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三河場的市集開始熱鬧起來。河面上飄著一層薄霧,像輕紗似的,青石板橋邊停著一條小船,漁夫光文正忙著給昨天捕的魚換水。
河邊的柳樹葉子已經有尺把長了,沐浴著晨光,隨風輕輕擺動。裡小卜和末羽今日很早就出發了,這會兒離三河場只剩差不多兩裡路了。
看著眼前已經抽穗的小麥,裡小卜心底似乎忽然明白為什麽沒有見到油菜花了!
這個所謂的盛世,田地畝產太低,許多人家隻吃兩頓都難以為繼,沒有菜籽油可以活,而沒有食物卻生存都難以維續。
也似乎明白了,為什麽村子裡有雞有鴨,卻沒有一家養狗的!
連人都食不果腹的歲月,哪有那麽詩情畫意下的雞犬相聞?又被那些文人騷客給騙了!
“這,特麽也是盛世?”
裡小卜嘀嘀咕咕地把自己的感受告訴了末羽,末羽沒有做聲。看著眼前依舊有些渾渾噩噩地裡小卜,末羽心底輕歎一聲,卻也毫無辦法。
只能等這家夥自己找到方向,旁人都幫不上忙的!他得自己想明白,想要什麽?目前為止,他眼裡的裡小卜還是在瞎忙,雖說也為了實現他一點小小的願望。他心底也清楚眼前這混不吝的家夥,似乎少了一點勁頭和熱血。
哎!
兩人背著竹背簍,背簍裡滿滿都是晾曬乾水氣的藥材,都是些普通年份的。裡小卜昨日采挖到的幾樣好東西都沒帶過來,還是打算有機會拿到鎮上去碰碰運氣。
“袁叔!”
裡小卜嘴裡親切地喊著袁老頭兒,此刻的袁老頭兒正坐在方桌後,像模像樣地為客人把脈,朝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還別說,這袁老頭兒摸脈的樣子還有點高手的味道。這倒是和他昨晚聽到黃冊上的名字,袁司辰有那麽幾分合拍。
裡小卜帶著末羽,兩人把藥材背進裡院兒,剛放下背簍,袁老頭兒也跟進來了。
“裡大,自己過一下稱,等會兒有事兒和你說。”老頭的語調依舊是沉穩而冷寂。
“好的,叔!”
老頭便轉身又回到前面,或許是因為換了大夫,許多村民對袁老頭兒的醫術不太清楚,這兩次趕集到鋪子裡的問診的人並不多。
還有一些客人,直接拿著以前林大夫開的方子拿藥,沒找袁老頭兒問診。這樣一來,袁老頭兒這幾日還算清閑。
實際上,只有袁老頭兒心底清楚,自己所謂的醫術,也只有非常淺薄的兩把刷子,只能應付點頭疼腦熱的。
他只是原來跟著隨軍大夫學會了采藥、製藥和簡單的藥方,就這些粗淺手藝也幾年沒有用過了。一般的情況,他也就照著醫書方子來,老弱就減點方子的劑量。
只是大夥都不知道他具體的情況,隊裡的官兵都以為他醫書還行。回到鄉下後,名聲居然也帶回來了。當然,這些他對誰都沒說,畢竟他也是一個要臉面的人。
慢慢的,村民們就會察覺,這袁大夫和林大夫的差異,袁大夫望聞問切後不會告訴你具體是脾虛還是腎虛,隻管埋頭抄方子。
久而久之,大夥兒都習慣了,以為這是他性格怪異之處,卻不明白他不下結論是因為有可能會弄錯。
中藥大多不會致命,頭疼腦熱的一般病症他還是能弄明白的,別的他通常會借口沒有合適的藥物,讓村民自己去鎮上。這樣一來,也不會耽擱病情。
當然,這都是後話,現目前他在裡小卜和大多村民眼裡依舊是神聖的。稱完藥材,裡小卜便讓末羽自己去鐵匠鋪,反正也不遠。
何況他自己意識中,末羽只是身材略小,骨子裡和他一樣都二十多歲老家夥,並未真正把他當11歲小孩。
來的路上,裡小卜還把昨夜黃冊上的事兒拿出來打趣,可末羽這孫子就根本不接茬。
管他叫“裡二、裡二!”還是“梨兒、梨兒!”都不搭理。弄得裡小卜非常不滿意,差點想動手給他兩腳。
所以,末羽依舊還是末羽,裡二這是個小名...
還有他自己都吐槽的名字“裡太尉”,也根本就沒打算用,更不會給末羽說,丟不起那人。
裡小卜收拾好藥材,老老實實地站一旁,看有啥偶爾可以搭把手的。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櫃台裡的夥計對他沒有啥好臉色,這是幾個意思?
袁老頭兒見他閑得,直接從桌面抽出一本書丟給他,讓他自己先去看看。
裡小卜除了昨晚見到的黃冊,這還是第一次接觸到這個時代的書,封面紙張稍厚呈黃褐色,沿用的是豎排版。
黃色封皮左上印著《修事指南》,這書是康爺年代大家張叡所著,他是康爺年間的太醫,也是同《雷公炮炙論》這般炮製古法傳承至今的重要人物。
扉頁,“藥有生熟,有製有修,烏雞、鳳梨等物亦須炮製始可食。古人以藥為神農所創,炮製始於雷公。”
拿著書進了後院,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便隨手翻看起來。書有點厚實,裡面講述的炮製方法種類很多,裡小卜翻到‘製黃精’和‘製當歸’這些常見藥材,細細看起來。
裡小卜記得自己曾經問過爺爺,為什麽中醫那麽講究古法?難道只有古方才厲害,那不是現代越來越差了?
爺爺告訴他,古法好是因為經過了上千年的實踐和無數病例驗證,不是因為老才值錢,那些打著古法旗號騙人的家夥都不是好東西。
當然,傳承並非是盲從,因為以往的藥物提純手段有限,沒有精練和成分分析的能力,所以中醫的發揚光大還需要創新。
聽完爺爺的話,裡小卜才大體明白中醫“傳承是基石,創新是發展”。
就像真正的大家屠呦呦,雖然沒能進某個啥圈子,但她創新抗瘧藥青蒿素取得的偉大成就為世人所敬仰。
當年能被裡小卜他們這批人認同的並不多,其中屠呦呦便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即便流量很火的鄭老頭也一般。
他和末羽這一代00後,其實也曾經對那片養育他們的土地飽含深情,也曾滿懷青春的熱血,只是迷惘的社會讓他們找不到前進的方向,最後不得已當躺狗。
爺爺的話裡小卜記得差不多就這意思,他當時也比較讚同,雖然最後沒能傳承爺爺的衣缽,也頗為遺憾。
裡小卜一直以來在爺爺的熏陶下,都相信中醫能傳承並發揚光大,遲早會做出更多的成就。當然,那時候他還很小,還是初中的時候。等到了大學,他就沒有了夢想,只剩下了夢!
那些毀人不倦的二三流大學裡,因為大多數時間都是睡覺...玩手機...睡覺...玩手機...
曾經許許多多的想法和理想都忘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