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哥，走，中午去鎮上吃。”

　　“不用這麽客氣，不用這麽客氣。”

　　嘴上說著不用不用，腳下可沒停。

　　站在關昊身邊的馬大志，形象層面儼然就是一個小醜，不過這家夥似乎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滿臉的疙瘩一口大黃牙，叼著煙一路之上還跟一些女工在那‘逗殼子’，被人啐罵幾句也不生氣，反倒有著自得其樂的愉悅，哼著小曲。

　　跟弟弟碰面，關銳的一聲馬哥叫的很不情願，他是完全的以貌取人，就這馬大志的形象，跟關小五心目中的江湖人士古典‘榴芒’，有能為的人，完全不搭邊。

　　三年多的時間，廠子裡幾乎沒有變化，只是從建築到路面都更為陳舊一些，而廠區通往郊區的大門外順古鎮，卻早已經不是關昊熟悉的模樣。

　　曾經是土路破舊店鋪兩三個，如果沒有大集，也就兩家飯店的燈光和門口的幌子，能彰顯這裡是附近村屯的中心。

　　而今，地面的柏油馬路雖說也不是十分平坦，卻已經能夠與廠區的道路連接起來，一條褲襠街也初具規模，道路兩旁的飯店多有十幾家，買賣商鋪和攤位也將空余部分填滿，不是大集，勝似大集的熱鬧。

　　在褲襠街交叉區域的絕對中心地帶，一個三層新建築聳立，巨大的牌匾上寫幾個大字——鳳凰歌舞廳。都無需關昊自己去了解，馬大志和關銳便主動為他科普:“如今咱這最牛的地方就是鳳凰歌舞廳了，如今咱廠區的人，都以到這裡玩為榮，背景也牛的很，沒人敢在這裡鬧事……”

　　何止是歌舞廳。

　　街機遊戲廳，旱冰場，舞廳，台球廳，錄像廳，如今的順古鎮都有了，馬大志叼著煙帶著那麽點不屑說道:“瑪德，這順古鎮要不是挨著咱們廠，能有這麽多做生意的過來，擦的，錢都讓這幫‘農殼’賺去了，想想就可氣。”

　　臨街的平房，簡簡單單的三個字——錄像廳，厚厚的門簾子，即便是大白天，都給人一種裡面別有洞天與外面不是一個世界的感覺，關昊視線在門前立著的黑板上掃過。

　　“今日電影《猛龍過江》、《蛇形刁手》……”

　　“沒啥看的，都是老片子，晚上通宵換片兒，也就那麽兩部來回折騰，沒意思沒意思。”馬大志撇撇嘴，看得出來，對比關銳自詡的了解，他才是真正對這裡熟悉的那一個。

　　“馬哥，晚上換的片兒過癮不?”多多少少有些瞧不起馬大志的關銳，此時眼睛一亮，眼神中透著一個當下年紀該有的渴望。

　　馬大志同樣掛著男人都懂的猥瑣笑容，瞥了關銳一眼:“怎的，沒看過啊?”

　　關銳翻白眼，一旁的關昊則眼中閃過笑意，跟馬大志這樣的老油條一比，自己弟弟完全弱爆了，小菜鳥一個，剛剛的瞧不上，如今直接被反彈了。

　　“切，不就是帶顏色的嗎?都不全露的，沒意思。”關銳這個年紀，正是自尊心最強的時候，偏執的在一些很幼稚的事情上想要拔尖兒。

　　馬大志呵呵一笑，沒有再說什麽，中午一頓羊湯餡餅外加一盤手撕羊肉，吃的是滿嘴流油，看到馬大志絲毫沒有要喝二兩的樣子，關昊心中對這個看似在單位很不招人待見同事的評價，高了幾分。

　　曾經不願意見人，很少接觸人，如今關昊除了對生活的奮鬥感興趣，就是對這與人相處興趣多多。

　　“對了，三哥，中午我到家的時候，爸說你的東西郵寄到了廠子裡，一個大箱子，他給你簽收拿回來了。”

　　關昊點點頭，鋼廠這樣的大廠區就這點方便，信件不必說，一些包裹郵局能統一送過來，廠子裡統一存放管理，有需要的時候也不必真的本人去領，確認是一家人，代領也是可以的。

　　“嗯，先放好就行。”

