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台聽到風狸的問話,本想從後面探出個頭來,卻被姚石挪動身體又擋了個嚴實。姑娘隻好站在姚石身後回道:“風狸先生,我當然認,只是我這位朋友擔心我,所以才對你的人動了手,你讓我跟他說兩句。”
風狸那邊不置可否,泉台輕輕拍了拍姚石的後背,輕聲說道:“你讓我過去,別擔心,我能照顧自己。”
“不行。”姚石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絕,開什麽玩笑,你可是重要的正經工作內容。
泉台看姚石這麽堅決,想了一會兒,又小聲問道:“那,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過去?”
啥?
姚石滿腦袋問號,這是什麽操作,意思是我不讓你去送死,你就拉上我墊背嗎?
可現在這狀況,姚石竟然也想不出任何別的辦法,那怎麽辦,再說一次“不行”?
就在姚石躊躇的時候,許久沒出聲的鄭殊在通訊裡蹦出四個字,“你跟過去。”姚石強忍住回頭去看鄭殊的衝動,大神,怎麽著,你也聽見她要拉我墊背了?
出於99%的無可奈何和1%對鄭殊的信任,姚石僵硬地對泉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願意為工作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只是不知道這一趟結束之後,鄭殊和孟星河會不會在羅組長面前替自己要個追封的烈士稱號,“天選打工人”。
得到姚石的肯定之後,泉台轉而對風狸說:“我的朋友想陪我一起過去,風狸先生不會介意吧?”
姚石在心裡盤算,一般來說,不可能同意這樣的要求,尤其是在自己已經表現得不像一般的夜宴參與者之後。於是他在通訊裡問孟星河,“孟哥,他們知道咱們什麽身份嗎?”
“應該不知道,如果他們只是拿到了夜宴的嘉賓名單的話,那上面咱們幾個人都沒寫是大夢的人,我估計也就是隨便編了個家世和職位吧。”
“哦。”姚石當然相信孟星河的話,也希望風狸他們現在還不清楚自己的真實身份,但有意見事情他是沒想明白的。第一次跟余長庚見面的時候,那個不是人的玩意兒一口一個“狗奴才”,顯然是知道姚石的身份與他、與泉台截然不同,如果說不是這小混蛋天賦異稟,一眼就看穿自己的身份,那余長庚是從哪兒知道的呢?如果余長庚能知道,會不會風狸其實也知道了?如果風狸知道了,那為什麽不先下手解決他們幾個?雖說大夢不好惹,能進執行組的人也不可能是混子,但是風狸手上現在可是握著一個已經展開了結界的陣師,而且身邊還有這麽多同夥,就算是姚石他們三個一起動手,風狸估計也就是費些力氣,卻應該不會輸陣。
但是,現在的狀況並不允許姚石考慮太多,余長庚的事情因為沒有準信,他也就沒跟鄭殊和孟星河多說。
風狸緊鎖眉頭考慮了一會兒,“小丫頭,你這是想讓你男朋友陪你一起上路嗎?”
“陪我站過去而已,我這位朋友心善,不願見我一個人孤單,到時候風狸先生真要動手,希望能放我朋友一馬。”
“呵,有點意思,”風狸笑了笑,轉向姚石,“那小崽子,你呢,也自願給她墊背?”
你看!連對手都看出來我是墊背的了。
姚石臉色難看,還沒來得及咬牙坐實自己墊背的身份,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不同,唔,唔唔唔……”
肥肥!
姚石轉頭看見像根竹竿一樣的肥鼠被孟星河捂住嘴,然後又勒著脖子往後帶,啊,孟哥,辛苦了。孩子調皮,一點不省心,眨眼就丟撒手就沒。
控制住肥鼠的孟星河一邊繼續往人群後方退,一邊說道:“你們繼續,別管我們。”
有了這段小插曲,姚石更不敢耽誤,趕緊向風狸表示自己完全自願,然後繼續說:“風,呃,風狸先生,……”
“噗哈哈哈,姚石,你好好說話,正常說就行,你就不是那有文化的人,放松點。”孟星河在通訊裡笑得快岔了氣。
姚石清了清嗓子,行,不裝了,攤牌了,“既然咱們已經說開了,那你看這樣成麽,我把這哥們兒松開,你讓那幾個哥們兒往後讓讓,我跟泉台就過去。”
“不行不行不行,”風狸還沒說話,好久沒出聲的朱致率先反對,“這位公子,看你對泉台小姐也是一片情深,咱們這樣好不好,你替泉台小姐過去,事後你想要什麽,你隨便提,我親自給你辦,行不行?”
