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神了很久,甚至都沒有注意到谷雨已經在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
那個畫面,讓他回憶起自己第一次發現「視時」這個能力的時候,類似的形式,但這次卻並不由他掌控。
看見自己的過去是沒有什麽意義的,畢竟是已經經歷過的事,那些事本就儲存在腦海中的某處,像是一段舊錄像。
對於懷舊的人來說,可能是寶貴的東西,偶爾還會翻出來回味一番。但對大部分人來說,那些錄像就只是佔用大腦內存的無用之物罷了。
但無論對於哪種人,這些錄像裡都有不想被他人所窺視的成分在,不經允許地窺視他人的記憶,可不是討喜的行為。
祁語看到的那些,無疑是某人的過去,或者說大概率就是谷雨的過去。
這可能是個不為世人所容的能力,有誰希望自己的過去被陌生人窺視呢?更何況或許是一些很不美好的過去。
灼熱的風不斷吹過,眼前的場景都在熱浪中有些扭曲。
祁語扶額,他似乎又不太明白自己那莫名其妙的能力了,「視時」所能看到的,除了未來的時間,還有過去的麽?
總感覺一深入去想頭就開始痛起來了。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先不去想就是了,畢竟是自己的身體,總有機會弄明白的。
要是有個能傾訴的對象就好了,這種自己好像是異類的感覺,讓他的心裡很不舒服。
抬眼看了看灼熱的太陽,他已經沒什麽心情去圖書館了。
“去教室待會好了,畢竟已經是高中生了,或許還是應該主動一些?”
他自言自語地說著。
“先去收拾一下也好吧。”
教室裡,前後兩台空調都大開著,清涼的空氣和外面的比起來簡直是仙境,或許是陽光太刺眼,窗戶和窗簾都拉上了。
教室裡只有一個穿著白色衣裙的女生,她坐在左下角靠窗的位子上,左手撐臉,靜靜地翻看著歷史書。
她的皮膚不算特別白皙,但卻透著微微的粉潤,臉頰有種柔軟的質感,長睫毛下眼眸清澈,頭髮在腦後簡單的束成馬尾。
吱——
教室的後門被打開了。
她抬起頭來,看到了從後門走進教室的祁語,顯得稍微有些吃驚。
“打擾到你學習了嗎?抱歉。”
祁語沒想到這個時間教室裡居然會有人,有些驚訝地看向她。
“沒事。”
女孩禮貌地笑笑,隨後繼續低頭看書。
課本才剛發下來,就一個人來這裡學習嗎?班裡還有這麽卷的人在啊,總感覺競爭壓力會很大。祁語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默默想著。
他看了一眼桌邊掛書包的位置,想起來自己的文具什麽的此時還在宿舍的櫃子裡靜靜躺著呢。
“沒有帶筆啊……同學,能借支筆嗎?”
他回過頭去看向那個女生。
“什麽顏色?”
“黑筆,我想寫個名字。”
女生倒並不太介意對方似乎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從書包裡拿出黑筆,走到祁語身邊遞給他。
“謝謝。”
她遞了筆後也沒有走開,只是靜靜地站在祁語身後看著他一本一本地在書上寫上名字。
“你的字寫得挺好的。”
她突然出聲說到。
“啊?噢,謝謝。我有練字的習慣,把字寫得好看些,自己看著也會開心,不是嗎。”
“確實。”
她似乎只是出於禮貌才如此搭話,隨後就再也沒說過什麽,等祁語寫完後接過筆,又靜靜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著翻書。
兩人沒再有交流,各自靜靜坐在位子上,做著自己的事情,隨著書頁一頁頁翻過,時間一點點過去。
直到窗簾下透出的陽光從刺眼的白色慢慢變成暖色。
一片安靜中,一直埋頭看書的祁語突然想到什麽似的抬起頭來,看向緊閉的窗簾。
“我能開一下窗簾嗎?”
“嗯?可以啊。”
在女孩疑惑的目光中,他站起身來,上前把窗簾輕輕拉開。
溫暖的光線帶著一種茸茸的質感灑入屋內,讓半邊教室都泛起輕柔的光。
女孩稍稍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站起身來,拉開另一半的窗簾望向窗外。
正對著教學樓的,是全校最高的那座鍾樓,此時的時針正好停留在象征著六的羅馬數字上,分針在一圈中的最後一次擺動後,沉渾的鍾聲響起。
當——當——當——
窗外的天空有一半都被染上了橙金的色彩,在那橙色的雲靄和藍天的交界處,一抹極為夢幻地粉色暈出。
是看了會讓人心中漾出幸福的霞色。
祁語把身體趴在窗台上,讓午後的風吹過因為空調有些冰涼的身體,他伸出手,好像能觸到那柔和的雲色。
“雲霞雕色,有逾畫工之妙;草木貴華,無待錦匠之奇。”
“嗯?”
