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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往事》第10章 故鄉飄已遠,往意浩無邊――父子出川
  請列位記住這一個有點小爭議的日子:嘉祐四年(1059)十月初四(或初五),蘇軾兄弟隨其父蘇老泉先生鄭重地離開了家鄉眉山,一條久處深潭的蛟龍,注定要一飛衝天、聞名於世了!

  約摸兩天的功夫,父子三人即到了嘉樹。

  嘉樹,在羅目縣(今四川峨眉山市羅目鎮)東南三十裡陽山江溉。

  相傳曾有兩樹對值,樹圍三十二尺,兩樹上端均引出兩丈長的橫枝,兩側橫枝相互攀援連理,以致遮天蔽日。此樹種名今天探明為黃葛,號稱嘉樹。

  因此,嘉樹在一定意義上就是一處盛景,而不是什麽市鎮或者村落。

  這種景點,隻適合蘇軾父子短暫系舟,上岸踏訪一番。

  “故鄉飄已遠,往意浩無邊”,但就是在這裡,蘇軾開始了一生的詩詞創作。

  《初發嘉州》是蘇軾最早的詩作(此前還有兩首,但有爭議),作於嘉佑四年(1059年)。

  其時的蘇軾、蘇轍已中舉,奔母喪返四川眉山後隨父再赴京都。

  父子三人取岷江水路,經嘉州、犍為,出蜀出峽,直下江陵。

  蘇軾時年二十四,盡覽山川形勝,“雜然有觸於中,而發於詠歎”。父子三人趁“舟中無事,博奕飲酒”,你唱我和,寫下百余首詩篇,結集謂之《南行集》。

  《初發嘉州》便作於這年冬天,由嘉州出發之際。其時,蘇氏父子已名動京師,文章播於天下。

  有學者認為,蘇軾的一生雖然命運多舛、紛繁複雜,但他的各種思想均可從他所作的巴蜀詩中窺見心跡。一個人對故鄉的感情變化,始終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情,斷然不會摻假。

  宋仁宗嘉祐四年十月,蘇軾兄弟隨父出川,自眉州入嘉陵江,經戎(宜賓)、滬(瀘縣)、渝(重慶)、涪(涪陵)、忠(重慶忠縣)、夔(奉節)諸州,下峽,十二月抵荊州,在荊州過的年。

  過年後的庚子正月,父子三人又自荊門出發陸行,經由襄(襄陽市轄區)、鄧(鄧縣)、唐(唐河縣)、許(許昌)至京師汴梁(開封)。

  先說出峽時走的是水路,舟行水上,閑來無事,因此但凡一路上看到的、聽到的和心中想到的,均訴諸於筆端,歌之詠之。連父親蘇洵和胞弟蘇轍創作的詩文加在一起,竟有大約百余篇,結集起名叫《南行集》。

  在素質教育被日漸重視的今天,蘇老泉這種培養孩子落筆即記的好習慣實在還是值得我們去學習的例子。

  父親蘇洵遊覽了嘉州的龍岩,凌雲寺。

  在這裡,遇到猛士郭綸。

  郭綸本為河西弓箭手,屢有戰功,仁宗康定元年九月,西賊寇三川寨,郭綸固守,定川堡得不陷,但終不獲賞。在黎州(今四川漢源北)任都監分別作詩予以官期滿時,連歸家的路費都沒有。

  蘇軾兄弟因感其不公,分別贈詩於郭綸。

  其中,蘇軾“河西猛士無人識,日暮津亭閱過船”更是將英雄末路的悲涼氣概演繹得淋漓盡致。

  蘇軾兄弟還遊覽了九頂山治易洞,分別題了詩。

  在九華山上的清音寺,向下可盡覽長江景色,村舍人家萬瓦在目,遠處三峨橫陳。

  川人有謠曰:天下山水之勝在蜀,蜀之勝在嘉州,州之勝在凌雲寺。

  嘉祐歲中,蘇軾為清音寺的一座亭台上題額“清音亭”。日後,此亭更成了南山凌雲寺之勝!

  嘉州當地曾傳聞,蘇軾兄弟還隨同父親一起造訪在此注釋《易經》的隱士程公望的治易隱舍。

  城北十裡的白崖上有三處岩洞:白雲洞、朝霞洞、清風洞。其中朝霞洞還有一個名字叫蘊真洞,又叫治易洞,其時,有位叫程公望的北宋逸民駐錫於此,故有駐錫洞、程公洞之稱。

  十月十二,蘇氏父子離開嘉州的前夕,正好嘉倅(嘉州通判)任屯田秀才要去成都,蘇軾於是委托任屯田給寶月大師帶去了書信,吐露了此番遠行前大師未能如約前來話別的遺憾,本來二人相約要在釣魚台下會面的。

  次日,蘇家居家托舟遠航,同行的有蘇氏父子三人、二位兒媳、蘇氏兄弟的乳母任氏(任采蓮)、楊氏。

  在蘇軾的一生中,這位乳母任采蓮是位重要的人物,這也是任氏隨蘇軾宦海一生、輾轉千裡的起始點。

  少年離家,可謂是極具“鷹隼試翼、風塵吸張”的豪情,“故鄉飄已遠,往意浩無邊”,數年後,故鄉是一位漂泊者的心靈歸宿,而此時卻是一位離鄉少年的人生起始點。“相期定先到,久立水潺潺”,按《平水韻表》(下文同,不再另注):此詩(《初發嘉州》)押下平一先韻,其氣韻灑脫,格律謹嚴,相較日後的“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鍾”,還處於少年稍顯拘束的未加走馬縱筆之時。

