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紅嘴藍鵲從松林而出,繞池塘飛過幾圈,最終落在了窗沿,從容收起張開的雙翅,歪著腦袋打量小屋內的東西。
此刻晨露已經散去,太陽懸於東邊最高之山的山頭。群蛙在第一縷晨光鋪落大地時便伏在草間,不再肆意聒噪,連池塘的倒影裡也換了天地。
余有時正在一場無止境的攀登中,直到被某種極富穿透感的聲音引起注意,隨後便在轟然破碎中脫離這場夢境。
睜眼望向右側,窗扉上站著一隻張開雙喙恣意鳴叫的鳥兒,聲音清亮宛若滾珠琉璃。他望向鳥兒,鳥兒隨之歪頭打量他。
在他坐起身的瞬間,這隻紅嘴藍鵲便揮翅離開,視線隨它進入松林而沒了目標,清晨又重歸寧靜。
床上只剩余有時一人,屋內也只有他一人。昨晚油燈熄滅後隱去了兩人親密旖旎的痕跡,此刻天光明亮,卻也再無昨日的情迷。
余有時下床去桌邊喝過水,吃過竹籃中留下的兩個野果,環視屋內一圈,打開了東側的木門。
光線和花草樹木的氣息一並湧入屋內,余有時站定靜靜吐息片刻。
昨日還沒仔細看過這間小屋,此刻環視一圈,屋內可謂簡陋至極。
一床一桌,兩個木凳,一個竹籃,一隻瓷碗,再無它物。昨天潛意識裡卻總是留下某種小屋很溫馨舒適的感覺,好似這是個居住多年的地方。
彷佛北側的角落裡有著一個櫥櫃,最上一層放著針線等工具,中間一層收納著碗筷陶罐,最底一層則存著米面糧食。
桌前靠牆放著一個小小的洗臉架,床邊有著幾個老舊掉漆的木製收納箱子,裝著衣物和一點錢財。
床頭小櫃上放著些書卷經文,一面銅鏡端端正正立在櫃中。
西側牆上還可掛上一點蓑衣漁網,房梁上最好懸吊幾方臘肉。
但這會靜心細看,模糊感覺中的這些全都沒有。不知是昨夜的昏暗還是她的溫暖,給了余有時一種家一般的充盈感。
此刻小屋在穿堂而過的晨風中,有點空蕩而悲傷。
屋外不遠處的彎月池塘正對著青天白日,映照出今朝的光景。
昨晚被她撫摸和舔過的右臂傷口,此刻隱隱作癢。余有時出門往湖邊走去,身體的狀態又比昨天好了很多,腦中卻還是一片茫然。
從湖中捧水澆灌昨夜她埋下的果核,周邊的草地仿佛偷偷吮吸了昨夜的一抹幽暗,從青綠變為深綠,一片片在風中俯仰。
掃過余有時的腳腕,帶著點點瘙癢的觸感。捧水往返多次,澆灌之後他就坐在一旁,靜靜看向池面。偶然等到一隻綠皮青蛙,呱得一聲跳入水中。
好大一面鏡子,誰也帶不走,誰也留不下。
太陽漸漸高懸,光線強烈起來,雖不是盛夏般熾熱,卻還是有點將人趕往蔭蔽下的不舒適感。
余有時起身回屋,途中驚起幾隻青蛙跳得老遠。
屋中的空蕩呈現出一種疏離的拒絕感,讓人隱隱感到,自己不是歸人,只是過客。
余有時躺在床上,閉眼回憶昨晚的旖旎。黑夜中的一切都帶著神秘的色彩,以致讓人血脈沸騰的交歡都保留最後的一絲清明與無奈。
雙手不斷在她身上撫摸遊走,暖玉般柔軟,一聲聲“有時”讓兩人愈往峰巔,可是他卻不能喊出這個身下女子的名字。
余有時壓住喘息,再次問及,“告訴我你的名字,好嗎?”
一雙細膩凝脂的手臂環繞過他的脖頸,呵氣成蘭的薄潤雙唇吻了上來。余有時隻好又暫時放下,盡情與她行至更深更遠。
夜幕給一切披上一層鈍感,她躺在余有時的臂彎,全身緊緊相依。
“我會想起那些過去嗎?”
她這次沒回避,“總會有時。”
“過去裡有你對嗎?”
她正撫摸余有時右臂傷疤的手停下來,側過頭,吐出粉色舌頭,輕輕地舔著。
“你會陪我找回記憶嗎?”