女孩驚異地看向他。
“你念的是……詩詞嗎?”
“嗯,出自劉勰的《文心雕龍》,大概意思就是:雲霞的色彩,能勝過所有畫家的傑作,草木的花朵,不需要任何工匠的加工。”
女孩靠在窗台上,輕輕一笑:“看著這樣的晚霞,確實會這樣想呢。”
這次不再是那個禮貌的笑容,看著霞色的眉眼間是發自內心的溫和笑意。
“你很喜歡古詩詞?”
她轉過頭來,看著祁語問到。
“嗯,和千年前的文人們在不同的時空下,吟出同一句詩詞,感受同一份觸動,這種感覺……”
“很美好,不是嗎。”
他的眼中閃著熠熠的光,簡直要勝過外面的漫天霞色。
“是我很難理解的想法呢。”
女孩卻只是蹙著眉笑。
“每個人喜歡的東西不一樣,沒有這種感覺也正常。你一直在看歷史書,是喜歡歷史嗎?”
“不,只是單純的歷史不太好,所以在這上面多花點時間。”
“這樣嗎……很現實的理由。”祁語苦笑一下,“你真是有耐心,明明是不喜歡的東西,卻看了一個下午。”
女孩稍微歪著頭,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
“不喜歡嗎?也算不上,喜不喜歡都不重要,只是完成任務而已。”
她這話中蘊含著的某種意思,像是溫度恰好的水,沒有味道,沒有色彩,連一絲刺激的溫度都沒有,如此平淡無味。
祁語一時有些失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回應這不知道是消極還是普遍的想法。
“我去繼續看書了。”
意識到自己說出了很無趣的話,女孩也不再延續話題,轉身準備回到座位上。
“還看嗎?時間不早了,先去吃飯吧。”
“八點才集合吧,時間還很多。”
“時間調整了哦,是七點。”
“七點?”
女孩愣了一下,桌子上的手機在此時恰好響起,她打開手機,是班群裡發來的新通知。
領取軍裝時間調整到晚上七點,明早七點舉行開營儀式,下午兩點開始正式軍訓,統一穿著軍裝,請同學們領取軍裝後盡快洗晾。
後面附了一份軍訓時期的作息安排表。
“你怎麽知道時間調整了?”女孩眼神疑惑。
“班主任早上告訴我的。”
心不慌臉不紅,祁語扯謊連一絲猶豫都沒有,是個老手了。
班主任當然沒有告訴過他時間有調整,只是他在開始看書之前就快進過了一遍班群裡會發的通知而已。
這是他的小習慣,在專心做一件事之前,會盡量排除掉干擾的因素。
“這樣嗎,如果是七點的話,時間確實不夠了。”
“那走吧,一起去食堂。”
祁語很突然地發出了邀請。
剛來到教室,看到她一個人靜靜坐在角落與世隔絕的模樣時,這女孩身上散發出的某種氣質就讓他有些在意。
第一眼還以為是多孤僻的人,但這不還是可以好好交流,會對著晚霞露出柔和表情的嗎。
“一起?”
女孩的目光中滿是不解。
“對啊,難道我們要假裝不認識地走在一條路上去同一個地方嗎?我們不是一個班嗎,只是順路一起去吃飯而已,很正常吧。”
“很正常……嗎?”
“很正常吧。”
“很正常?”
“很正常。”
祁語的態度表現得好像這確實只是很普通的一件事,女孩反而覺得好像真的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好吧……可能很正常吧,那就一起去吧。”
“嗯,走吧。”
祁語收起書,率先走出了教室,而女孩在稍微猶豫以後也跟了上去,和他並肩前行。
這真的……很正常吧?
她有些弄不明白了。
“明天下午就要開始軍訓了,今天晚上才發軍裝,學校沒考慮過要是曬不乾怎麽辦嗎。”
祁語倒是一點都不糾結。
“要是下雨的話就肯定曬不幹了。”
“那倒是不會下雨。軍訓的這個星期都不會下雨,學校都算好了的吧。”
“你怎麽知道不會下雨?”
