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蘇軾的二伯蘇渙卒於利州(今四川廣元市)路提點刑獄任上,年六十二。
蘇軾寫下了《祭伯父提刑文》,回想起去年在京師的揮別相送,如同昨日。
蘇轍作的《伯父墓表》中介紹,伯父名蘇渙。最初取字公群,後來又取字文父。年少時很聰明有悟性。和他結交的朋友都是當時的上了歲數的有德行的人。天聖元年,才參加鄉試。第二年中舉,被任命為鳳翔府寶雞縣主簿。不久,調任鳳州司法。王蒙正擔任鳳州知州,因為與章獻太后是親家,就仗勢欺人,驕傲蠻橫。王蒙正知道蘇公賢能,屈心下意,禮待伯父,把郡中事務托付給蘇公打理。伯父雖然因為職務關系侍奉他,但是鄙視他的為人。王蒙正曾經向朝廷舉薦他,又給當權要官寫信,說蘇公可以被任用。蘇公告訴郡中駐京辦事機構的官吏,壓下王蒙正的奏章並把王蒙正寫給權要的私人信件藏起來。不久,王蒙正失勢落馬,當時的士人因此稱讚蘇公。
後來伯父被選任為祥符知縣,鄉裡從事抄寫工作的吏員張宗長久以來作奸犯科、以權謀私。害怕蘇公,借口有病,過了一百天就辭職了,又引薦他的兒子代替自己。蘇公說:“按照法律,抄寫人員應該任用三等人,你是第二等,不行。”張宗向來侍奉權貴,就向州府申訴,州府發函給祥符縣,蘇公把張宗打了一頓棍子。不久有地位的宦官來到州府,傳達皇帝的旨意,讓張宗擔任書手,蘇公根據法律不接受詔命。
又有一個宦官來到說:“即使不合法,也一定要給予他這個職位。”蘇公對府尹李珣說:“一個平民百姓就能如此擾亂法律,府中也不能辦成什麽事了,你為什麽不用縣裡不同意的原因來爭辯呢。”李珣聽了蘇公的話很慚愧,第二天入朝上奏此事,皇上說很好,派內侍查究此事。
因為張宗賄賂了溫成等人求情,就不再深究這件事。打了假傳詔命的宦官一頓棍子,將之貶斥。整個府中都很震動。孝肅公包拯見到蘇公,讚歎道:“你憑借著一個縣令的身份能夠這樣,比那些言事官強太多了!”後來,蘇渙被朝廷升任利州路提點刑獄。
九月初九,蘇軾沒有參加鳳翔府的府會,獨自到普門寺僧閣閑逛。
蘇東坡剛入官場時,並不叫蘇東坡。他本名蘇軾,另外還有一個雅號,叫作蘇賢良。
不過,蘇軾的這次閑逛,卻做了詩。俗話說,“詩言志”,他把自己的心思都定格在自己的詩中了,更是把自己初涉仕途的不快情緒都化成了對胞弟蘇轍的思念之情了。
九月二十,鳳翔當地已降小雪。太守讓蘇軾兼任府學教授,職責就是“訓迪學校生徒,課藝業勤惰,評品行優劣,以聽於學政”。
雪天閑來無事,衙廨裡有寒冷無比,令年輕氣盛、活力四射的蘇軾隻覺得府衙的屋廬冷僻幽深,英雄無用武之地。
他不免在這種場合回憶起昔日在出蜀的江船上,父子三人寫的詩把詩篋都放滿了,又想到在鄭州西門與弟弟分別時,兩人都已淚濕衣襟。還有少年時,在家從事父親學習《易經》於東窗下,車馬敲門都不應的溫馨。
而如今,腹中藏著萬卷書,卻在這裡不被重用,還處處要被各種俗務勞煩,真是令人淚奔啊!
這年冬初,與李彭年一同送崔岐歸二曲時口佔一詩。
二曲即長安附近的韋曲、杜曲,曲,就是曲折貌。韋曲、杜曲與王曲一樣皆近山。曲,應為周圍之山或水流曲折迂回的樣子。
唐有韋曲鎮,在今西安市長安區,因諸韋聚居得名。以東五裡即今長安城區東少陵原東南端,有杜曲,為諸杜世居之地。合稱韋杜。當今的韋曲鎮是西安的後花園,長安區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擁有全西安最集中的教育資源。如今已在逐漸承接小寨商圈部分客流,成為西安南郊又一大綜合性商圈。
李癢,字彭年。京兆萬年(唐時長安城朱雀大街以東為萬年縣)人,官至水部員外郎。這個人極有才但多病,並因此仕途受挫,所以心中常有慷慨之感。
據後來蘇軾回憶,想當年蘇軾就是把這一首口佔的詩作寄給李彭年,李彭年讀到詩中“為問南溪李夫子,壯心應未逐流年”後竟嚎啕大哭。
這年冬,蘇軾生了場病。據我臆測,蘇軾本為川人,一旦到了位於黃土高原的鳳翔府,水土未免不服,加之仕途及心志的不甚暢達,一入冬也就病倒了。這場病的病因雖未有記載,但這場病也給蘇軾的身體狀況打了預防針。因為以後的歲月,蘇軾還要為漂泊各地做好體能上的準備。
一日,正在養病的蘇軾突然聞知弟弟蘇轍被任命為商州軍事推官,掌州府助理軍政,從八品。
