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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往事》第33章 開挖西湖的“總動員”
  元佑五年,正月。

  五十五歲、以龍圖閣學士、朝奉郎出知杭州的蘇東坡正忙於朋友間的應酬,李公麟(字伯時)作洗玉池,東坡為其作銘。突然間又想起了黃州時期的生活,也許是為了“憶苦思甜”之需,東坡先生給當地的秀才潘丙(字彥明)去信詳述了離別後的相思之情。

  秦觀的弟弟秦覯(字少章)秀才要歸鄉省親,東坡先生作《太息》為之餞行。

  所謂“太息”,中醫上原指歎息,歎氣,指情志抑鬱,胸悶不暢時發出的長籲或短歎聲的症狀。太息之後自覺寬舒,是情志不遂,肝氣鬱結之象。在這裡的“太息”乃是太息世俗於新進有才華之士偏見也,蘇東坡實以獎勵、鼓舞新進為己責,是效仿恩師歐陽文忠公的提攜後人之法。

  已來杭州半年的仲天貺、王箴要回蜀中了,正好秦覯要回高郵,東坡便安排他們一起乘舟北上。

  內弟的到來,使蘇東坡感到家鄉的親情與鄉音,心裡有了一些來自家鄉的鄉土慰藉。離別之際,他揮毫為內弟寫下了五首六言詩。後來,黃庭堅自戎州放還時,曾往遊眉山見王元直,為之讀了與東坡先生的六言詩與加上自己所唱和的共十首詩。遺憾的是,等到東坡先生北歸之時,元直已卒於道中矣。

  這是後話。

  就在東坡先生忙於這些俗務之時,呂公著的女婿、范鎮的侄孫范祖禹向朝廷上了劄子,要朝廷早日將蘇東坡召回,為國效力。

  范祖禹在劄子中誠懇地說,他認為蘇東坡不僅文章為時所宗,名重海內,而且常以忠義許國,遇事敢言,一心不回,無所顧望。然而,當蘇東坡在朝之時,屢遭誹謗,大概是因為他的剛正疾惡語力排奸邪吧,尤為王安石呂惠卿之流所憎恨。如今陛下正在舉直錯枉,別白邪正,以致今日之治,像蘇東坡此人者,豈宜使之久去朝廷?(蘇東坡聽到此語,估計要恨得牙癢癢了)

  范祖禹還說,況且蘇東坡在經筵進讀,最為有補。希望陛下早日將其召回還。今尚書缺官,現有一個蘇東坡而不用,“不知更求何者為才也!”

  數度乞外、好不容易才得以外任的蘇東坡,當時幸虧沒有聽到范祖禹的話,不然非被氣吐血不可。

  二月初二,蘇東坡的摯友李常(字公擇)病故,次日,孫覺(字莘老)亦故去。

  “早知身寄一漚中,晚節尤驚落木風。”蘇東坡在此詩的自注中沉痛地寫道:近聞莘老、公擇皆逝,故有此句。

  在這種心情低落之時,蘇東坡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家鄉的老朋友蔡褒(字子華)、楊君素、王淮奇等,“故人送我東來時,手栽荔子待我歸。荔子已丹吾發白,猶作江南未歸客。”就作了這首詩以抒懷,並專門寫了信讓在王箴給王淮奇帶回去。

  災後的本州外邑鄉野村民多人餓死在溝壑之中,蘇東坡看到後又給朝廷上書,懇請皇帝及太皇太后可憐一下這些受災的百姓,特許發放二百道度牒。用這些度牒招募饑民用於修繕官衙及公房,使他們不至於餓死,府衙的危房、運河與西湖的疏浚也能順利完成。

  隨後,朝廷上委派提刑使、轉運使和兩路鈐轄共同協商分配度牒,兩浙路轉運副使葉溫叟卻私下決定,僅分給杭州三十道。而人口只有杭州十分之一二的潤州,卻分得一百道,致使杭州百姓怨聲載道。