  自嘉州東舟行一百二十裡,過四川犍為縣(今屬四川樂山),蘇軾父子遊覽犍為山水於子雲亭下,並訪問了犍為縣北百余裡書樓山上的王氏書樓。王氏後人中王齊萬、王齊愈原為蜀人,後王齊萬秀才曾寓居武昌,蘇軾與之常有書信往來,這是後話。

  蘇軾父子自嘉州、犍為一路沿岷江水路東進,來到宜賓,在宜賓進入長江水道。

  宜賓位於四川盆地南緣,地處川、滇、黔三省結合部,因金沙江、岷江在此匯合成長江,素有“長江第一城”之美稱,自古以來就是南絲綢之路的重要驛站,溝通東西、連接南北物流、人流、資金流、信息流的戰略轉換要地,被譽為“西南半壁古戎州”。可初次途經此地的蘇軾兄弟卻不識此地風物,竟把此處江域兩岸的山脈說成了“夷中亂山”,這也難怪,當時在這裡,蘇軾看到的是眼前三三兩兩地靠著古柳,極力向外來的客人出售柴薪;茅屋破敗,煮蔬充饑,不識肉味、與麋鹿為友的蠻荒山民。

  舟過宜賓,兩岸的石壁已盡,視野突然開闊,牛頭渚到了。

  三蘇父子嘉祐四年離眉返京,順岷江而下,觸景而賦詩,當晚還艤舟並夜宿牛口渚(今宜賓牛頭壩鎮)蘇軾兄弟倆的同科進士廖致平的別業牛口莊。

  此後,“三蘇”才華轟動京華,他們在牛口壩行詩誦賦的這段佳話,也就成為戎州人文風物被永遠載入大宋詩史。

  戎州人士對三蘇父子夜宿牛口壩留詩之事念念不忘,還將不遠處一條匯入岷江的小溪命名為“思坡溪”,將小溪流經的山谷稱為“會詩溝”。

  之後的元符三年蘇軾的學生黃庭堅又自戎州溯流上青神,也宿廖致平牛口莊,夜飲興酣研磨揮毫,嘉祐二年與蘇軾兄弟同科高中進士,官至朝議大夫的宜賓人廖致平,在牛口壩有別業。

  其父廖翰是位傳奇人物,即舊州塔的實際捐建者,黃庭堅《南園遁翁廖君墓志銘》文中的遁翁。廖致平蒙祖上余蔭,上承家學,多有成就。黃庭堅謫戎期間,廖致平正好“丁父憂”在家守孝。

  於是乎,作為師友,便常與山谷遊宴,既作本地導遊,也能相互受益,也算孝中尋樂吧。中國國家博物館裡展出的唯一一件與宜賓有關的文物,就是黃庭堅書法《牛口莊題名卷》,這在宜賓的人文史上就分量不小。

  加之還有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黃傘崖墓群,丹山碧水景觀及唐宋摩崖石刻,黃庭堅謫留戎州後會友賦詩的會詩溝,以及公館壩明永樂古窖等人文景觀,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以牛口壩為中心沿岷江近十公裡的江岸是古戎州的一個人文集中地,近千年來一直是戎州一段重要的人文走廊,時至今日,依然閃耀著文化的熠熠靈光。

  在牛樓渚借宿的夜裡,毫無睡意的蘇軾披衣起床,看著這些山川一色的大荒之地,不由得想起了當年隨父在京師開封的日子。

  嘉祐元年夏四月,京師大雨,半夜裡蔡河忽然決口。

  一時間,《清明上河圖》中那種車水馬龍的場景突然切換成了滿街的搜救的舟楫。面對著亮如白晝的燈火下,疏星倒印在在京師喧鬧的漫水街面上閃耀著冷冷的光芒。今天,當蘇軾在這裡有看到初次進京時那種似曾相識的一幕時,很是感慨,遂作五言詩《牛口見月》。作為一名新生力量,京師無疑是蘇軾向往的心中聖地,拋開遊覽賞景的樂趣,早日抵京、大展雄圖,一定是蘇軾心中的真切期盼。

  宜賓是個盛產酒的城市。宋代宜賓姚氏家族私坊釀製,采用大豆、大米、高粱、糯米、蕎子五種糧食釀造的“姚子雪曲“便是今天五糧液最成熟的雛形。但在蘇軾的時代,稱作“戎州”的宜賓地區卻是一個極為原始的群蠻之地,黎、蒯、虞、牟,夷夏雜居。蠻獠風俗、椎髻跣足、鑿齒穿耳,在蘇軾的眼裡,“亂山圍古郡,市易帶群蠻。廋嶺春耕少,孤城夜漏閑。”

  戎州,古稱僰國,西南諸州的蠻獠之中,戎獠最有人道,故僰字下部首從人。

  因此,在瀘州西南二百余裡的淯井監,蘇軾在一集市上購得一隻非同尋常的蠻布織就的弓衣(古人裝弓的袋子)。

  要說弓衣也沒什麽,奇就奇在這隻弓衣上被蠻人繡了一首梅堯臣的《春雪》。《春雪》詩在梅集中被視為絕唱,可能是因為梅堯臣當時詩文名動天下,所以詩文得以流傳到夷狄之中,被繡在了貴重的物品上了。

  蘇軾當然不傻,在到了京師後,就轉手進獻給了恩師歐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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