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神宗熙寧四年,是辛亥豬年,蘇軾已經三十六歲了。
剛過了年,聽說韓絳從樞密副使除陝西路宣副使任滿回京。樞密使一職始置於唐後期,以宦官充任,五代時改由士人充任,後又逐漸被武臣所掌握,辦事機構也日益完善。樞密副使即為樞密使副職,為適應連年戰爭的局面,樞密使把軍政大權握於一己之手以便宜從事。樞密使的職掌范圍擴大到了極限,樞密使的地位也迅速上升,甚至“權侔(等同於)於宰相”。但到了宋代,樞密使製又發生了變化,其任職者由五代時的武將逐漸轉為以文官擔任,職權范圍又逐步縮小。
蘇軾給韓絳韓大人上了一道賀啟,表達了自己的問候,同時又對自己工作中的失誤,簡單地作以檢討。畢竟,多年來韓絳對於蘇軾一直都有著無私的提攜之恩。
過了一段時間,蘇軾有了一個新職務:權開封府推官,磨勘遷太常博士(掌引導乘輿,撰定五禮儀注,監視儀物,議定王公大臣諡法等事)。
北宋的“磨勘”是一種古代官員考核升遷制度。由唐而起,宋朝延續之。官員提拔晉升,相對於其政績,資歷與工作年限更為重要。通俗地說,就是官員得熬資歷、有老資格。慶歷新政時,范仲淹對該制度進行改革。後改革失敗,重新恢復了磨勘制度,直至南宋。這也說明了,國人的“沒有功勞也有熬勞”這句話也不是空穴來風。
蘇軾的大表哥文與可,每逢提及此人,當時朝廷上下眾人的褒獎之辭就會不絕於耳。說他:“為人靖深,操韻高潔,超然不攖世故”,“攖”,這裡是指接觸之意。就是這樣一個人,熙寧初年王安石當政時,文與可在知太常禮院任職,面對王安石身邊前呼後擁的附麗之人時,也決定獨自選擇遠離朝廷,數次向朝廷乞求外任。
熙寧春,朝廷終於恩準文同以太常博士出知陵州(今四川省眉山市仁壽縣)。
至於陵州的得名,文與可做了一番考證,得出的結論是:據地理志,這片土地本為犍為與蜀二郡之地,在梁朝屬於懷仁郡,因境內有陵井(鹽井名,系我國古代大口鹽井中最為著名和最具代表性的鹽井。位於四川仁壽縣境內,相傳為東漢道教始祖張道陵所開,故以“陵”名之),故名陵州。
得知文與可要離京到老家蜀地外任,一些同事好友紛紛前來送行。
蘇軾先是作詩《送文與可出守陵州》,然後又應表哥之情,在一方玉堂大硯上題寫了硯銘。此硯是任集賢校理、太常禮官的老同事、揚州人孫洙(音朱)(字巨源)所贈。
玉堂式的硯台,其實就是長方形的硯台,這種形式的硯台出現的很早,宋代才開始成為硯式的主流,至明清才普遍流行。
在蘇軾的硯銘裡,蘇軾還和表哥開玩笑說,這方硯台有四塊磚那麽大,與可老兄到了陵州後,要把南山上的松樹全部燒光,製成的炭墨也不夠用。地處高山的陵州,用水極其困難,要把陵州的水全部用上,才能夠勉強將此硯潤濕。
當然,這也是文人之間筆墨中常常會出現的“惡作劇”。
對於文與可的畫,蘇軾常常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蘇軾認為,與可畫的竹石枯木,已經深得藝術規律的精髓。非常符合於天工造化,滿足了人們的審美需求。世人對於有固定形狀的事物,若畫得不像,還不算失敗。若是違反了事物的規律,那可就是徹底的失敗了。歷史上,但凡有想欺世盜名的畫家,必然會選取那些個沒有固定形狀的事物來作畫。
前些年,文與可已在淨因院的方丈室裡畫過兩叢竹子。
這次文與可要出守陵州西行,臨行前,蘇軾陪同大表哥來向淨因院的長老道臻禪師道別。因那時法堂內正在整修四壁,老禪師又借機向文與可求畫,文與可就在東齋堂又畫了兩枝竹子和一段枯木。
送走了大表哥,蘇軾的衙門裡頭的日子仍舊得一天天打發。
朱壽昌這個人,我們前面提及過。在“二十四孝”的故事裡,他就是一個傳說中的人物。但對於蘇軾而言,他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完全沒有一絲的神秘色彩,只是個年長蘇軾二十三歲的同事而已。
朱壽昌,字康叔,宋揚州天長(今安徽天長)人。以父朱巽蔭守將作監主簿,累調州縣,曾通判陝州、荊南,權知嶽州。後因棄官千裡尋母之事遍傳天下,孝子之名得於遐邇。尋母歸朝後,朱壽昌官至司農少卿、朝議大夫,中散大夫,年七十而卒。
蘇軾閑來無事,突然間想起了這個朱壽昌,就提筆給老朱下了一首贈詩。
在詩題中蘇軾寫道:
朱壽昌郎中,少不知母所在,刺血寫經,求之五十年,去歲得之蜀中,以詩賀之。
當朝有個叫李定的官員,是個與朱壽昌精神背道而馳的存在。
那時候,李定在王安石面前是個紅人。李定字資深,揚州人,少年時曾求學於王安石。中進士後,被任命為定遠尉、秀州判官。
熙寧二年,經孫覺推薦,李定被召到京師,謁見諫官李常。
李常問,你從南方來,那裡的人們對青苗法看法怎樣?