“天氣預報說的。”
他又在扯謊了。
“天氣預報偶爾也會不準。”
“那希望這次也能不準,大家應該都不會喜歡軍訓吧”
這次不可能不準。
“只是在完成任務,浪費時間。”女孩言簡意賅。
“確實是浪費時間,一個星期這種不長不短的時間,既沒有鍛煉的作用,所謂的培養集體精神也就是走個正步站個軍姿,只是在折磨學生的同時浪費時間。”
“這些話校領導能聽到就好了。”
“他們肯定聽過不止一次了吧,要是能有用的話軍訓應該早就取消了。”
他歎息一聲。
“那就希望能下雨。”
“嗯……確實。”
雖然真的不可能下雨。
他們就這樣很正常地走在一起,很正常地聊天,很正常地吃飯,然後很正常地各回各的宿舍。
至少在祁語眼裡是這樣的。
“兄弟,你背叛了我。”
他前腳剛回到宿舍,李文朔就抱著籃球推門而入,看著他的眼神悲怨得像個怨婦。
“我怎麽了?”
“你居然背著我和女生一起吃飯,還是那麽漂亮的!”
此言一出,宿舍裡剩下的三人好奇的眼神都一齊聚了過來。
“嗯?你怎麽知道我和誰一起吃的飯。”
“你早說去圖書館可以邂逅好看的女生,我肯定跟你一起去啊。球場有什麽好的,全是男的!”
李文朔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完全沒有注意祁語在說什麽。
“我也不是在圖書館遇到她的,只是去教室碰到她在學習,被帶動著學了一下午後,順路就一起去吃飯了。”
“什麽!?你還內卷了一下午!”李文朔捂著胸口,作出一副要吐血的樣子,“組織上就是這樣教你背叛同志的嗎?”
“好了,戲不要這麽多。”張關越從床上下來,一巴掌把李文朔的戲給拍斷了,“你是在食堂看到了他們一起吃飯?”
“關越不愧是大偵探,這你都知道。”
“你們兩個前後腳回來,除了是在食堂碰見還能在哪。而且不是你自己說的看到他們一起吃飯嗎。”張關越翻了個白眼。
“你在食堂看到我,怎麽不上來打個招呼?”祁語一臉疑惑。
“我去,你們那麽親密的一起吃飯,我湊上去幹嘛?被秀嗎?”
“哪裡親密了?不就是普通的面對面坐著嗎?”
他無法理解李文朔的腦回路,在他眼裡,要說很親密至少也得是並排挨著坐吧,但實際上他連對方的名字叫什麽都不知道。
他們雖然確實是一路上都在聊天,但只是很普通的交流而已,聊天到了後半段他們甚至開始討論關於以後各科的學習計劃,儼然一副三好學生的樣子,並沒有發生李文朔想象的各種畫面。
“差不多得了,你們倆趕緊去洗澡,晚點要去教室了。”
張關越也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經過,他對這種戀愛八卦並沒有什麽興趣,只知道如果他們要是再遲到一次,蔡曉君可能會對他們很感興趣。
李文朔依舊是一副長籲短歎的樣子,顯然對於祁語的狀況十分耿耿於懷。
祁語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好啦,你要真覺得她那麽漂亮,下次介紹你們認識一下就好了,雖然我和她也沒多熟。”
“真的?”李文朔興奮了一瞬間,但表情又立馬變得正經起來,“不行不行,朋友妻,不可欺,我還沒那麽不要臉。”
“亂說什麽呢……怎麽就朋友妻了,都說了我們也不怎麽熟。你可別到處亂說,被別人發現你在傳謠找上門來我可不管。”
他在李文朔肩上揍了一拳,但卻並沒用多大力,一副很無奈的樣子。
“算了,我去洗澡了,你還不抓緊,打完球一身汗。”
祁語轉身從衣櫃取出衣服,走向陽台。
“誒誒我也洗,等一下我。”
看著李文朔的背影,張關越一副帶完小孩後身心俱疲的樣子。
“你們三個已經玩得很熟了呢。”
一直坐在床上的唐子龍突然開口說到。
“怎麽了嗎?”
“沒什麽,只是有點羨慕。”唐子龍呵呵一笑。
“大家都是舍友,都能像這樣好好相處的。”
張關越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和善點的笑容,奈何他的面部並不太適應這種表情,於是那笑容就顯得十分奇怪了。
祁語是怎麽做到總能在笑著的?張關越搖了搖頭,下意識地看向谷雨的位置。
他一直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