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河看著自己的屍體,有些難以置信。
“人死後真的有靈魂存在?”,這一幕讓受了九年義務製教育的自己有些不能接受。
李南河環視眾人。
爺爺李春胤正抱著妹妹李南商,眼神已經模糊,妹妹淚眼婆娑。
奶奶趙若男正在輕輕撫摸著父親父親李遠知、母親薑惠蘭。
奶奶對自己特別疼愛,如今白發人送黑發人,神形異常的憔悴,父親母親的眼角默默的淚流不止。
李南河心中湧出莫名的痛楚,看著自己安靜的躺在鋼鐵棺材中,眼淚奔湧。
“難道今天是我的頭七,家人們都來給我送葬?”,李南河想到此處,心中更是悲痛萬分,對他們萬般不舍。
李南河向旁邊看去,大伯李遠望、大伯母馮章、堂姐李南參,哀傷的看著棺中的自己,眼中充滿不舍,李南參趴在父母肩膀上默默哭泣。
堂姐李南參跟自己一起在三年前就在盤古號服役,互相扶持,自己如今看到李南參安然無恙,李南河的心中放下一塊石頭。
二伯李遠懷、大姑李遠竹、小姑李遠菊,弟弟李南星,看著李南河的鋼鐵棺材在發愣。
二伯跟姑姑們對自己都很好,如今看他們來到太空參加自己的葬禮,每個人眼睛中都沁滿眼淚,李南河魂體不斷顫抖。
“我不想!”
“我不願!”
“我都已經死了,蒼天為何還要這般對我!讓我看到如此生離死別的一幕”
李南河癱坐在地上,魂體顫抖。如果人世間最痛的是離別,那麽在自己死後,看到親人的痛苦哀傷,這種錐心的痛,親人的淚,讓他無法原諒自己。
“家人們,現在是你們做最後抉擇的時候了,時間不多了”,太空艙裡傳出族長蒼老的聲音。
李南河急得團團叫,想告訴親人們,自己看到了他們的哀傷,自己很好,他們趕緊離開。
但是船艙裡的人依然沒有聽到,眾人聽著艙內的廣播,仿佛在做最後的抉擇。
李春胤將李南商輕輕放下,沉吟片刻說道,“我跟若男留在這裡”
“正如族長所建議的那樣,孩子們走,老年人留”
“按年齡,從小到大,年輕人走,年齡長的留下”
“不知各位意下如何?”,李春胤環顧四周。
有些人開始發出哽咽聲,但沒有一個人提出反對的聲音。
“各位都是李家的子弟,我孫李南河為了保護盤古號崩裂,犧牲了自己,我希望大家,為了李家的未來,也當坦然面對”
李春胤的話依舊沒有人反對。
“爺爺,哥哥能和我們一起回地球嗎?”,李南商問道。
“乖,南商”,李春胤輕輕撫摸南商秀長的頭髮,“你南河哥哥的墓地是在這浩瀚的星空中,這也是他的遺願。”
李南河突然反應了過來,每個去遙遠太空服役的人在離開地球之前,都要事先寫好一封遺書,而自己只寫了一句話,“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如果我在海中淹死,請把我埋葬在海裡。”
李春胤看向眾人,“他生而為李家在太空中奮鬥,死後亦應該葬在他心中為之奮鬥的地方”
“南商,你還小,這你或許還不明白,但是等你長大了,你一定會知道,這一定是你哥哥所願意歸宿的地方”,爺爺李春胤的聲音低沉,看著南商的眼神充滿關愛,好似又怕在失去僅有的孫女。
“我聽爺爺的”,李南商幼小清脆的聲音傳來。
眾人松了一口氣。
沒有人願意去剝奪一個小女孩對於哥哥的依戀,更何況那是為家族及國家做出過貢獻的功臣之妹。
“但是我想陪著哥哥,爺爺奶奶,你們走吧,哥哥常說,為人子,當知孝,你們辛辛苦苦拉扯父親母親,伯伯姑姑們長大,一輩子沒有享受過清福”
“哥哥常說,等他服役歸來,一定讓你們長命百歲,享清福”
“南商也十歲了,已經長大了,哥哥的遺願我來替他完成,我一個人,希望能換你們兩個人的名額,各位哥哥姐姐,叔伯姑姑,你們同意嗎?”,南商說到此已經淚流滿面。
“我也留下陪著哥哥,爺爺奶奶你們回地球”,李南星的小臉顯現出一絲倔強。
“孫子孫女都長大了”,奶奶趙若若男已經淚流滿面,粗糙的雙手緊緊的把南商摟在懷裡。
李南河愣愣的看著眼前一幕,心中劇痛無比,魂體起身,衝著自己的屍體不斷的衝擊。
“還魂啊”
“你倒是給我還魂啊”
“你竟然讓我魂體歸來,你倒是讓我還魂啊!”