姚石挑眉看向身後的泉台,心裡罵娘,合著是所有人都等著給我處理後事呢,是麽。
泉台著急解釋,把手輕搭在姚石肩胛處,“別聽他說,我沒有。”
當然,姚石還是更願意相信這是狗腿的朱致自己想的辦法,於是他轉而對著屏幕說道:“朱致,是吧,我記住你了。”
“呃,也不用,不是什麽重要的人。”或許是姚石眼神中的殺氣過於明顯,朱致那張圓臉上堆滿了苦澀的笑意,乖乖地閉上了嘴。
“怎麽著,風狸,按我說的來嗎?”
風狸抄著手,看了看姚石和泉台,看了看被孟星河拉著退入人群中的肥鼠,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朱致,“行吧,按你說的來,可該說不說,貴圈真亂。”
姚石慢慢撤下抵住劫匪喉嚨的短刀,看到其他劫匪也慢慢放低了槍口,他繼續逐漸松開那人被擰在身後的胳膊,然後慢慢把空出來的那隻手舉了起來,示意自己沒有其他動作。接著在一眾劫匪的目光之下,姚石牽起泉台,把短刀還給那人,甚至還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們兒,對不住。”
姚石和泉台迎著風狸的目光走到仍然趴在地上的余長庚旁邊,姚石把泉台往稍遠處帶,然後一臉嫌棄地拿腳把余長庚那身閃著光的禮服往旁邊踢了踢,別的不說,這料子是真好,這麽折騰還這麽閃耀。
直到站定,屏幕上的朱致一直在苦口婆心地勸說泉台,感覺就像是無論什麽時候只要泉台自己反悔,他都有把握能扭轉局面,或者說,至少能保下泉台一個人。然而泉台始終沒有表現出絲毫猶豫,任憑朱致在外面說到口吐白沫,她也根本不理睬,只是靜靜站在姚石身邊,不看向風狸,而是平靜溫和地看著廣場上的眾人。
風狸稍微停頓了一下,並沒有使用解決掉Raymond的爪刀,也沒有吩咐山鬼動手的意思,反而是跟旁邊的同夥要了一把手槍, 二話不說將槍口對準泉台的腦袋。
姚石死盯著風狸手中的槍,握緊了雙拳,那句約定的話就含在嘴邊,沒想到鄭殊計劃裡的極端情況這麽快就出現,更沒想到這個計劃會需要由自己來發起。
風狸微微眯起眼睛,對泉台說:“小丫頭,還有什麽話帶給家裡,朱致還在這兒呢。”
泉台瞥了一眼風狸,繼而對眾人說道:“各位,遙想百年之前,我們和他們一樣,曾經在這顆星球上享有真正的獨立、自由、平等和富足,百年之後,我們被困在一座城裡,他們被困在仇恨中,但這都是假象,這座城是假象,彼此的仇恨也是假象,假象不破,我們,我不僅僅是說在座的各位,還包括整個人類種族,都永遠無法找回失去的尊嚴。”
“不知各位如何,在浩渺蒼穹之中人生皆如白駒過隙,如此短暫的韶光怎可不明不白地任人擺布,我泉台不願、不服、不認命。”
年輕姑娘的眼神散發著灼人的光彩,在這結界之中,空氣本不會流動,人們卻仿佛看到她的廣袖長裙和青絲縷縷在輕輕搖動,仿佛此刻便要羽化成仙。
泉台這時說的這些話,姚石聽不懂,更不明白在生死關頭為什麽還要說這些不相關的。而他不明白很正常,因為泉台也不是說給他聽的,那些聽到的,那些聽懂的,自然會在未來向這個注定不平凡的女人走來。
不過這神女下凡一樣的姑娘,接下來的一句話卻是讓姚石記了很久。
泉台微微一笑,最後看了風狸一眼,“如今這般也沒什麽,人生無大事,生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