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往常靜默的漆黑不同,今夜是難得的爽朗天氣。
天上掛著一輪光亮亮的月亮,又白又冷的月光直直打下來,腳下散發著腐臭氣味的泥濘土地被照得很是清楚。
同時被照亮的還有一排排的鐵絲網和土牆組成的“豬圈”。
眾多看不清面目的人蜷縮在這一個個狹小的圈中。
這些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一個圈子裡多的住了十幾個人,少數的也有五六個人。
何小裡輕手輕腳地躲在被稱為“豬圈”的牢籠的角落裡。
他屏住呼吸,雙目凝神仔細聽巡邏養豬人的細語。
養豬人是養豬場的守衛。
“嘁,還不是快被宰了。”
聽聲音,這是臉上長著麻子的那個白臉大個子在說話。
“是誰說那小子有天賦的?我看場主就是被恁小王八給忽悠了。”他語氣裡透出不掩飾的鄙夷。
“你遲早要毀在這張嘴上,場主也是我們這種下等人能議論的?”一道略顯尖刻的聲音壓低道。
後面說話的這人是麻子養豬人的同伴,劉大。
劉大手背上有一大塊黑色胎記,上面還長了兩根毛,因此有些被關押的“豬仔”私下裡也會叫他劉二毛。
這工廠裡上下統共一千零二號人,能分得清誰是誰都算是天才。
但何小裡記得住他們所有人。
旁人不知道的是,每到難得的放風時間,何小裡都在悄悄地觀察這座養豬場的所有人,並記下他們的特征。
“踢噠......踢噠”,養豬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何小裡調整呼吸讓身體放松,手指虛虛地勾住蓋在身上的破麻衣,閉上雙眼佯裝睡著。
腳步聲停了。
一段昏黃的燈光從鐵絲網的縫隙中漏進來,麻子養豬人提著煤油燈照了照何小裡所在的豬圈,確認他在熟睡後,輕呸了一聲後就離開了。
何小裡所在的豬圈在一整排的中間,夜裡巡邏任務重,兩個養豬人要在凌晨三點之前抓緊巡查完剩下的豬圈,然後和下一撥人交接。
何小裡確定養豬人走遠後,緩緩睜開了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很確定養豬人說的“小子”就是自己。
這座養豬場裡更多的是中年人和老年人,自己是年紀最小的。
養豬場,又叫養寶工場,用來養寶的人被叫做“豬仔”。
在這裡,豬就是人,人就是豬。
何小裡也是在三歲被賣到這個地方之後,才知道“養豬”是怎麽個養法。
新歷300年,修靈者已經不像以往那樣,稀少的一郡都難以尋覓一個,現在小城市也能零星見得了。
有人說,這是天地在動蕩,要發生些什麽事情了。
要發生什麽事了?這與何小裡無關。
他只知道開一竅的修靈者,便可生生抬起五百斤的石頭。
有些人更是幸運地覺醒了靈能屬性,更遑論那些更高等級的修靈者了。
而人類獲得如此巨大的能力,要想完美釋放力量,就需要武器。
但能承載修靈者威能的武器甚是稀少,天然的靈寶更是極少有人親眼見過,多數都被大人物掌控。
這時候有人發現了其中的商機,既然天然靈寶如此稀少,那麽靈寶能不能人造?
答案是:可以。
經過數十年的嘗試,用來養寶的“豬仔工場”已經成了一個體系。
自然如此奇妙,每個人生來都有自己的天賦,有的人很早就開啟,而大多數人終生都跨不過這一步。
這養寶便把有微弱靈能的材料放進人的血肉裡,然後給這些豬仔強行灌下催生靈能天賦的黑藥,用這些人的血肉喂養材料,成為人工低階靈寶。
由於普通人的潛力有限,能成功衝破關竅蘊養靈寶的豬仔百不存一,養出來的靈寶品質也很低劣,但仍然供不應求。
畢竟在那些高不可及的修靈者看來,下等人的命不是命。
哪怕修靈者在覺醒前也是普通人。
何小裡八歲了,年紀不算大,卻在這養豬場生活了五年。
養豬場一般是兩年出欄一批豬仔,他算是這裡的老資歷了。
何小裡能活到這麽大,一是靠機靈,還有就是當年被賣到這裡時,豬販子對場主所說的一句“可能是天生的修靈者”。
後天覺醒的修靈者已是稀奇,在娘胎裡就已經覺醒的修靈者的潛力究竟會有多大,誰也沒見過。
靠著這句話,他才勉強撐到今日。
養豬場單個的豬圈面積不大,約莫有四五個平方,因為地位特殊,何小裡所在的圈子只有他一個人。
現在是初夏季節,豬圈裡爛泥混合著秸稈,散發出一股沉悶的臭味。
月光下,泥地裡的蟲蠅上下翻動,想要尋找值得下口的獵物。
圈子裡除了討厭的蟲子、爛泥、秸稈,就只剩一身單薄的何小裡,以及一件用來當被子的破麻衣。
何小裡全身上下只有一雙清明的眼睛是乾淨的。
不過,要是在外界好好把臉上的泥土洗淨,再拾掇一番,他也是會被人稱為金雕玉琢奶娃娃的臉蛋水平。
因為長期營養不良,何小裡顯得比他同年齡的孩子要瘦弱。
他的穿著破爛到僅能蔽體,褲子短了一大截不說,屁股的位置上已經被磨出了好些個窟窿。
窟窿的邊緣跟蜘蛛網一樣,片縷布絲兒不知好歹地愣掛在上面,那些個窟窿就差連成一體變成開襠褲了。
好在何小裡還沒到知羞的年紀。
趁著這些個窟窿,他伸手撓了撓屁股,那些蟲蠅咬的人實在是太癢了。
卻也不敢太用力撓,如果出血了,恐怕會引來更多蟲蠅。
何小裡抬眼看了下天邊這白白的月亮,他不想帶著這雙沒見過世界的眼睛,就這麽默然無聲地死掉。
何小裡靜悄悄地爬起來,沉默了一會,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彎下身子探向王二所在的那邊。
“王叔.......”圈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蟲鳴。
“王叔......王叔!”何小裡又輕叫了兩聲。
旁邊的圈子裡傳來衣裳的摩挲聲,王二醒了。
事實上,在養豬場沒人能放心地沉沉睡去。
“怎地了小子?”王二咂摸了下嘴,大手用力揉了揉長上了皺紋的眼睛,讓自己快速清醒。
“我剛剛半夢半醒間聽到巡邏的說,明天又要出欄。”何小裡怯怯回道。
養寶如種樹,果子熟透了,人頭就該掉落了。
此時的養豬場與夜色一樣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