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億此刻沉默著，這顛覆了他之前對修行的認知，仿佛觸碰到了什麽，但又抓不住。回想自己如果只是個普通人，今日面對紅魚怪又當如何?回想自己在學院面對妖獸時，可曾想過對方感受?有些妖獸為何在在聯邦有合法身份，有些又沒有?

　　“前輩，當你面對弱小的其他生物時，你又是如何做的?你可曾殺過其他族類?”周天運行幾次後，陳城十歲身影的周邊好似有一層霧氣縈繞，在大銀魚面前顯得那麽弱小卻身板挺直，聲音弱小卻顯得擲地有聲，問出的問題，讓章億都心驚膽顫。

　　其實道理很簡單，你既勸我們放過你的兒子，那你也可曾放過別人的兒子?這是一記靈魂拷問。

　　“天道運轉，自有其規律，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後大魚被人吃，人被妖獸吃，妖獸又反過來吃人，都乃生存之道。一個種族覆滅，就會壯大某些種族，天道才能循環，此為其一。”大銀魚聽完倒是沒有馬上翻臉，看了看空間節點處並無異動，並沒有直接回答，沉思片刻後道。

　　“天道不仁，萬物皆為芻狗。如若萬物沒有競爭，周圍都是同族，豈不是能減少殺勠?可我們改變不了生存現實，彼此必須面對，從萬年前至今，種族屠勠從未停止，我妖族也曾差點登頂藍星，現在輪到人類，僅此而已，此為其二。”

　　“天道既天擇，強者才能生存。當世你人族問鼎，其他種族式微，但可曾見過爭鬥停止?夫妻可反目，兄弟可成仇，修行者為奪寶而相互廝殺，你們人類死於妖獸之手者遠不如死於同類之手，同族之間競爭更甚矣！強者才有更多生存權，此為其三。”

　　“我當然殺過人，多少我自己都數不清！今日我本可顛覆此地，帶走小兒，易如反掌，哪怕你人類強者發覺，大不了遁走大荒無疆。但老夫也絕非嗜殺之人，從未以境界高於對手便行殺戮之道，道理已經講完，如何抉擇，兩位小友自行商量吧。”

　　兩人都陷入了沉思，真相往往就是這樣殘酷，如果說之前的話是顛覆對修行的認知，此刻的震撼更加強烈。人為何要修行，難道就是為了奴役其他人，其他種族?修行的終點在那裡，遇到比自己強的就只能任人魚肉?

　　“但前輩，我確實沒有抓走你的族類，可否容我。。。”章億更早回到現實中來，只是言語已經被打斷。

　　“你呢?”大銀魚仿若沒有聽到章億說的話，看向陳城，陳城也從沉思中醒來，眼神變得果斷。

　　“前輩稍等片刻，我們去去就來。”陳城示意章億跟自己走，章億也有點懵，但還是跟了過來，老銀魚保持騰空姿態沒有阻攔，他不害怕這兩人逃走，還在隔離圈處打開了一道門。

　　片刻之後，一個大魚缸被帶了回來，也是一條銀魚，只是個頭小很多，正衝著天上的大銀魚:呱呱呱，呱呱呱，歡快無比。

　　只見大銀魚抖動了一左手的珠子，就已經看不到小銀魚的身影了，對兩人來說，揮手間隔空取物，還是活物，這前輩的修為高深得有點可怕。

　　“多謝兩位小友，我自當兌現剛才的承諾，些許報酬，還請收下。”不等兩人反應過來，兩道銀光已經落到兩人身前，銀光包裹著一個發光的珠子。

　　“此乃吾族特有的贏魚珠，可助修士屏氣凝神，更有諸多妙用，今日就此別過。剛才我已用法力屏蔽影像，今日之事切勿與外人言道，否則將引禍上身。”最後多看了一眼陳城後，銀光一閃，直接穿透空間節點的能量罩，不見蹤影。隨著老銀魚的離去，空間節點能量罩慢慢消失，江面也恢復如常。

　　兩人如釋重負，感覺重見天日，都在回味剛才發生的事情。章億下意識收起珠子，並沒有急著問詢一些疑惑，他需要考慮的事情會更多。

　　空間節點雖然沒有損毀，也沒有建築物損毀，人員傷亡，但攻擊記錄會存在，需要有一個合理的交代。這位前輩既然說過不可與人言，一定有其道理。

　　歷來懷璧其罪的修行故事實在太多，且不說贏魚珠的珍貴程度，如果將真相告知，勢必會引起人類與贏魚族的爭端。如老銀魚所言，一個未被承認和發現的妖族族群，在人類眼中，除了是敵人外，還代表著海量的修行資源。

　　人類從不仁慈，這是章億從他短暫的修行生涯就已經知曉的真相，人類是一種有組織的物種，特別喜歡記錄自己的豐功偉績，裡面從不缺少收復、征服、剿滅等詞匯，可能每一次記錄所代表的就是某一個種族的消亡，和人類的強大又多一分。

　　這種感觸不完全來自聽老銀魚所說，只是今天的所經所歷讓這種認知更加清晰。而且識海處的精神力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活躍之中，跳躍、倒騰，衝撞，似乎境界有所松動，也來不及再多想，看向一邊還在沉思的小孩，並未打擾，心中卻已經隱隱有了決斷。

　　“人族，妖族，修真界的殘酷。”

　　“何為修行?為何修行?誰賦予人類生殺予奪的權利?”

