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真仁義啊,舅子欠的老二年間的帳說還上就還上了。”躺在那床上的高紅牛看著手機,還不停的和別人發著語音。
老高腦子裡一直盤算著怎麽去他家船上乾活掙錢,雖然高紅牛是以一句淡淡的取笑的話打破“開場白”老高還是趕緊接上話茬
:“欠人家錢,一毛兩毛也得還啊。唉,玉山這孩子也是一天天的沒正形。”
:“我那些個朋友要是有神哥你這覺悟就行了,我就用不著每天東跑西跑了。”
老高假裝拿起手機看了看,又抬起頭看向高紅牛
:“高老板船上是說找倆有經驗的老船員嗎,你看看我去行嗎,我這在船上也幹了小半輩子了”
:“行啊行啊。”
老高一聽非常激動,但是又提醒自己要壓製住自己激動的情緒,剛要想說我回去準備準備
:“明天,明天我給你找倆司機吧,沒事,不著急。”
老高的內心從剛要泛起波瀾但又恢復到了起伏不定的狀態,人家在微信語音。
只見高老板伸了個懶腰,從床上坐起來,看了看窗戶似乎是發了一陣呆。
:“這老板幹嘛的了,等著他吃飯呢,哎?六神你剛才說要上船是嗎?”高紅牛笑著說到。
還沒等老高回答,高紅牛接著說:“五神昨天也問我了,我那船上現時就還缺一個人,你看,咱都鄉裡鄉親的,再一個,六神你乾活也挺實在的,我是既不好意思駁你,也不好意思駁他。”
老高明白,因為他聽說過高紅牛的兒子和五神他表侄兒是拜把子兄弟,說自己乾活實在不過是客套話罷了。
:“行啊,紅牛,我就隨便問問,五神大哥比我乾活可強多了,我再問問別人吧,不行還跟著原來的老板乾吧。”話雖這麽說,老高心裡也是很失落,因為每次原來的老板在開海捕魚到來之前都會給他打電話,這次臨開海沒幾天了,一直也沒人找他,說明人家已經找到人了,他只是略微的在心底升起一絲絲嫉妒之意,嫉妒五神無縫銜接,乾幾天土建的活,緊跟著就能上高老板的船,為什麽呢,自己也能吃苦受累,為什麽這種無縫銜接的生活找不上自己。
掀開簾子,那大黑德牧見人出來,在籠子裡轉圈圈,踩得鐵籠子哐哐響,小楊坐上高紅牛的車,跟老高打了聲招呼,就走了,老高那越來越稀疏的頭髮,在中午毒辣辣的太陽的照射下,隱約透出頭皮的光澤,騎上電三輪,響起了“倒車請注意,倒車請注意。”的刺刺拉拉的警報聲,老高回頭看路正看到小楊的媳婦和小楊的父親還有那兩個員工在吃飯。
:“高哥要不坐下一塊吃點啊。”小楊媳婦喊著,但是並沒有什麽要加一個人的動作。
老高的肚子餓的咕咕叫,幸虧人有腦子控制著,要不然生物的本能說不定真的會讓老高接受這客套話,直奔那飯桌而去。
老高的電三輪揚長而去,後邊車輪將乾燥的土地揚起一陣灰塵,仿佛武俠劇中騎馬奔騰揚起的沙石,只不過那是激昂的,悲壯的。而老高這灰塵卻是令人窒息的,卑微的灰塵,揚起的沙塵只能輕飄飄的落在那些廢銅廢鐵之上。
:“小六神也是不易啊”小楊父親說完喝了一口茶水。
:“是啊,幸虧說了個好媳婦,也給他做飯,也敢說,乾活也勤快。這要不是婆婆帶著毛病,丫頭也還小,早出去上班的了。”小楊的媳婦說完像是又想起了什麽邊收拾碗筷邊嘟囔著
:“就是都說這老高不老實,攢了錢去外面找人呢。”
小楊的父親歎息的搖了搖頭
:“人言可畏啊,人言可畏,這種糟踐人,埋汰人的事,就是真的也別亂傳傳。”老頭說完又喝了一口茶水,飯也吃完了又坐在自己那小電扇那裡乘涼了。
一輛輛卡車在老高的身邊呼嘯而過,帶起來的風給了老高那極速也就時速四五十公裡的電三輪很大的助力,但是逆向而來的大車揚起來的急風中帶著小細顆粒打在臉上又讓他不得不減速揉一揉眼睛。
這次他狠狠地打了一個噴嚏,又揉了揉眼睛,不知為何就感覺這條路格外的漫長,遠遠的看著被熱氣帶起來的熱浪,那路的盡頭也跟著跳動起來。是餓的嗎,老高撩起自己半截袖擦了擦臉上的汗,本想著在外邊吃點,可是都給小舅子還帳了,還是趕緊回家吃吧。