一次次的衝擊,但總是附身不進肉體,被外太空冷凍爆皮的身軀依舊安靜的躺在那裡,沒有絲毫的動靜。
李家星空產業基地中,人群依舊嘈雜,人來人往,電話聲此起彼伏。
“族長,巨劍的速度已經加快!按照此加速計算,預計比預想的到達火星軌跡提前了十個小時!”
“目前還有多少時間到達盤古號所在區域?”
“預計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來得及”,族長迅速拿起話筒,“你們還有不到一個小時時間撤離,如果在晚些,即使你們逃離,也極有可能被巨劍引力捕獲!”
族長的聲音在盤古號飛船裡回蕩。
“遠菊,你帶著南商、南星、南參他們走”,李春胤指著幾個年齡最小的人說道。
“爸,你們不走我就不走”,李遠菊抹了一下眼淚,堅決的說道。
“南商都有這種見識,我身為她的姑姑,怎麽能拋棄你們苟且偷生!”
“迂腐!”,李春胤急得拍腿道。
李南河見這危機時刻眾人都不願撇下別人逃生,不由得急得團團轉。
“生死大事,豈能兒戲,一家人全部死在這,這該如何是好?”,李南河在艙內踱來踱去。
“咱們這一枝就要絕種了嘛!”,爺爺李春胤對著大伯李遠望吼道。
李遠望看了看幾個小輩,痛苦掙扎之後,跪地說道,“爸,媽,你們還是帶著幾個孫輩走吧”,李遠望說完,便不在說其他說,只是跪在地上,將頭深深的抵在甲板上。
“唉!”,李春胤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李南河越發的焦急,奈何自己無論如何嘶喊、揮舞,眾人依舊沒有感覺到他的存在。
“該如何辦?”,李南河焦急的團團轉,突然靈光一閃,“去控制室,試試廣播能不能聽到,我得勸他們趕緊離開”
李南河迅速起身朝著斷裂處的控制室飛奔而去,自己要做最後的嘗試,說服眾人趕緊行動,拖下去的話,全部都要死。
控制室內依舊播放著不通的探測衛星實時監控畫面,畫面中,巨劍已經越過木星。
木星外太空因為巨劍的經過,球體上已經被拉出一條長長的錐形圖線。
“不可能!”,李南河趕緊看向控制室內巨劍與火星的距離圖。
“巨劍的速度比測算的還要快!”
“看來,大家都逃無可逃了!”,李南河又一次癱坐在的椅子上,對自己的無力改變現狀,感覺極其的沮喪。
星河之力,豈是凡人之軀,可以改變的。
“族長!”
李家星空產業基地中,已經亂做一團,各個國家的情報電話集中在一起響起,像是夏天的蟬鳴,聒噪不止。
“巨劍的速度又加快了!”
“巨劍極快的速度加上強大的引力,使得火星的地殼已經開始移動,火星基地損失慘重!”
“地球表面的潮汐運動也被擾亂,但目前危害范圍可控!”
“各個國家正在匯總損失情況!”