　　無數問題縈繞在陳城腦海，衝擊著神經，因為前面的變故，內外上中下周天一直處在快速運轉中。此時，本毫無眉目的識海好像有定位到的跡象，眉心之上，兩眼之中，似有一團混沌在旋轉，嘗試接受那股衝上上髒的周天氣流。原本站立著的陳城已經不自覺盤腿坐下，雙手自然置於腿上，沒有人指引，仿佛這就是最佳姿勢，如老松入定。

　　“道友醒醒，章億有事相商。”過了片刻，章億也有點著急了。看著這個最多十來歲的小孩，完全看不出來是修行者，自己在學院見過最小的修行者也都15、6歲，還都是被導師們萬般寵愛。這已經是第三次嘗試喚醒他了，因為如何平定此事，還必須要有他配合。

　　“是在叫我嗎?”陳城第一次感受到了大周天，並且嘗試的運轉了一次後才緩緩走出入定狀態。雖然剛剛緩慢完成了那個身影所說的大周天運行，對身體各個要處有了更清晰認知，運轉周天的過程，如同查看身體每處細節，謂之內照。只有真正能夠流暢運行，並且控制自如，才能算破鏡，陳城自知已到門檻，接下來會水到渠成。但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所以反倒也沒有遺憾，需要先解決今天的麻煩。

　　重新站起來陳城收好眼前的珠子，一看就是個寶貝，而且可能是自己修真生涯的第一件寶貝。再打量著對面的男子，筆直站立，雙手背後，五官清朗，精神氣十足，果然有修行者氣度，前面對方要麽一直在空艦裡跟紅魚怪拚鬥，一起去救小銀魚的時候也顧不得細看對方。

　　“陳城，道友，剛才事出有因，多有唐突，還請見諒！”陳城也學習著對方的稱呼叫法，十歲的聲音雖顯稚嫩，但經過幾年的被動修行，不管是身形，還是口音，跟同齡人比還是更顯成熟，如果跟人說自己13、4歲，估計也不會有人懷疑。

　　“無妨，道友如此年少就有此修為，實在令人羨慕。今日之事，要不是有道友力挽狂瀾，小鎮可就要遭滅頂之災了，請受章億一拜。”章億拱手拜道，到底是見過世面，話也說得漂亮，最後一拜確也是真心實意。

　　不管事出何因，私自掩蓋妖獸信息不上報，本就是瀆職。這一劫難的真正原因只能歸到周大桂身上，或許也與周滿秀有關系，但兩人均已落難，也無從追究兩個普通人的過錯，所以真相已然不再重要。無知就是理由嗎?或者也並不是完全無知，貪婪之人往往不自知，可憐可歎。

　　“道友看今日之事該如何處置?”章億沒有直接說出想法，選擇把問題先拋出來。

　　“一切聽從章師安排！”陳城年幼，不代表就應該完全不通人情世故，反倒因為修煉的原因，更加通達，知道不論修為、身份，都應該由衛所出面處置更適合。

　　“既如此，我虛長幾歲，權且叫你一聲老弟吧。”說著把自己的一番想法簡明扼要的說了出來。

　　其實拋開細節，也沒有太多隱瞞。大致就是:此次事件，是一隻魚妖所為，兩位小鎮居民不幸遇難。對方應該是一隻二階或以上妖獸，大概率是流竄至此的。未主動攻擊小鎮，所以空間節點隻激活了預警，但章億考慮到小鎮的安危，並未第一時間啟動能量攻擊。事發後，章億根據線索引出妖獸，一番溝通之後，趕走妖獸。

　　陳城表示基本沒有意見，隻提出一點:不要說出他有參與這件事，一切功勞都歸在章億身上就好。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會這麽選擇?就是一種直覺，自己莫名其妙的進入到修行世界，說不定背後有什麽自己都不知道的秘辛存在，不想過早暴露。至於原因和章億的其他疑惑，表示下次登門再相告。

　　畢竟，每個修行者都會有不想告訴別人的秘密，機緣、修煉法門、法寶等都是與修行者有性命關系的秘密，章億也不矯情，兩人就此別過，約定在衛所等陳城去了再聊。

　　當陳城再次找到小雅的時候，小雅正生氣的看著自己，一番解釋妹妹才重新喜笑顏開，也再次確認了，對於剛才發生的事情，小鎮普通人並沒有發覺。

　　大概過了半個月後，陳城梳理完自己的修行方向，已經可以比較順暢的完成大周天的運行了，特別是在那顆贏魚珠的幫助下，運行周天更加順暢，隻待一個水到渠成的機會，應該可以順利進入內觀境，正式步入修真界。

