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這麽過著。
轉眼何小裡來到趙家已經一個多月了,腳傷也在藥膏的作用下痊愈了。
何小裡每天跟婦人鬥智鬥勇,跟著趙錘學種田。
氣氛倒也看起來其樂融融。
何小裡甚至對這種平靜的日子,產生了一點眷戀。
村寨裡都知道趙錘他爹死裡逃生回來了。
而且他家還多了個孫子。
這孫子怪可愛的。
可愛是指長相,怪......是指性格。
趙小土人長得甜糯,看起來也乖巧,就是太愛八卦了。
只要村口一開始閑聊,他指定兩分鍾之內,就搬好小板凳就位了。
日頭西下。
村裡的老頭又扎堆開始話家常了。
長相潦草的趙大狗是村寨裡最愛扯閑篇的,這種事往往都是他來開頭:
“我家那塊最遠的地,靠近祈南河的那個,今天中午啊,我在田裡拔草的時候,看見一隻灰兔子,真是好久沒看見葷腥了,我剛想去逮,您猜怎麽著?”
“怎麽著了?”另一個膚色黝黑的老頭好奇。
趙大狗一臉神秘兮兮:
“那兔子跑到河邊,本來平靜的水面蕩了一下,灰兔子就這麽不見了!”
“啊?真的嗎?我怎麽不信。”
一道稚嫩的聲音插了進來。
趙大狗轉身一看,何小裡這小子又端著小板凳坐在他旁邊了。
趙大狗有些無語,心想這小孩還真是次次不落。
“怕不是水鬼吧!”
另一個長胡子老頭接上話頭:
“我聽我爺爺說過,這祈南河,神著呢。”
“現在人都能成精,河水怎麽就不能成精了?”
“哈?水鬼?”何小裡又插話了。
“對對對,我也聽人說過,祈南河裡有水鬼啊。綠色的,還有長毛,小土你可別往河邊湊。”趙大狗好心提醒。
“祈南河裡有魚嗎?我想吃魚。”
何小裡一副饞了的樣子,他想繼續問些關於這條河的信息。
膚色黝黑的老頭接話了:
“吃魚?做夢吧!祈南河裡的魚倒是不少,但是都鬼精!”
“你就看它在岸邊遊來遊去,就是沒怎麽見人捉到過。”
趙大狗感歎:
“聽說這魚在城裡能賣高價,釣上來一條就夠村裡一家子吃一個月的飯了。”
長胡子老頭開始倒鄰居的八卦:
“誒,你們聽說了嗎,趙毛桃被賣到了春紅苑。”
春紅苑是祈南河沿岸眾多妓院裡的一家,牌子算是大的。
趙大狗有點驚訝,不過馬上歸於平靜。
趙大狗有些幸災樂禍地譴責道:
“嘖嘖,咱們村算是好的,雖然日子難熬,但是還是少有人餓死。”
“這把女兒賣出去做童養媳就算了,賣了做了河妓也算是狠心了。”
“到了那種地方,不知道能活著熬上幾個月!”
“毛桃長得倒是真不錯,今年十三歲了吧?”
“要不是她老娘死了,爹又病怏怏的,估計也能許個好人家。”
眾人來了興致,七嘴八舌開始興高采烈探討少女的命運,就是不知道裡面有幾分是關心,幾分是看戲。
趙大狗一臉揶揄:
“去年還有下遊的村寨來給毛桃說媒呢,她那慫爹還說毛桃年齡太小,非不讓嫁過去。”
“我看明明是想要高價嘞,誰知道談崩了。”
祈南河水系四通八達,支流都能有幾十米寬。
在趙家村的下遊,有幾處河灣。
世代的泥沙堆積讓此處的土壤更為肥沃,灌溉也更方便。
因此那裡的村寨生活的算是不錯。
如果毛桃早點嫁過去,可能就不會被賣到妓院了。
村口的這些老頭們都面黃肌瘦,一副風一吹就要倒地的樣子。
但一聊到八卦,每個人都仿佛有了使不完的力氣。
吐沫星子滿天飛舞。
何小裡眨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默默分析著著老頭們的話。
他不是真的關心八卦。
而是因為八卦本身就是一種有價值的信息。
日頭變暗,天邊長出了一大片紫粉色的晚霞。
家家戶戶開始炊火做飯。
老頭們跟著太陽的余溫散去了。
何小裡也一手扛著小板凳,一手扛著柴火,轉身往趙錘家走去。
何小裡走到趙錘家的院子旁,看見趙老頭拉著趙錘把堂屋的門關上了。
何小裡有些疑惑。
還沒到晚飯的時候,離入睡更是還早,為什麽要關門。
他悄悄走進院子,躲在堂屋的後面,把耳朵趴在牆上,想知道二人在說什麽。
成為修靈者之後,何小裡的聽力也有所提升。
趙家的土牆並不算厚,何小裡可以隱約聽見裡面的說話聲。
“賣了吧。”是老頭的聲音。
“春紅苑出多少錢?”趙錘聲音聽起來好像有一絲猶豫。
“十塊通用鈔呢!”
老頭覺得這是筆劃算的買賣,貧民一個月不吃不喝也就能存下這麽多錢。
“我對小土夠仁義的了,他年紀那麽小,要不是我帶他回來,他指不定就活活餓死了。”
“吃了趙家的飯,就得聽趙家的話,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老頭這話渾然忘了是何小裡救了他,而不是他救了何小裡的事實。
老頭繼續說:
“春紅苑是買小龜奴,應該也不會把小土怎麽樣。”
當然老頭說這話,只是為了鄰裡之間的面子上好看一點。
誰都知道去了春紅苑會是什麽下場。
做了河妓,全身就別想有一塊好地方。
染了病生了瘡, 皮膚變得一戳一個洞的,也是常見。
光顧河邊妓院的大多是河匪。
那群人是腦袋別在褲腰上的亡命徒,下手沒輕重。
只要錢給夠,河妓被凌虐致死也無處申冤。
要是敢反抗,就是被活活打死扔進河裡喂魚的結局。
春紅苑那群人,不會有半點良心不安。
做龜奴跟河妓的下場並不會差多少。
趙老頭賣自己,大家都會稱讚他為兒子著想。
按照祖宗規矩,他年過六十確實就該進墳了。
但村寨裡對毛桃她爹賣了女兒做河妓這件事,還是有點看不起。
這說明是毛桃他爹太無能。
往年饑荒年,吃人的事都是有的。
但人類社會就是很奇怪,群居生活一旦平靜下來,沒有人會承認自己生性歹毒,讓鄰裡提防自己。
誰都想表現得像一個好人。
一道女聲響起,原來婦人也在堂屋裡:
“對呀!小土長得這麽漂亮,到了那裡說不定還能出人頭地嘞。”
婦人繼續添油加醋:
“趙錘,我還年輕,明年肯定能給你生個大胖兒子。”
“孩子還是自己生的好啊,小土終歸不是趙家的種,誰知道長大了會不會孝順!”
屋子裡靜了下來,看來賣何小裡這件事已經達成了共識。
聽明白了的何小裡心中一凜。
呵,自己要變成另一個毛桃了。
何小裡不知道正常的家庭應該是什麽樣的。
但他想,感情,應該是種奢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