但是,蘇轍卻以老父身旁無子服侍為由,稟明聖上不赴任,被朝廷批準。本來蘇轍早就擬任商州推官,但時任知製誥的王安石不肯批準,故任命遲遲未下。到了今年秋天,任命方下來,這時候蘇軾已經外任鳳翔府,老父在京畿為朝廷編撰禮書,身旁無人照料,所以只有委屈一下蘇轍了。
病中的蘇軾想到這一切,心中不免對弟弟的遭遇憐之痛之,想到弟弟自考中功名之後,曾在殿試的策問中因敢於盡言時政得失,被舉為直言。當時司馬光給蘇轍評為第三等,但范景仁以為蘇轍的言辭對朝廷不敬,要把蘇轍刷下來。仁宗說,我們本來是以直言招人的,總不能因為士子的直言而棄之吧,若是那樣天下人該如何看我們。宰相不知所措,隻好將蘇轍除為商州推官。然就是這一任命,也被王安石壓了下來。
弟弟蘇轍一心報國的宏願此時也已經消磨殆盡,哥哥蘇軾的仕途也不順,於是,蘇軾一口氣寫下了三首詩以抒懷。勸弟弟“惟有王城最堪隱,萬人如海一身藏”;“答策不堪宜落此,上書求免亦何哉”,為弟弟打抱不平;“策曾忤世人嫌汝,易可忘憂家有師”,最後聯想到兄弟二人同病相憐,只有對方知道自己的內心,可是兩人只有在夢中相見,“此外知心更誰是,夢魂相覓苦參差”。
仍在病中的蘇軾,大雪連下數日都未曾起來觀雪,這似乎不是蘇軾的本性。一個二十六七的小青年,蜷縮在陰冷的府衙裡瑟瑟發抖,屋簷上堆雪欲墜,窗紙嗚嗚鳴響,上天似乎有意給了蘇軾一個下馬威。
幸好,邛州依政縣(治所在今四川邛崍市東南五十五裡牟禮鎮永豐村)的老鄉趙薦寄來一首詩。
趙薦,字賓興,正在鳳翔府北三十裡的的屬縣虢縣任縣令,作為上下級衙門,平時兩人應有來往。雪天贈詩,對於蘇軾這樣的文人來說,堪比雪中送炭。
當蘇軾展書讀之,心中早已有了一首唱和之辭。但我注意到,這兩個人的詩作都是用的仄韻,人在心情不好時,一般不用平聲韻作詩。想必這個趙縣令的雪天心情也與蘇軾一樣,要麽不得其志,要麽職場關系緊張,總之是作了去聲二十一箇仄韻詩,至於什麽原因我就不再瞎猜了。
嘉祐七年(壬寅)歲末,新年的年味似乎已經升起。遠在鳳翔府的蘇軾自然憶起了眉山老家的過年風俗。歲晚相與饋問,為饋歲;酒食相邀,呼為別歲;達旦不眠,為守歲。家鄉的風俗盡管鳳翔當地也出入不大,但歲暮思歸的心情卻是愈發強烈。
於是,蘇軾再次作了三首詩寄給弟弟,把家鄉的饋歲、別歲以及守歲的鄉俗三事詳盡地回味了一番。
該過年了,蘇軾想到尚在監禁中的老百姓,這些百姓中有的是管押竹木,風水漂走了那些竹木;或主持糧斛,年深日久壞了;或布帛質量低劣,估剝以為虧官;或糟渣潰爛,虛計以為實欠;或未繳納的贓物,叫當時主典之吏負責;或敗折之課,均於作保人的家。
府衙中的官吏也知道他們無罪,但限於朝廷的法令又不好釋放他們。蘇軾是掌管欠帳事宜的,還得時常違心地去向他們催帳,官吏們經常鞭笞他們。因此,蘇軾思前想後,決定向時任三司使(北宋前期最高財政長官)鬥膽進言,讓蔡襄大人放了他們。
說到這裡,書法史上論及宋代書法,素有“蘇、黃、米、蔡”四大書家的說法,他們四人被認為是宋代書法風格的典型代表。這裡的“蔡”就是指蔡襄(君謨),他的書法取法晉唐,講究古意與法度。其正楷端莊沉著,行書淳淡婉美,草書參用飛白法,謂之“散草”,自成一體,非常精妙,宋仁宗尤愛其書。
大多數人都會認為,蔡襄是個蘇軾的小弟或馬仔,實際上蔡襄從年齡上大蘇軾二十四歲,還是比蘇軾官大無數級的上司。所以,這裡說到的蘇軾給蔡襄上書,結尾處還怕恐怕冒犯蔡襄這位財政部部長的官威,從而誠惶誠恐(乾冒威重,退增恐悚)。
有一次,縣令胡允文來找到蘇軾,要蘇軾做一篇《鳳鳴驛記》,主要是歌頌一下宋選在任時勤政善政的功德。
蘇軾確實也感到了宋選任太守後驛館的變化,以前蘇軾進京舉進士從鳳翔府經過時,驛館簡陋得無法居住,而宋選任太守後五十五天就建成了新的驛館。所以,蘇軾是欣然命筆、一揮而就,完成了胡縣令布置的作業。
臨近年底,蘇軾與恩公陝西轉運副使(俗稱漕司,轉運使除掌握一路或數路財賦外,還兼領考察地方官吏、維持治安、清點刑獄、舉賢薦能等職責)陸詵(音深)在鳳翔府下屬的扶風縣相遇,這個陸詵曾在任內舉薦過蘇軾任台閣清要任使,所以說是有恩與蘇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