　　他還特意拿出一個小雅以前送給他的掛件，把掛件去掉後，找了一塊深色布料做成一個小袋子，就把珠子放入布袋掛在胸前，這樣就可以整天與自己相伴了。

　　除了修為的進展，陳城感覺自己最大的收獲並不在此。以前自己就像呆在一個封閉的空間琢磨修行這件事，現在這個空間被打破了，發現這個世界原來這麽大，見聞、境界、認知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一天的時間就見識了太多新東西。

　　特別是對於修行的思考，讓自己有了蛻變，不止修為，最珍貴的還是心境。以前的自己，只是輕輕的用手敲動這扇門，現在這扇門已經有人幫他打開，而且開的很大，裡面有無限精彩在等著自己。

　　那邊章億這半個月也是忙的夠嗆，小鎮內部的事在交代給守備隊長羅照東後，該安撫的安撫，補償的補償，基本不需要他操什麽心，最麻煩的是應對那幫來自蓮城，他的直屬上級衛所派來的調查組。

　　哪怕章億已經是夠世故圓滑，也有點招架不住。倒不是對方真的發現了什麽，他的說辭本就沒有什麽太大漏洞，這種情況，對方也是司空見慣了，基本就是走走過場。

　　處置這類事件都是有參照的，只要沒有空間節點損傷，大量人員傷亡，其實都不算大事。但是否因為天賦師本人瀆職，這裡面就有很多說道了。

　　為何前任沒有發生，偏偏是你章億它就來了?是否你章億只顧自己修煉，不上心巡查，錯過蛛絲馬跡?。。。不說是欲加之罪，要自證清白本就是一件很難的事，關鍵對方還是你的上級，懷疑一下你沒問題吧?報告裡表達一下自己的猜測沒問題吧?以後還要打交道的吧?

　　章億當然也有他的辦法。首先，修煉者也好，普通人也好，總歸都是人，除了那些奇葩個案，只要基本的人情世故做好，再滿足一下七情六欲，基本就沒什麽問題了。

　　其次，大家都是修行者，最核心的就是修煉資源，還有修行者之間的友誼，保不準哪一天相互有個幫襯不是。

　　最後，對方其實心裡也是有數的，你一個鎮級天賦師能有多少油水，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

　　就在陳城沉浸於修煉的這半個月裡，章億終於送走了來自於蓮城的調查組，大家把酒言歡，相談甚歡;送出一些修煉資源是必要的，他必須送，對方也必須收，不然都是得罪人的事，什麽是人情世故，這就是人情世故，修真界的人情世故。

　　期間，章億也有心無心的透露了自己的新動向，馬上要調任去蓮城擔任衛所負責人的助手了，隻待修為突破一階，未來前途是一片光明的。大家的感情就變得更深刻，還約定等他上任，一定要前去祝賀，至於是不是真去大家都不會太在意，畢竟這送禮也是一種修行負擔。

　　又是一個美好的清晨，章億看著身邊已沉沉睡去的美妙酮體，昨夜的瘋狂讓這個女人有些不堪重負。望著窗外，腦中暢享著未來的修行大道，章億都有些憧憬起未來了。

　　要不要帶她一起走呢?懷中尤物呢喃一聲，已被他的動靜弄醒，眼睛還未睜開，下意識就開始配合起來，章億正躊躇滿志，怎能示弱，屋內又開始了無休止的鞭撻與糾纏。。。

　　女人就是周蘭，出生小鎮小戶人家，跟章億在一起十年了。從青澀到成熟，女人在章億這裡接受了歲月的洗禮，將章億的生活照顧得井井有條，完全超越了生活秘書的范圍。

　　但章億知道，她沒有和他結成夫妻的奢念， 兩個人也不太可能真的在一起。關於修行的世界，他偶爾也會挑一些她能聽懂的說說，壽元差距和階層壁壘斷絕了一切可能，注定會是兩個世界的人，只有修行者之間才適合做夫妻，其他都只能是伴侶。

　　“章師，有人求見，是個十來歲的男孩，人正在會客廳。”不論晚上如何，白天必須是工作關系，這是章億的要求。

　　“知道了，帶他到書房來，蘭蘭。”章億今天顯得格外溫柔，特別是小名被叫出來的時候，女人整個都怔住了，俏臉微紅身體輕微的顫抖傳遞出她激動的瞬間情緒，但片刻之後，她目光恢復平常，並沒有多余回應，如往常一般默默執行命令退出房間。

　　說完這句，章億也有些後悔了，是自己越界了。普通人無法突破修行者的世界，修行者又真的能進入普通人的世界嗎?縱你多情，也只有負你，將你阻於深淵。

　　弱肉強食是一種真相，只要進入修行世界，要麽就坐在餐桌上，那麽就可能被放在餐桌上，沒有人會願意做後者，每個人都在被追趕著修煉和突破。

　　人情世故又是一種真相，修行者是人，修行世界的核心也是人，修煉資源天然具備流動性，關系網絡，勢力底蘊，機緣巧遇，會決定修煉資源獲取效率。

　　太上無情又是一種真相，普通人多情增添煩惱，修行人多情易入妄境，輕則易達修行上限，重則修行止步，太上忘情，忘卻凡情方能凝聚道心。

　　自己等的人終於來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還有時間，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