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麽，開起來了?”

　　沒有鞭炮慶祝，也沒有大張旗鼓，悄無聲息之間，可能除了隔壁的同行關注一下，並沒有什麽人注意到這裡新開了一家錄像廳。

　　關老蔫帶著一家人站在門口，很是恍惚，覺得有那麽點不切實際的感覺。

　　兒子借錢，開錄像廳?這不是不務正業嗎?好好的工作不費心思，怎麽還跑出來弄這個東西?

　　關老蔫想要說的時候，一切都弄完了。喬冬榮這個一家之主，話到嘴邊幾次，沒舍得說，而當她知道花了多少錢後，不說了，兒子這是有能耐，房子不便宜，但是月交，乾得不行隨時關門好了。

　　除了彩電和錄像機，也就屋內一個屋外一個的二手音箱，是額外花錢，都便宜，錄像廳不賺錢開不下去，彩電和錄像機搬家裡去，也省得買了，合適，這都挺新的。

　　有帳算，也就是幾個工友賣點力氣，安排吃頓飯，剩下沒什麽了，喬冬榮也就不說什麽了，只是問問兒子:“你這打算怎麽弄?誰給你看著?白天我到可以，晚上呢?”

　　關銳看到這錄像廳，雖說心裡慪氣更嚴重，三哥也太慫了，早知道直接租馬寡婦家的多好，他們家都是彩電和錄像機都有，呃，彩電沒三哥買的這個好，也不如這‘真亮’(清晰)。

　　想到這是自家錄像廳，自己可以隨便看，情緒又上來了，一聽母親所言，連忙湊過來:“媽！媽！我啊，我在這就行，反正我這成績也考不上中專，畢業不畢業的也就那麽回事，我來看著。”

　　喬冬榮瞪了他一眼:“老實上你的學。”

　　關銳嘟嘟囔囔嘴裡碎碎念，卻不敢真正拿出讓旁人聽到的聲音，母親在這個家中的權威，這麽多年早已樹立起來。

　　盡管都知道做生意賺錢，多少萬元戶都是小商小販起來的，可在關老蔫和喬冬榮這樣的老觀念眼中，無論如何，還是要有個正式工作，給國家乾活兒，才是穩妥的。像是三兒子這種，有了正式工作，想著出來賺點外快，他們反應還小一些，可這小兒子不上學想要做這個，那絕無可能。

　　夫妻倆都商量好了，本來給三兒準備的人情，包括所有要花的錢走的關系，大半用到小兒子身上，小半用到四女兒身上，畢竟關雨這個護士也幹了一年多，聽說醫院還要歸到區裡，到時候有經驗的護士，更容易得到機會，不似在鋼廠編織那麽難。

　　別的能耐沒有，兒女的事情，夫妻倆每天考慮的都是這些，誰有小道消息，誰有確切消息，都在打聽，都在商量怎麽辦?三兒回來把自己的工作安排了，夫妻倆先是高興，之後所有的計劃打亂需要重新安排。

　　“除了周末，上午沒人就不開，下午媽和小五你們換著過來，晚上售票口這裡專門放了一張木板床，平時我來，我爸和大哥三班倒有時間的時候，也可以過來幫著看一看，晚上就是睡不好覺，也能休息，一個多小時起來給他們換回錄像帶，剩下的也就沒什麽了，暫時先這樣，等到過段時間，雇個人。”

　　“雇什麽人，家裡這麽多人呢，淨瞎胡鬧。上午不開不浪費了，我沒事，我過來。你爸和你大哥晚上過來，四點班下了班過來，零點班到十一點再走……”

　　沒有什麽開業儀式，箱子裡的錄像帶，關昊鎖在了一進門隔開的所謂售票口內擺放的桌子裡，床也就是木板搭的，平時坐著，晚上也能躺一個人。

　　“三哥，真都是香江的新電影?”這一聲三哥叫的，那是關雨在看到錄像帶的外盒後，邁不動步的反應。

　　程龍、周潤發、張國容……

　　呀，有《賭神》，這可是小姐妹說的，裡面的發哥巨帥，驊仔也巨帥。

　　門口立著的小黑板，關昊用彩色粉筆，在上面寫下了幾行字。

　　今日放映！

　　《警察故事續集》，主演:程龍、張曼玉。

　　《賭神》，主演:周潤發、劉德驊、張敏、王祖賢。

　　《至尊無上》，主演:劉德驊、譚校長、關之琳。

　　本來順古鎮這個時節，村屯閑散人員就多。鋼廠方面，施行的三班倒工作方式，時間多;家屬群體裡，家庭婦女和沒工作的小年輕也多。

　　閑人多，之前一幫人聚集在這便引得一些人的注意，錄像廳的木牌子一掛，也有人往這邊湊，這三部新片在香江都是剛上映，有些人只是聽過名字，有些人連名字都沒聽過，他們只知道主演。

　　“程龍的新片嗎?”

　　“不會是假的，騙票錢吧?”