李定答道,百姓從中獲益匪淺,沒有不喜歡的。
李常道,整個朝廷都正為此事爭論不休,你可千萬不要這樣說。
李定遂將此事告訴了王安石,並說,我只知道據實情而言,沒想到在京師卻行不通。王安石聽後非常高興,對他說,小李你且等皇上召見的時候,就將整個實情都稟告皇上。
並且,王安石馬上向皇上舉薦了李定。
等到了宋神宗召見李定時,詢問有關青苗法的事,李定據實而言,對答如流。從此後對於那些說不便於實行新法的話,神宗都一概不聽了。
李定雖然獲得了神宗皇帝及王安石的器重,但他身上卻有一個一生都無法抹去的汙點,至少是在當時的年代裡。事情的根源是,李定在不久前做涇縣主簿時,聽說庶母仇氏死了,卻將此事隱瞞而不回家服喪。
皇上下詔給江東、淮、浙轉運使詢問情況,轉運使上奏說,李定曾因其父年老,要求歸家侍養,沒有說是為其生母服喪。
當時,李定為自己辯解說,他確實不知道自己是仇氏生的,所以非常疑惑,不敢服喪,而只是以侍養父親為由解官回鄉。曾公亮認為李定應當重新為母服喪,王安石也極力主張這樣做,於是改任李定為崇文殿說書。
禦史林旦、薛昌朝說,不宜讓不孝之人居於勸講之位,而且一並彈劾王安石,要求罷免這兩個狼狽為奸的歹人。李定自己也感到很不安,請求解除官職,於是以集賢校理、檢正中書吏房、直舍人院同判太常寺。
大概敘述完了李定同志的“光輝”歷史,主要是想引出蘇軾寫給朱壽昌的賀詩。
此時朱壽昌侍母劉氏於熙寧三年秋天抵達京師,朝廷上下一眾官員前後擁觀,前後持續了一個月後,這種熱鬧勁才平息下去。當時,很多同僚都有感而發的爭相作詩相贈,蘇軾的詩作亦是作於此際。
不過,蘇軾的詩中有一句“感君離合我心酸,此事今無古或聞”,結合當下王荊公力薦李定為台官,李定曾經“不持母服”,台諫給舍(宋朝設立台諫制度)皆論其不孝,不可大用。
在這個節骨眼上,蘇軾的詩句一出,舉朝嘩然。
明眼人一看即知道,蘇軾詩中冷嘲熱諷的對象就是李定這廝。
李定不服母喪以求官,而朱壽昌正好相反,是棄官求母。蘇軾此次借朱壽昌(曾出任過河中府通判)及“西河郡守”吳起這兩個典故,辛辣地諷刺了李定以及王安石。
正是這一緣故,導致李定對蘇軾懷恨在心, 後來主謀製造了“烏台詩案”,幾乎將蘇軾置於死地,那是後話。
我們從現代職場角度而言,蘇軾或許是屬於那種智商高但情商較低的工作人員。對於在自己事業的低谷期,不會隱而不發,還到處招惹是非。但轉而又想,若蘇軾真成了那樣的人,後世的我們還會為之津津樂道嗎?
過完年後的二月初一,在王安石的策劃之下,朝廷頒發了貢舉新製。
主要的意思是,今後考進士不再考陳詞濫調的詩賦之作,貼經(科舉時代的一種考試方式)與墨義(科舉考試時令士子筆答經義)也都不再考了。今後的考試內容調整為:《詩經》、《書經》、《易經》、《周禮》、《禮記》諸經,兼《論語》、《孟子》之學,從這些書籍中考試士子們的大義,殿試時士子們須再作策論一道。
因為在王安石等人看來,這些東西才是最應該考試的乾貨。
頒布完新的科舉制度,接著,朝廷上又敕令宮中各職能部門就此事上書自己的看法。旨在征求大家夥的意見,從表面看好像是很民主的做派!
可蘇軾認為,朝廷不管如何取士,主要在於考察人的實際辦事效果,而不是在於考試哪幾類書籍的問題。假如朝廷沒有一套考察士子辦事能力的辦法,那麽即是在公卿侍從官中選擇,也常常選不到優秀的人才。如果一定要選擇優秀的人才,罷黜平庸無能之輩,吸收所有具備才乾的人來管理國家,朝廷還不如把這個活兒交給下面諸路的職司官和勤政的知州去辦理,那樣才更能實事求是地為國選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