大門處可以進出。莫非，這是一座監牢?

　　呂鋒不敢擅入，圍著圍牆走了一圈，發現裡邊除了一群群少男少女集中聚集外，並無什麽異常，當然也沒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沒多少植被覆蓋，建築方方正正的像是稚童搭的土樓，這麽一個平平無奇的地方，怎麽會產生凡人沾之必死的懼念心魔呢?

　　呂鋒繼續戒備，緩步向大門走去。

　　“沈逸，小兔崽子怎麽又遲到了，站在那磨蹭乾嗎?”又是一名在雙目前固定了兩片水晶的中年人，正對著自己厲聲呵斥。

　　呂鋒皺眉，緩緩上前打量這位中年人，既然對方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定也是自己認識的，回憶一番，對方可能是受聘教席之類的小角色，搖了搖頭，正要走開，對方卻是更加不滿地訓斥:

　　“我跟你說話呢，你什麽態度，明天叫家長來，好好檢討散漫的毛病。”

　　呂鋒停下腳步，轉頭冷冷地說:“我花錢，你收錢，竟然還敢管我早點晚點的，誰給你臉這麽大膽的?”

　　中年人就是一愣，呂鋒劍意鎮壓幻境的時間有限，也沒繼續和他廢話，跨入高牆內，思索心魔的源頭。

　　“沈逸，快點跟上晨跑的隊伍，不然班裡又要因為缺人被扣分了。”一名長相秀氣，高個子少女對著自己喊。

　　“得了吧，班長，三個月後就高考了誰還管分不分的。沈逸，直接進教室做題得了，我們已經跑完要做操了。”旁邊一名短發男子揮手喊。

　　呂鋒腳步沒動，全身戒備，因為眼前的景象有些讓自己吃驚。只見一群群年紀相仿的少男少女全都穿著一模一樣的服飾，這是什麽情況，靈庭的兵部大營嗎。再看他們站立的隊形，整整齊齊的，橫豎都是按照一條直線的方式排列，隨著擴音法器的韻律，做著一模一樣的動作。

　　難道是要打國戰了，這是凡人國度的練兵備戰嗎?

　　呂鋒覺得這裡處處透出一股詭異的氣息，明明這群少男少女看起來朝氣蓬勃，非要弄成服裝，發飾，動作，都一樣，定是有因才會有如此的果。

　　呂鋒隨著隊伍往一棟方形建築走去，進入後才發現這裡和扶風雜役弟子的庫眼風格完全相同，一個個庫眼緊緊挨著，門口釘著號牌。一個號牌上寫著高三12班，呂鋒對這裡印象特別深刻一些，踏入後，發現這個庫眼比扶風雜役的要大一倍，但是待的人卻是多出五十倍。

　　裡邊沒有打坐的蒲團，倒是每人分到一小塊桌案和帶點靠背的凳子。每個凳子上都坐著人，角落裡還有一個空著，呂鋒緩緩走過去。幾步路上，所有少男少女都低頭，拿著筆唰唰地不斷書寫，好像在寫各自的轉世法旨一樣仔細又急迫。

　　呂鋒沒興趣看他們寫什麽，走到空位上，學著眾人一樣緩緩坐下。沒人和他說話，也沒有人互相說話，整個屋子裡的人都是傀儡般地做著書寫的動作。

　　呂鋒沒有多余的動作，凝眉思索心魔起源。

　　就在這時，剛才門口的中年男子踏入庫眼，往正中間一站，眼神就像下方每個人都偷了他家東西樣一樣，掃過眾少男少女。

　　那名和自己的高個少女抬頭看了一眼這名男子，急急忙忙放下手中的筆，大喊一聲:

　　“起立！”

　　呂鋒驚詫地發現剛才還天塌下來都不管不顧，全神貫注書寫的眾人全部整齊地放下筆，然後整齊地站起，又整齊地喊出:“老師好。”

　　這一連串的動作，似乎已經深深地刻在他們的靈魂深處，不用思考，就會一氣呵成地做出來。

　　呂鋒沒動，半眯著眼睛，觀察分析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中年男子正要開口，突然發現角落裡有一個人坐著沒動，似乎也很驚訝，和自己四目對視，手中拾起一枚白色暗器，向自己直直射來，大聲問:“你腿瘸了嗎?”