　　一頓飯的工夫，馬大志說了很多，他很清楚這頓飯吃的目的是什麽，能說的一點也沒保留，新來的人都想最快速度了解崗位和周遭的同事，尤其是所處位置的一些忌諱，包括領導的喜好等等，都不是什麽秘密，沒有這頓飯，他也不介意跟這個新搭檔多聊聊，至於說這師徒關系，他沒敢奢望，除非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個跟自己一樣混日子的，不然自己這個師父，不做為好。

　　“小關啊，下午別遲到了，以後除了排班到你值班，我們按時按點到崗就可以，我理個發。”馬大志看著胡同小理發店門口旋轉的燈箱，看著門口倚著站立抽煙的女人，笑著走了過去，走之前不忘跟關昊交代一下。

　　“擦，三哥，這是帶你的師父，太基霸不像樣了……哎呦……”

　　關昊彈了弟弟一個腦瓜崩，本來還想著一步一步來，先把工作穩定了再說，東西既然到了，正好有時間，也可以轉一轉。

　　“跟我轉轉。”

　　從這邊走到那邊，走路超不過十五分鍾，關昊的關注點雖說大部分是在正街，但緊鄰正街大小胡同的邊緣，他也掃了幾眼。

　　“三哥，你這是……”

　　“租個房子。”

　　“啊，你租房子幹啥?”

　　“有用。”

　　轉了一圈沒有合適的，關昊心裡還是傾向於靠近廠區，最好一出廠大門就能看得到的區域，哪怕不是正街也行，個人家的院子也行。有些事他不了解，有些事他記得不清楚，但這投入少的錄像廳還能賺幾年好錢他還記得，環境設備都不重要，這是個‘內容為王’的時代，而他這裡，恰恰有門路讓自己的‘內容’碾壓同行，同時，他那點錢，可能弄個二手彩電和二手錄像機都不夠，但至少對比別的買賣，啟動資金搭邊，不是無稽之談。

　　曾經只在小年輕序列裡的三瘋子不行，可如果是當兵回來在鋼廠保衛處工作的三瘋子，廠區門口開個錄像廳，是撐得住的，至於後續，這麽個小買賣，看誰拳頭硬了。

　　沒有著急回家去拆開郵寄來的箱子，看看時間，關昊提前半個小時回到廠區，到保衛處提前上崗。

　　一科是保衛處兩個最重要的科室，某些時候是要做大事的，關昊很慶幸自己遇到的是許強這樣的當家人，免於自己可能還要去門衛站崗或是廠區倒班巡邏這樣的初級階段，同時，進入到這最重要的科室，也是他想好要進步的方向，節省了一段時間，他計劃好的生活或許會提前一些到來。

　　前提是，留在這裡，得到重用。

　　經過馬大志的介紹，關昊得知，一科和二科都有兩個副科長，各帶一個組，除了有任務時，只要一個組在崗即可，按照他說的，日子也可以很輕松。一科更傾向於對外，二科則更傾向於對內， 最主要的工作是押運或是看管廠裡大額的現金流動。馬大志很羨慕二科，油水多一點，工作也更輕松一些。不似一科，一旦有治安或是升級的刑事案子，還要跟捕快口對接，廠區內無論是蹲守還是配合外出抓捕，都是髒活累活。

　　關昊將他所說的輕松前面，加上一句話——你混日子，還不被踢走的情況下，日子可以過得很輕松。

　　提前到了，屋裡沒人，很多人的桌子上都很凌亂，地面也有些髒兮兮的腳印，關昊想了想，沒有去做一個勤快懂事的新人，拿過規章制度小冊子，翻看起來，伴隨著下午上班時間到了，屋內的人陸續來了，有些人的樣子一看就是睡了午覺還沒完全睡醒，打著哈欠兒，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也有著褶皺;有些人則是腳步匆匆。

　　沒人搭理關昊，縱然有眼神對上的，也只是點點頭，僅有兩三個年輕的看起來工作時間不長的，會在點頭的時候，微微嘴角上揚。

　　大老李，李富，廠區老好人，也是保衛處的老人，工作認真，能力不突出，關昊知道他，三年多以前還不是當官的，這是年紀資歷熬出來的副科長，馬上要退休了。

　　穆黑臉，穆凱，根據馬大志所說，這是許處親自要過來的精兵強將，跟許強是一脈相承的黑臉死板不講情面，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最近幾天沒在家，帶著兩個下屬，去幫著分區捕快辦理一個案件。

　　接近二十人的配置，除了一個接線員兼內勤的女同志，似乎，似乎就只有馬大志是個閑人，現在，或許在別人的眼中，還要加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