“盤古號裡的人已經沒有時間逃脫了,注定被巨劍引力捕獲!”,一名觀察員癱倒在座椅上,無力的說道。
星空巨劍的速度又一次加強。
巨劍尾部被引力拉扯或被巨劍擊碎的星球碎裂而成的石塊,形成了一個長長的尾巴,跟著巨劍飛速向著火星外太空襲來。
既然地球沒有了威脅,那麽剩下的就是懸停在火星外太空的盤古號了。
“命令星空戰艦按照設置參數發射核彈,以爆炸的氣壓讓巨劍改道!”,老人家看著面前的控制面板,星空戰艦一字排開,核彈處於緊急發射狀態。
會議室內頓時鴉雀無聲。
“族長,根據測算,這至少需要五十枚核彈才能做到,而且這是我們在外太空部署的核彈一半!”
“為了一個盤古號,值得嗎?”
老人家環顧四周,緩緩的說道,“如果你們面臨這樣的情況,我也會這麽做!沒有什麽值不值得,你們每一個人都值得”
火星周邊的黑暗空間又一次顯得濃稠。
李南河沮喪的表情又一次變得凝重,“難道又要來一次隕石雨!”
“我得趕緊通知他們離開!”
李南河兩手按壓在廣播鍵上,雙手缺穿越按鍵而過。
“……”
“真的沒有辦法了嘛?”,李南河沮喪的向著眾人所在艙體跑去。
“族長,核彈已經發射!”,工作人員聚集在李家族長面前。
族長蒼老的面孔沒有任何變化,看了看眾人,眼睛緊閉,內心默默的祈禱。
“一到十號核彈引爆完畢,劍體未發生明顯偏移”
“十一號到三十號核彈引爆完畢,劍體未發生明顯偏移”
“……五十號核彈引爆完畢,劍體,劍體未發生明顯偏移”
一分鍾內部署於不同位置引爆點的核彈紛紛引爆,人類像是在外太空放了五十個巨大的煙花。
“哥哥,你看到了嗎?那是給你放的煙花”,南商對著南河的屍體小聲的說道。
“家族沒有放棄我們”,李南參看著衛星傳輸畫面中的巨大煙花,她知道這是核彈被引爆,她也猜測到這應該是想讓巨劍偏移原定的軌道。
“成功了嗎?”,眾人心頭充滿疑問。
會議室中,耗費了五十枚核彈,依舊沒有改變巨劍運行的軌道,老人家緩緩坐在椅子上,一股子巨大的挫敗感襲來。
“這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竟然不會受到核彈爆炸後這麽強大氣壓的影響”,眾人內心顫抖,“還好它的目標不是地球!”
“家人們,我們做最後的告別吧”,族長睜開渾濁的雙眼,對著眾人說道,“他們或許即將離開太陽系,前往遙遠的外太空,咱們華夏有句老話, 吉人自有天相”
“我相信,只要每個家族團結,國家就會昌盛,他們去往外太空,只要團結一起,眾志成城,一樣會眾志摧星海,頑強的活下來,然後歸來!”
族長的話蕩漾在會議室大廳裡,也蕩漾在盤古號的每個角落。
李南河知道族長在安慰眾人,每一個在盤古號即將面臨死亡的人,聽到這句話也知道族長在安慰自己,安慰那些地球上李家的人,或者安慰為了星空而奮鬥的人。
“算了”,李南河知道自己身為一個鬼魂做任何事情都已經是徒勞的掙扎。
“如果死,那麽大家就死在一起吧”,李南河來到盤古號家人們身邊。
“或許這已經是最好的歸途了”,李南河想到此,便已經釋懷,雙手輕輕撫摸過家人的頭髮。
“宇宙原來這麽神奇,如果我不死,我一定好好保護你們”,李南河想到此,安詳的閉上雙眼。
當他放棄心中的執念,魂體輕飄飄的竟然與自己的屍體相融一起。
艙體裡的廣播一直播送著巨劍穿越而過的時間。
眾人已經釋然,互相你看我,我看你,做著死亡前最後的無言道別。
李南河附身肉體的瞬間依依不舍的看向眾人,突然發現盤古號巨大的透明窗外,濃稠的黑色空間中出現了一圈光環,刺目的光環照射進艙內。
巨劍乍然出現,劍尖向蟲洞內穿去。
一股子巨大的吸力,將他神魂從即將附體的肉體中拉出。
盤古號隨即被巨劍引力拉扯,匯入尾部的隕石群,穿過蟲洞消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