　　暗器手法老到，應該是常年練過的，直奔自己眉心，呂鋒不敢用手去接，神念凝聚，直接在身前半尺定住暗器，想讓它掉落在桌案上，由於過於用力，暗器落下前，已經化為白色粉末灑落。

　　此刻庫眼內的男女頓時沒了主意，不知道該站著還是坐下去，有的看中年男子，有的看向自己，手足無措的樣子，仿佛這段插曲，已經超出了他們的人生閱歷，無法應對一般。

　　“都坐下，看我待會怎麽收拾你。”

　　有了中年男子的發話，滿屋子少男少女才如蒙大赦，紛紛坐下。

　　看著大家統一落座的動作，呂鋒內心突然一道念頭閃過，莫非這懼念心魔，不僅是沈藏鋒身上存在，而是在這裡的每位少年身上都存在嗎?

　　中年人迅捷地拿出一大摞紙，給每列人都丟了一堆，第一個人抽走一份後，熟練地轉身傳遞下去，很快呂鋒前面的少女將最後一份放在自己桌上。

　　中年人自從發完紙後就沒開口，領到紙的少男少女也沒人開口，眾人又是埋頭提筆。

　　身為修士，呂鋒有一股脊背發涼的感覺，這一系列熟練的動作，沒有人覺得不正常，仿佛每個人都重複過千萬次一樣。日積月累的麻木，已經成為深入骨髓的肢體記憶。他們已經忘記了自己原來的樣子，通過肢體記憶，硬生生將自己從生靈，向傀物轉化。

　　呂鋒深吸了一口氣，少年人們是可憐嗎?不是，他們只是習慣了懼念心魔的支配，這是他們無法對抗，就選擇了徹底融合，和心魔同生共死。自己能斬得了一隻，但能把這裡所有人都斬了嗎，這裡庫眼，這裡的教席，這裡的圍牆，也能一斬了之嗎?

　　呂鋒從座位上站起，走到教席身前，他的這一異乎尋常的舉動終於讓一名少女抬頭，但是她沒有做出什麽動作，只是驚訝地看著呂鋒。 終於又有第二名少年抬頭，有更多的人停下手中的筆。

　　呂鋒沒有理會中年人的咆哮，只是把目光投向眾多稚氣未脫的年輕臉龐，無奈地一歎，開口說出在這方幻境的最後一句話:

　　“這地方，本君待一息都嫌多。”

　　言罷，抬腿站上窗邊一名少女的桌案，那名少女呆愣愣地看著呂鋒，目光終於從一貫的沉寂中發出一點其他色彩來，有驚訝，有疑惑，還有擔心。

　　呂鋒推開水晶窗戶，一步踏出，整個庫眼終於嘩然，無數雙手伸來，中年教席大喊著飛奔，案前的那名少女發出恐懼的尖叫慌忙抓來。

　　這一切都沒能讓呂鋒回頭看一眼，他凌空踏步，一步步地向上走去，整個幻境空間開始層層碎裂。心魔源頭已經找到，但他無力斬滅，因為這方世界，就是懼念心魔。

　　空間恢復平靜，呂鋒又站在飛舟的甲板上，眼前的沈藏鋒正趴在甲板上涕淚橫流，嗷嗷大哭:

　　“呂兄，我在睡夢中數千次被噩夢驚醒後死去，每次都還記得自己死去的恐怖經過，嗚嗚，這是做了什麽孽，要受這份罪，呂兄，咱們蜀山別去了，這仙不修了行不，我把身體還給你，你送我回去吧，我受不了。”

　　不止沈藏鋒如此，甲板上眾多弟子表現也都是五花八門，有弟子雙目赤紅，咬牙切齒，有弟子癲狂大笑，如同瘋魔，也有弟子仿佛窺破天機般，老神在在。

　　呂鋒內心複雜，諸天萬界，無奇不有，與心魔共生的也肯定不止這侵魂故鄉一個，那他若想登臨大道，是選擇順心成魔，還是斬魔逆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