  面對這一情況與杭州三萬石米糧的缺口,蘇東坡知道必須要至少二百道度牒才能填補,所以他有一次上書朝廷為了杭州的受災百姓據理力爭。

  寒食日,忙完公務的東坡先生與客人泛舟西湖之後,從孤山前去拜訪參寥。自從蘇東坡出任杭州太守,參寥就開始在西湖的智果院賃住了下來。

  智果院裡有一眼從石縫間流出的泉水,甘甜清涼,適合烹茶。參寥就取來了泉水,生起火,烹煮了一些黃蘖茶,讓東坡先生與客人們嘗飲。

  話說喝著茶,東坡忽然憶起在黃州時的一些往事:

  那時參寥從吳中來訪,東坡先生將其安排在黃州的東坡居住了一年左右。一天,東坡先生夢見參寥寫了一首詩,醒來後隻記得有兩句是: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只是,當時卻渾然不解其意。

  直到如今,在參寥這裡喝著新煮的黃蘖茶,東坡先生才明白了七年前夢中的征兆。

  此時的東坡先生,只見他四顧壇壝後,竟向參寥道:某生平未曾至此,而眼界所視,皆若素所經歷者。(也就是說,我以前從未到過此地,但是眼前所能看到的,都像是在哪見過一樣。)自此到懺堂前,(台階)當有九十三級。眾人上前數之,果如其言。

  東坡先生還對參寥道,某前身,乃寺中僧也,今日寺僧,皆吾法屬耳。吾死後,當舍身為寺中珈藍。之後,參寥果然遂了其願為東坡先生塑了像,供之珈藍之列,並留偈壁間,偈曰:

  金剛開口笑鍾樓,樓笑金剛雨打頭。直待有鄰通一線,兩重公案一時修。

  飲罷參寥沏泡的黃蘖茶,蘇東坡帶著王瑜、劉季孫、周燾等人又拜訪了清順(怡然)、道潛二僧及陳師錫。

  這段時間,蘇東坡與王誨的侄子王瑜、京東路轉運判官張璹、兩浙轉運判官周燾、兩浙提刑楊傑等人終日縱情於西湖周邊的山水之間,訪道潛、書道潛所作寒食清明詩;去龍井,餽元淨禪師香茗,為其慶八十大壽;訪劉季孫,並在劉季孫所藏的歐陽修帖後題跋。

  隱居於徐州雲龍山西麓黃茅崗自號“雲龍山人”的張天驥與陳輔(字輔之)來到杭州,東坡先生帶著他們遊覽了萬松嶺慧明院,品鑒了當年新采的新茶。

  丹陽南郭人陳輔之,有著於陵仲子一般的節操,不娶妻不生子。

  東坡問他,您有侄子嗎?

  答曰,有。

  東坡道,魯山道州,就是先例。

  輔之一笑說,賴古多此賢。

  陳輔之這種陶淵明式的不解世事,餓著肚子還作著這樣的詩,以為古先賢就能使人飽腹的人,蘇東坡認為他雖然孤介寡合,但是卻學行甚高,詩文過人,甚至還向朝廷舉薦他出任學官。我們知道,在蘇東坡所接觸到的各色人等中,這種獨立於世外之人倒是還佔有一定的比例。

  元祐五年春。

  水旱交替的杭州城,突然間瘟疫四起。

  知州蘇東坡隨即以官家的名義設立了安樂房,命醫官為疫者治病。其中有一種叫《聖散子》的驗方,因服用後而治好保全性命的不計其數。這個藥方所用的配方都是很平常的草藥,大約每一千錢就可以配置一千副藥,一千副藥就可以治愈一千人了。

  蘇東坡還招募了一些佛家信徒在楞嚴院中配置此藥,從立春後開始向眾人施舍,一直到第二年的春夏之交。那些凡是報名做此善事的人,都可以直接把錢物送到本院來,以便集合眾人之力使這一善行可以長地久維持下去。

  徐州的“雲龍山人”張天驥,不遠千裡來到錢塘來見朱定國(字興仲),順便來拜訪東坡先生。由於喜愛這裡的風物,遂欲舉家遷到這裡定居。誰知,春盡思歸,張道人是一會也不想在這待了。東坡先生寫詩戲之曰:

  羨公飄蕩一孤舟,來作錢塘十日遊。

  水洗禪心都眼淨,山供詩筆總眉愁。

  雪中乘興真聊爾,春盡思歸都罷休。

  何事卻尋朱處士,種魚萬尾橘千頭。

  兩浙路分司劉季孫(字景文)藏有一幅《王子敬(獻之)帖》,章惇數次想據為己有,但劉季孫始終不肯忍痛割愛。蘇東坡、秦觀在看了之後,雖沒有生出奪人之美的念頭,倒是都在後邊作了題跋。

  後來,劉季孫死後,其子竟以兩千貫將其賣給太原的知州王防父。

  應舍人王棫之子、汴京人王直方的小妾之請,“陌上花開春盡也,聞舊曲,破朱顏。”為其賦《江城子》。東坡先生知道王直方新喪正室,而錢塘人好唱《陌上花緩緩曲》,乃引其事以戲之。

  時任福建閩漕的曹輔(字子方),給東坡先生寄來了當地建溪壑源的試焙新芽,這在當地可是上好的東西。因為當北苑茶被選為貢品後,當地市場上已經沒有了北苑茶蹤跡。惟有壑源諸處私下焙製的茶葉,其絕品幾可匹敵官焙。可能是因為壑源與北苑為鄰,山阜相接,相隔距離才二裡余,所以其茶才香甘可口,在諸私焙之上吧。

  富陽令馮君原來在黃岡任過職,在蘇東坡與他相唔的時候,偶然間見到了自己當年贈給段嶼的字。那年冬至,蘇東坡得到黃岡縣主簙段嶼所贈的一方歙硯,所以回贈了自己的一幅字為謝。

  春日裡,東坡先生還帶著劉季孫往龍山真覺院賞了枇杷,還在張先的詩集後題了跋。

  蘇東坡在祭禱了吳山水仙龍神後,開始了動員興功開西湖的壯舉。此時的杭城百姓都“父老歡悅”,東坡先生也意氣風發地賦《南歌子》以抒懷。

  此時的杭州已得到朝廷恩賜的度牒一百道,易錢米約共一百余貫石,以此來招募民夫,便可得十萬功,所以作為知州的蘇東坡才會有底氣召開這樣的動員會。 一時間,“農民父老,縱觀太息,以謂二聖既捐利於民,活此一方,而又以其餘棄,興久發無窮之利,使數千人得食其力以度此凶歲,蓋有泣下者。”

  據說,當興功開西湖的決定發出後,“吏民踴躍從事,農工父老,無不歡悅”。

  元祐五年的端午當天,杭州的民眾與遊人齊聚錢塘門外的十三間樓,這是蘇東坡經常與民同樂和現場辦公的地方。

  這天,西湖已經開始清淤,想到不久的將來西湖將會恢復到唐時的規模與盛況,東坡先生心中不免一陣陣的激動,“山與歌眉斂,波同醉眼流。遊人都上十三樓。不羨竹西歌吹、古揚州”,他遂作《南歌子》以賀。

  賦完詩詞,蘇東坡又趁熱打鐵地向朝廷的三省起請開西湖的六條狀,準備大乾一場,可是朝中也有不同意見。比如,轉運司勾當公事、陸遊的祖父陸傅就持有異議。

  據說後來的紹聖年間,章惇為相,曾力薦陸傅為諫官禦史,老陸遂被哲總召對。

  陸傅當時想,章惇肯定會向朝廷說他與蘇東坡在錢塘二人不合的事,就如實上奏哲總道:

  臣任浙西轉運司勾當公事日,蘇東坡知杭州,當時修葺公廨及築堤西湖,工役甚大,臣謂其費財動眾以營不急,曾勸止。蘇東坡遂怒懟郡官道,此舉一二事,與諸監司議,皆以為然,而小丐輒呶呶不已。小丐蓋指臣也。然是時歲凶民饑,得食其力以免於死徙者頗眾,臣所爭亦未得為盡是。

  哲總聽後默然不語。

  章惇聞之亦不悅,以故(陸傅)仕卒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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