“會的。”她點點頭,余有時的右臂已經濕潤一片。
長夜把大地從勞作奔波中釋放,用這段休憩來構建成四季的生命節律。余有時漸漸落入一種濃厚綿密,又似新春發芽般無可阻止的睡意。
眼睛閉上,呼吸緩和,思緒也從某些具體的事物關系中潮水一般散往周邊的黑暗混沌。
“今夜過後,我就要離開了。”
聽見了這一細語,余有時卻沒能在當時理解其中的涵義,隻沉悶無力的“嗯”一聲,仿佛回應某個迷霧之外遙遠的約定。
“我們會重逢的。”
“嗯”,回應完,余有時便徹底睡去。
關上房門前,余有時站在門檻處,細致地又將屋內看過一遍,裝進心間,記入腦海。而後關上木門,轉身往松林中去。
從靠近小屋這邊進入,一眼望不到另一側盡頭所在。越往裡走越是發現四周的特征模糊起來,一時東西難辨,南北不分。
林中樹木長得緊密,地面落滿松針。大多松樹枝乾端正,但也有個別宛若蝤盤蛇繞,突兀其間。
幾隻松鼠靈巧迅捷地在樹間爬過,其中一隻宛若好奇般,停在余有時眼前一棵樹上。
四支小爪子抱著粗糙樹皮,同身子一樣大的尾巴貼在背上,通身黃棕的密毛,眼睛烏亮,正看著他。
“你好呀。”他揮手打個招呼。結果松鼠嗖的一下躥到別處。余有時一陣錯愕一陣好笑,“什麽嘛,一隻好奇的膽小鬼而已。”
林中景觀大體一致,走了許久,並沒有什麽格外獨特值得駐足的地方。但余有時也不覺得無趣,只是身影蕭索,不免感到有點孤單清冷。沒人相伴,無人言語。
自從昨日恍然醒來,經厲一片茫然的空洞,身體漸漸恢復過來,連情緒也大體穩定。
甚至時間越往後,余有時在獨處的這短時間裡,像個嬰兒學語,小娃學步,跌跌撞撞尋找一種自洽,漸覺自己好似本不是個沉默的人才對。
但那月光般清幽少語的女子,相處之時總能讓身邊之人不覺融洽進她的世界裡。與之輕聲,與之幽舞。
她離開的這大半日裡,余有時也逐漸接受了自己的獨特處境。在松林穿行中,卻不時糾結苦惱一番。
過往的回憶都無從參考,自己本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好似早晨的穿堂風,吹散了小屋豐盈的幻覺,吹開了一縷縈繞在昨日今朝間的簾幕。
一陣比微風更烈,比狂風更柔的勁風襲過林間,樹葉簌簌作響,松葉紛紛揚揚灑落,勝過雨點密集。
余有時站定在風中,被攏進一片落葉的天地。光線微暗,前後的路上,有束束光影斜落下來。
怔怔地就想起來了昨夜池塘,昨夜油燈。
恍然間內心感歎,若是此刻她在身邊多好。此景好看,卻無人分享。
“啊啊~”余有時突然就喊了出來,樹上撲棱驚起一群鳥雀,飛在天上成為灰色的影子。
本隱藏在樹間的幾隻松鼠,也被他突兀的一陣喊叫嚇到,一個個欻的躲進各自的小小洞穴。
大喊過後,余有時又哈哈狂笑一陣,像極了精神有異的瘋子。但方才大喊卻是未經思考自然而然就喊了出來。
宣泄一般的叫喊使得此刻余有時通身舒暢了幾分,勁風還未停歇,卷著紛紛松葉漫天飛舞。他閉上眼睛開始憑意氣指使,揮動四肢。
似舞似拳, 卻是身軀僵硬,動作卡頓不連貫。甚至手腳之間的往來還不時生發衝突。
像極了幼小學別人把式的開檔小孩,揮舞的饅頭柔拳甚至能落在自己臉上,最終哭鬧著跑進屋內找娘親懷抱和疼愛。
余有時這會前手一記長拳直出,下一刻便呈金雞獨立,而後再跟一腳蹬腿,兀地,身形搖擺,重心後倒,一屁股栽坐下去。
坐倒在地,他也不爬起,順勢仰面躺下。光線又暗了幾重。
松葉飄飄灑灑落下,余有時大口呼吸著。直到嘴中也落入飄葉,方連忙爬起,將樹葉吐出。
拍打掉身上落葉、泥土,余有時落腳輕緩,一點點向東南側五丈開外一顆松樹移去。
來到樹下,打量著頭頂的樹洞,他手腳並用,倒是很快爬了上去。
方才大喊之時,幾隻松鼠竄逃,而其中一隻不巧地暴露了自己的小窩。也正好因為余有時離它小窩較近,所以他寂寞無趣地便爬上了樹乾。
心中沒什麽歹念,卻總想和它玩鬧一番。
余有時將臉貼在樹上,一隻眼睛湊在洞口往裡望去。小小的樹穴裡,一隻松鼠縮在最裡,呆呆傻傻地看著堵滿洞口大臉,身後毛茸茸的尾巴比它的身子還高。
其實余有時想衝樹洞裝作怪物亂叫幾聲,但最終沒有開口。
只是伸手,用手指搜刮乾淨小洞裡的松子,便離開了。
待他離去好一會,小松鼠半個身子探出洞口,望著夜色漸濃的林間久久未緩過神來。
直到幾隻松鼠來到它的洞旁,它鑽出來,小爪子好一陣揮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