　　“新開的，不能吧。”

　　關昊將錄像帶的包裝盒展開，用膠帶貼在了僅有的一扇玻璃窗內側，讓大家可以離得近了可清晰看到錄像帶的宣傳海報和內容簡介，後者則需要眼神好一些的。

　　這扇玻璃窗內，是售票口，裡面釘了一塊窗簾布，以免外面的人透過窗戶去‘免費’看錄像。

　　關雨和關銳早都進去坐在第一排了，說實在的，娛樂項目匱乏的時代，關老蔫和喬冬榮都有些躍躍欲試，關旭則不好意思跟弟弟妹妹一樣去佔位置，在門口看著三弟，一副想要幫忙又不知道怎麽幫的架勢。

　　關昊也不管有沒有客人，拿出《警察故事續集》給家人放映，音箱連通外面，如此方式，是這個時代獨有的招攬客人方式，盡管很多都是配音，但直到好多年後，還有人覺得周星星電影裡那個獨特的聲音就是他本人的。

　　聽到對話的聲音，聽到配樂，很多人都知道是程龍，聽到的內容都是自己沒有看過的，頓時好奇心就來了。

　　關昊坐在桌子後面，背靠著牆，天黑了，下班吃過飯的鋼廠工人出來玩的也多了，十個人有一個注意到這邊，進來後關昊也大大方方讓他站在門口看兩分鍾再確認買不買票。

　　“三個片子，都是新片，兩塊，今天開業，特價，一塊五。”

　　“別人家都一塊……”

　　“這都是香江的新片，剛從廣粵那邊過來的。”

　　“那我看看。”

　　一個小錄像廳，充其量裝個三四十人，以鋼廠所帶來的巨大人流體量，除了打打麻將打打牌，多數娛樂項目，都得到順古鎮來找。新開一家店，甭管是什麽，走過路過，都會看一眼。

　　伴隨著龍大哥電影獨有的諸多打鬥、特效鏡頭，外面的音箱裡也傳來各種刺激人耳朵的聲音，爆炸、撞車、打碎東西的聲音。

　　有沒有意思先放在一邊，沒看過的新片子，這一命題，足以讓很多人進屋看一眼，三兩分鍾，價格貴一點，也邁不動步，買票坐下來好好觀看。

　　屋內煙霧繚繞，關昊起身將門打開，放放煙，屋內人渾然不覺有點冷，一如之前渾然不覺被煙霧籠罩一樣。倚著門口站著的關昊不禁感慨，現在的人都沒有那麽矯情，或者說都沒有那麽在意所謂的身體健康，男女老少，處於這樣‘濃煙滾滾’的環境，都全無反應。

　　片子是好片子，他看過都不止一遍了，也不是不能再看，關鍵是這電視，以後隨便一個擺在眼前的電腦屏幕都比這彩電大，清晰度更是不能比，只能說當前的電子產品技術水準決定了類似生活娛樂的體驗標準。

　　大哥在最初的不好意思持續了十幾分鍾後，人就湊到了前面，在五弟旁邊擠了一個位置，目不轉睛的看著，這個時代東方好萊塢的精彩，那對於剛剛開始與外界進行接觸的東北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對比以前看到的一些電影，這兩年港片市場也進入到了最繁榮的階段，各種奇思妙想，各種遠超這邊人理解的天馬行空，一部電影被反覆觀看五六次都是常態。

　　旁邊錄像廳的老板，也被吸引了出來，他今晚的顧客少了，出來看到站在門口的關昊，之前又是做板凳，又是搭架子，早就打過招呼了。

　　此時走過來看到小黑板上寫的電影名字，那張滿是橫肉的胖臉上，閃過一抹不自然:“關兄弟， 真是香江那邊的新片子?”

　　乾這一行的，消息渠道肯定不一樣，他是知道這些片子的，奈何沒有片源，此時看到競爭對手有，心中閃過一絲陰霾，表面上還要假裝客氣，掏出煙來遞給關昊一支。

　　“還行吧，都是前年去年的，也不算是新片。”

　　擦！

　　龐大龍心裡暗罵一聲，這小子真能裝犢子。

　　選定這裡，關昊便做好了競爭乃至一些惡劣競爭的準備，民風彪悍的東北，但凡是開‘四廳’這樣場所的人，多多少少都沾點凶狠，是不是江湖人士不重要，得認識一些，自身要麽狠要麽凶，真假不重要，需要能鎮住一些調皮搗蛋的，能不被別人欺負。

　　馬大志給關昊介紹過，龐大龍，三十五歲，就是順古鎮的本地人，也算是個狠角色，年輕時也有過一些‘光輝歷史’，專門提醒關昊要注意。

　　“龐老板要不然進去看看?”

　　“不了，我那邊也很忙，關兄弟要是缺片子什麽的，說一聲，我們這彼此帶子都是互相串著用。”

　　“好，有需要，肯定不跟龐老板你客氣。”

　　望著黑了天還算熱鬧的順古鎮，關昊眯著眼睛若有所思。

　　我先用著，都看得差不多了，有新貨來了，到是不介意借一借或是讓他們用空白帶錄幾盤。

　　我願意和氣生財，希望大家都一樣，幾萬人的大廠，過萬人的順古鎮，這麽點細碎的肉丁，我還真沒看在眼裡，我先把第一桶金賺到，這買賣，肯定還給你們，不搶你們的。

　　前提是，你們願意與我和氣生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