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人和餓人那就是不一樣。

　　勉強混個半飽的李維感覺自己腦子一下子就靈光通透了起來，思考也輕松很多，甚至有時間反省下自己之前的問題。

　　太急太暴躁了。

　　不該老是罵一位將死之人。

　　更何況這位有可能成為他的恩人。

　　想到這兒，身邊李麻子的那張醜臉都順眼了些，拍拍他肩膀道:“不白吃你的，放心。”

　　被搶了一個半窩窩頭的李麻子隻敢瑟縮苦笑點頭。

　　李維是明白了，他還糊塗著呢。

　　不明白這同鄉的後生到底鬧什麽毛病，被哪位大仙看上了。

　　想著，就見這後生又開始碎碎念起來。

　　念什麽?

　　念叨延安知府張輦，三邊總督揚鶴，念叨如今還是延綏巡撫的洪承疇。

　　活路就在這幾位身上了。

　　進步的路子也在這幾位身上。

　　而最要緊的，莫過於擺脫如今這個剛被招安的前賊兵小卒身份。

　　李維目光順勢就看向正喝令眾兵開拔前往綏德的王左掛，隨即卻是搖頭。

　　這個得等一等。

　　就看這傻......恩人什麽時候回過味兒來了。

　　不等也沒辦法。

　　一口吃的足以將李維拴住了，即便他再是奇特不凡，腦袋裡裝了再多亂七八糟的事物，終究是要吃飯的。

　　跟著恩人移駐綏德才能有飯吃。

　　“你曉得之前離去的李自成一夥人有多少人?裡頭有什麽名聲響亮的好漢?”

　　行軍路上，看在剛才那窩窩頭的份上，李維決定徹底撇棄前嫌，和這隊伍中稍微熟悉點的李麻子拉拉關系，閑聊兩句。

　　李麻子被搶了窩窩頭後反而沒那麽怕了，隻小心翼翼回道:“不過百余人，都是好漢哩，最凶的幾個就是那隊長的侄子一隻虎，還有個二隻虎......”

　　李維聞言點點頭接著道:“除了李自成這一夥，還有什麽在道上有名號的好漢走了的?”

　　“這個嘛......”

　　也就沒什麽其他人了。

　　王左掛子本就算不得什麽大山頭，若不是李自成的隊伍才剛剛拉起來，也不會跟著他瞎混。

　　但爛船還有三千釘。

　　好歹也是在陝西流竄了兩年的反賊頭子，就算沒個領兵將帥的樣，作為賊頭還是合格的。

　　從苦水溝出發往綏德一百裡路，這個賊頭向官府索要酒肉數次，走到一半專門停了兩天，直到延安知府差人送了六百兩銀錢過來才終於將他趕到了綏德。

　　本想腹誹一句已有取死之道，但李維自覺得對恩人好點。

　　特別是恩人還給他升了官兒，做了伍長。

　　“二狗你真神了啊！不止做了官兒了！你說會有弟兄們趕回來就真有！剛才又尋過來十多個人！”

　　亂軍多數被遣散，剩下這點人馬自然要多多籠絡，李維之前在人群中嚷嚷了一嗓子要追隨將軍這事兒被報了上去，王左掛自然不能忽視，於是連李麻子在內的四個老弱就分到了李維麾下，並賞賜戰襖一身，刀牌一套。

　　“你不到處亂說我被精怪附身了嗎?”

　　李麻子諂笑道:“哪能呢！”

　　嘴裡叼著草根的李維一鏟土就拋了過去:“晚上窩頭勻我一個不然這事兒過不去。”

　　官大一級嚇死人。

　　更別說在李麻子眼中的李維的存在就挺嚇人，必須順從:“哎喲！成！孝敬您的！”

　　“行了，老老實實挖溝去。”

　　說罷，李維扶著鏟子稍息片刻，抹一把汗，順道看向遠處幾名正觀望的當地鄉民:“看樣子這糧還是要斷。”

　　“為啥?”

　　隊中一名同樣乾瘦，一副油滑小潑皮模樣的少年人問話，其他人也不免留神。

　　都餓怕了，李維也一樣:“佔了人家地，吃人家的食，偷雞摸狗的還撩撥人鄉裡的小娘子唄。”

　　“咱們是兵！吃他兩口怎麽了！同知老爺讓送糧他們怎敢不送！”

　　“呵。”

　　亂軍就是亂軍。

　　此時陝甘起義能真正鬧出名堂的，無一不是與大明陝甘邊軍沾著關系。

　　傻......恩人還說要當個正經將軍呢。

　　就他這六七百號泥腿子，就算這遣返路上有些許亂軍回過神來重新加入了王左掛麾下，再聚攏個一兩千人也根本不夠看。

　　沒有被真正招安的資格啊。

　　只能成為政績與戰功。

　　正想著什麽時候最適合送恩人一程，李維瞥見遠處道路鏡頭有一支五人馬隊出現，頓時精神一振。

　　露臉的機會來了。

　　趕緊迎上去橫在路中間等人來了，頗為小心的道:“敢問可是朝廷的官爺來尋王將軍了?”

　　對面為首者見他這模樣咧嘴一笑，指著李維朝著身後人道:“這也是個兵?”

　　“哈哈哈！”

　　“滾一邊兒去！”

　　李維見狀哀歎一聲。

　　如今這身板模樣挺害人的。

　　但也不能就這樣讓開，硬著頭皮接著問:“敢問官爺可是洪巡撫老爺屬下?”

　　“是是是！趕緊滾！”

　　那就好。

　　得到想要的答案，李維趕緊佯裝有些惶恐的小跑回去，老老實實的繼續挖營寨外圍壕溝。

　　“朝廷這是又有賞賜來了?”

　　一起挖坑的隊員湊上來，一個個面上多少有些羨慕與希冀，李二麻子更是祈禱道:“要是再賞些酒肉來就好了。”

　　已經成魚肉了，還吃肉呢。

　　想著李維不免喟歎。

　　記憶中那本就含糊的字句隻說是王左掛降延安知府張輦，於崇禎三年六月再舉於綏德，事泄被殺，他麾下兵將下場根本不配被記載。

　　看著遠處五騎已進入剛扎下的營寨深處，再看看身邊四個老弱泥腿子，加上自己五個老弱泥腿子。

　　活路似乎挺寬。

　　馬隊一進一出，不到半個小時，來時氣勢洶洶，走的也是氣勢洶洶，一個個冷眼打量著營中人馬，鄙夷輕蔑肉眼可見。

　　想來在王左掛面前也不會收斂多少。

　　李維算算時候，此時乃是五月，下個月恩人就得沒。

　　而自己得挑個合適的時候給洪承疇遞刀子。

　　當然，也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接下來幾日糧食發下來了我們留下三成，不，五成！咱們存點口糧。”

　　留個兩三成的隊伍裡的人都能理解，都是餓怕了的，留下點糧食應急沒問題。

　　五成就有點過了。

　　李麻子或許順從，其余三人兩老一少個個面上都有些不滿。

　　只是李維不會給他們開口拒絕的機會:“又想上天了?”

　　聞言四人都有些瑟縮畏懼。

　　也不知這娃子乾瘦的身體哪來那麽大力氣，能把比他還大的人隨意拽著跟甩破布似的亂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