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地鐵2號線。
候鳥行動幾乎成了全人類的最後希望,雖然宣傳片裡一再強調這只不過是權宜之策,但留在帝都被死亡迷霧層層包圍,與飛往外太空重新開始自由、有尊嚴的生活相比,實在是白癡也知道該怎麽選。
更不用說帝都的公民不知從哪一代的祖先身上繼承了對傳聞和流言的極度敏感特質,有錢人走了麽?當官的走了麽?名人走了麽?跟他們走絕對不會錯!
在如此脆弱的民眾神經面前,唯一還在維系著帝都臉面上平衡,並極力避免移民恐慌的制度,便是塞恩斯集團的DNA特型匹配甄別測驗,一項相對公平的體質檢查制度。簡單而言,目前能探測到相對適宜居住的太空基地對人類的體質提出了一些特殊要求,雖然活體基因改造技術已經基本成熟,並且找到了應對太空生活的恰當序列編碼,但短時間內極速的身體變化並非所有人都能承受的。
參加測驗,通過測驗,才有資格參加候鳥行動;通過不了,則無論貴賤,各安天命。
由於測驗的結果最終會直接體現在經過基因改造之後個體能否存活,所以在測驗本身上做文章沒有任何必要;而塞恩斯集團調查分析組發布的候鳥行動成員報告也有力地從側面證明了,測驗的確不存在偏向或歧視,無論你是瞎了一隻眼的歐羅巴混血無業流民,還是坐擁連鎖奢侈食物加工店的純種直系帝都人,這個測驗僅僅針對你的人類屬性是否適宜給出答案。
雖然家族遺傳因素在其中有所影響,但猶如同一個枝椏上都找不出完全相同的兩片樹葉,後天環境的影響也導致了同卵雙胞胎中的一個無法通過測驗的事實產生。
也就是說,候鳥行動的甄別測驗對於每一名帝都公民都是公平的。
姚石坐在空蕩蕩的地鐵車廂裡,對24小時不間斷循環播放的塞恩斯集團候鳥行動宣傳片嗤之以鼻。這個看似公平公正公開的甄別計劃實際上有一個非常明顯、卻讓人無可奈何的漏洞,那就是誰能參加測驗。按照帝都公民憲法,公民享有平等的基本人權,如果此處略去關於基本人權的萬言解釋,簡而言之,帝都公民自一出生到死亡前,都有資格參加甄別測驗。帝都人口從紀元0年的1億1300萬到如今8700萬,2600萬人由於各式各樣的原因被淹沒在帝都紀元的歷史陰影中,姚石卻覺得,如果剩下的不是8700而是2600,該有多好。如此一來,每個紀元月底進行甄別測驗抽簽時,中獎幾率不就提高了3倍多麽。
是的,抽簽,就是偉大的塞恩斯集團解決公民需求與資源匱乏之間矛盾的終極方案,幾率之神給出的答案沒人能否定。
接下來就好玩了,如果說一般公民沒有膽量、也沒有資格質疑塞恩斯集團的超級智能主機產生的隨機序列,那麽,姚石則完全有這個資格。作為塞恩斯集團大夢執行組的一員,他在接下第一張行動單的時候就已經知曉,每完成一單任務,他在那個抽簽大池子裡的中獎幾率就會切實地提高幾分。這樣累計下去,總有一天他的個人幾率將會從8700萬分之一,變成百分之百。
想到這,連姚石自己都覺得臉上的笑容或許太過猥瑣。
不管集團的公關部能把宣傳片編出個什麽花來,他心裡清楚得很,帝都堅持不了多長時間,就算是整個地球現在看來也很懸;前兩天執行組裡風傳新紀元三大都市之一的墨爾本與帝都已經失去聯系至少兩個紀元月了,外遷的搜索隊也沒有任何消息。當然,這只是傳聞,不一定可信,但如果是真的,那麽,地球無人區的版圖上將再增加一塊區域,而文明的微弱火種則再一次被“噗”地吹滅。
在腦海裡又一次浮現起那些荒誕不經的片段之前,姚石從座位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阻止自己繼續亂想。對,這一切都不重要,只要能加入候鳥計劃,我們就能重新開始、從頭再來。
他檢查了inner系統顯示的時間,209年2月23日3點25分,離任務目的地還有7分鍾。
執行組的任務單分為綠、黃、粉、紅、黑五種,完成不同顏色的任務所獲得的獎勵水平自然是不一樣的,你可以選擇現金或提升測驗幾率兩種獎勵方式。每一單的獎勵大夢內部有非常精確、嚴格的計算方法,但對數字不甚靈光的姚石來說,比較容易理解的方法是從綠到黑,任務獎勵越來越高,而且高得不是一點半點,也就是說,要是一輩子做綠單,做到死不會有什麽本質改變;而如果做到紅單甚至黑單,說不定一兩次下來你的中獎率就可能提升到常人能看懂的數字范圍。
這是姚石的第一次粉單任務,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證明他有沒有資格向紅組靠攏的一單,他不想搞砸了,或者說,應該要做的漂漂亮亮才好。
“六區北口站到了。”
姚石走出車廂,將左手插進褲袋,搖搖晃晃地走到地鐵出站檢票口,左右看了看,右手輕描淡寫地在檢票機上一撐,整個人跳過了閘口,一面朝著地面出口的方向走去,一面喃喃自語:“明明是公務,也沒人給我報銷路費呢。”
六區一直以來都處在一個很尷尬的位置上,六區以內是帝都原籍公民的集中居住區,而六區以外是聖光之戰前後陸續進入帝都的外來民眾。雖然帝都聯合會以及塞恩斯集團表面上都推崇開放而公平的民族態度, 但如果開放而公平真的對人類有效,那我們也就不會迎來聖光之戰的劫難了。於是,帝都原籍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一等公民,依次下來是怎麽也能找出跟原籍公民沾親帶故的大中華人種,最次的肯定就是那些各色頭髮、眼睛、皮膚的純外來人種。
那些趾高氣昂的原籍公民勾起輕蔑的嘴角,冷冷一句“番邦蠻夷,其心必異”,然後在“蠻夷”們滿頭霧水的目光中傲慢地轉身離開,是多麽滿足人類虛榮心的情節。
而事實上,這個原籍公民本人說不定也不知道這八個字什麽意思,剝離了文化傳統的血統傳承根本毫無意義。自作聰明的人類即便在全種族危機的面前,也沒忘了拉幫結派,黨同伐異。
說回六區,這個“高尚”與“低俗”血統的分界線成為了犯罪瘋狂滋長的溫床,各種見不得人的交易買賣在六區進行得如火如荼,瘋狂的幫派火拚一度摧枯拉朽般地將一整個街區夷為平地。此後聯合會就封閉了六區的所有常規出入口,並且專門設立了六區常駐守衛軍,一般公民正常的出入均由一條飛架五區和七區的空中走廊完成。簡單來說,六區被封鎖了,任由亡命之徒在裡面折騰,法外之地,名副其實。
姚石的大頭靴踩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汙黑帶著機油味的髒水飛濺到鞋面上。昏黃的路燈有幾盞已經不亮了,燈罩也都殘破不堪,整個街區空無一人。事實上這裡還不是六區,只不過正常人都知道要離六區遠遠的。雖然對於執行組的某些瘋子而言,六區是最普通的工作場所和愉快的狩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