拐進自己家所在的胡同,正見老表姑那個腰彎到90度的老婦人,正拿著涮好的墩布,迎面而來。還沒等老高打招呼,老表姑又是一副神色匆匆的表情,仿佛她知道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一樣。
:“小神啊,我看你家那口子把老表妹叫過來了呢。”
老高只是微微的笑了一下表示回應,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媳婦玉霞,雖然私底下經常嘮叨自己,或者到老母親那抱怨抱怨自己瞎忙活,沒正事,大錢掙不來,小錢懶得掙,但是從來不會讓外人實實在在的看笑話,經過昨天的事情,他終於明白了,有的人的話會自然而然的讓你往他們希望的方向發展引導。也不見得是壞心,就是一種正義感滿滿的長者之習氣去告誡你的感覺。
老表姑見老高不慌不忙的推著三輪進院,也是感到詫異。
老高進到院子就聞到自己最愛吃的毛蚶的腥香氣息,還有一些炒菜的香氣,這可把還沒進食的肚子一下子來了狀態,準備大裝一場。廚房那屋的排風扇還在呼呼轉著,緊接著還在傳來刺啦刺啦的下菜的聲音,老高趕緊拉好手刹,進到廚房,只見玉霞正在翻炒辣椒炒螃蟹鑷子,這也是老高最愛吃的一道菜。
頂著排風不太優秀的排風扇炒菜對於玉霞來說早就習慣了,老高見玉霞的汗浸濕了頭髮,後背半截袖也印濕了大半,要上前接過鏟子來炒,被玉霞一把推開
:“你快一邊去吧,把那髒水倒了,再給我從缸裡舀點水來。”
在美食味道的刺激下,老高上午還比較煩躁的心情,舒暢無比,竟然脫口而出一句讓人比較尷尬的電視劇對話
:“好的,收到,我親愛的老婆!”說完這話,配上那個稀疏的頭髮,和不高的個頭,玉霞瞥了他一眼,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舀子缸裡沒有呢,當院也沒有。”老高喊著。
:“在咱媽媽這了!”玉霞招呼完隨即也炒完了辣椒螃蟹。
進了裡屋,老母親在閉目養神,半倚靠著放被褥的櫃子,旁邊還有剛吃完的藥,女兒小燁正在那看電視。
:“藥快吃完了,這藥確實管點事,精神頭好多了。”老高端詳著母親的面貌。
:“嗨,老胳膊老腿的,上年紀都得帶點毛病,神啊,去跟你媳婦忙活忙活的吧,你媳婦說給你找了個活,多不易啊,又給你忙活家裡,又給你聯系活。”老母親也是搖著扇子,無精打采的說著。
小燁又在屋裡踢上了小皮球, 又發出陣陣貧貧氣氣的小孩笑,玉霞進來吼了兩句讓趕緊去洗手,小燁就乖乖的跟著老高去洗手了,洗著手老高就想抽自己嘴巴子,看見小燁這稚嫩光滑的小手,想起剛才老母親那青筋凸起,靜脈突出,老皮一段段紋路清晰可見的手,又不禁感歎生命的輪回。又開始感歎這種無用的情感,要不是看到自己蠟黃蠟黃的乾活的粗手打麻將偶爾發財的老手,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上輩子是寫文章的。
滿桌子的飯菜,香氣四溢,玉霞做菜面相雖然不太好,不是上佳,但是這飯菜味道真是讓人胃口大開,給老母親夾了些好消化的菜系,又給女兒包了幾個皮皮蝦,老高終於開始享用自己最愛吃的毛蚶了。
老母親感慨萬千:“人老了不中用了,現在孩子們的手藝也是真不賴,可惜啊,我這牙口胃口都不行了,要不也得嘗嘗小霞這手藝。”
:“沒事,媽媽,你要想吃點啥得口的,你就說,我做了給你送過去。”玉霞一邊給小燁夾菜一邊說到。
老高毛蚶吃的正香,享受著那種在嘴裡怎麽也嚼不爛的筋道,那種最原始的食欲是能讓一個成年人變得孩子化的。
:“高連合我跟你說啊,給你找了個好活啊,又輕松又體面,工錢也不低,還幾乎天天都能回來,可是有一點啊就是嘴得甜點,話得密點,知道嗎。”
聽玉霞說著正事,老高放下筷子喝了口飲料,滿腦子疑惑,自己在海上或者孵化室或者養殖基地受了這大半輩子累,幹了半輩子體力活,玉霞怎麽想著給他找了個聽著像是坐辦公室的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