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一整天的時間都耗費在看書,看報紙,以及一些其他不重要的事情上。
偶爾有一樓二樓的人前來找我要簽字,批準方案都是一種奢侈。我多麽渴望有人能向我要一份簽字,就像明星給粉絲簽字一樣,即使不看內容是什麽,我也照樣會簽上自己的苦練已久的連筆字。
另一個,為什麽公司要要求我們穿西裝皮鞋和打領帶,我第一次打領帶的時候甚至打了個死結,差點勒死我,況且那樣子讓我看起來像個咄咄逼人的銷售,我是真的不喜歡,或者多數亞洲人都不怎麽喜歡穿西裝。
不過聽說公司的老總是個洋人,所以這到也不奇怪了。
聽厭了歌,我脫下耳機,一臉疲憊的看著其余工位的同事。
好像都沒什麽事,大部分都是在互相聊著天,你一言我一語的,露出惡心油膩的笑容。而內容大概都是些閑談,例如買的股票跌了又漲,前幾天買的名牌衣服要送畢,或者夜店酒吧會員卡又升了一級,聽了讓我感覺到這些人簡直無聊到了極致。
但是我們的工作就是這樣,頭上的文件要求下來,我們就將文件要求下發給一樓二樓的,並把要求重複一遍,之後便拿著底層勞動的成果向著上頭邀功即可。
事情的真相就是這樣,上頭不看重過程,隻關注結果,而我們這些有機會在他們面前露面的人自然就成了他們嘉獎的對象,所以這份工作實在是簡單而乏味。
要說一樓二樓的人會不會反抗,我只能說也是很容易。每個人都是模糊不定的,像是一根毛發,隨風漂泊,所以他們需要集合,而當幾個人引起一波風浪,所有人都會行動起來,即使知道這樣毫無意義,但是,誰都不想退出這個集體,每個人都需要陪伴,認可,孤獨是他們的禁忌,畢竟沒人願意做第一個,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殺雞儆猴,還是一呼百應。
就這樣,一個精神上的永動機就誕生了。
這個永動機結構十分完美,零件通用,失去一個人就重新再招一個人,本質都是一樣。而它最怕的就是生鏽,一個人的覺醒很有可能感染其他人,這種東西會像病毒一樣蔓延,導致它的瓦解。但歷史證明,世界上像這樣的人寥寥無幾,幾乎所有人都是一個樣。
而至少我死之前,這個永動機都會在我眼前運動。
說實話,我和他們都是一樣的奸詐,但起碼我很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狡猾,虛偽,我會承認這些在我身上的標簽,並認為他們對我的指責非常到位,從而痛哭流涕的改過自新,可現實中就沒有人前來指責我,來到我面前的人要麽使我鞠躬卑膝,要麽就是對我鞠躬卑膝,明明一切的表面都不堪一擊,可大家都秉持著誰也不說破誰的原則活下去,於是,我便理所當然的繼續狡猾虛偽下去。
所以說,我這個虛偽的面具比同事們薄很多,因此,我便可透過這個面具細看眾人的面貌,久而久之也就成了習慣。當我無聊時,就會仔細觀察其余人的面容,眼神的悲喜,皺紋的溝壑,黑斑與毛痣的具體位置,五官的精致程度,以及不起眼的鼻毛,睫毛以及臉上的其余毛發。
每個人的容貌都不一樣,可它所蘊含的身份和情感都很容易能看出來,就像在一片種滿樹木的森林裡,你只要看它們的葉子,便能很容易分辨各個樹木的類型。
從那些臉上的細節,就能知道其中的含義。
我能猜測某個人昨天是不是哭過,因為那人的眼皮紅腫未消,眼神裡也失落極了,若是女的,那我肯定她是不是因為分手了,或是被某個低級愛情電影或故事感動哭了,要是是男的,我便會覺得他是不是家裡人出事了。
這種揣測就像猜謎語一般,讓人上癮,而它也是我生活之中唯一的樂趣。
***
下班後,我又一次按照原路返回,坐公交車到地鐵,坐地鐵到另一個公交站,然後再花費十五分鍾的時間便能到家。
因為朱靜的職業病,我把房子買在了城市的外區,距離城市中心還有些距離。
這裡安靜幽僻,路邊的住宅規規矩矩的排列在道路兩側,窗戶向著路邊發光,像是一隻隻幽怨的雙眼盯著過往的路人,散發著一股莫名的不安。路燈因老舊的緣故顯得光線不足,有些甚至接觸不良,使得燈光閃爍,而當黑幕降臨時,這種場景便變得無比陰森。
那條路很少有人走,但那是我通往家中的捷徑,所以我總是會走那條路。
還有一個原因,我很喜歡那種氛圍,一種懸疑電影,恐怖電影的意味。
就像電影中演的,那些犯罪者藏在暗處,看著受害者一步一步進入自己的陷阱,然後像開膛手傑克般將他們屠戮殆盡。
我有幾日心癢癢,躲在路邊的陰暗處,期待著有人會路過,然後將他嚇的屁滾尿流,連滾帶爬的逃走,想想那場景就讓人發笑。
只不過,這些都能沒如我所願。等了許久都不見得一絲人影的我,也只能無功而返,像是一個玩躲藏遊戲的孩子,沒有人找到他的那般失望。
房子是朱靜和我挑的,兩層的簡約風建築,充滿一種不近人情的氣息。站在房子面前的我靜靜的放緩了氣息,看了看手表,星期五,她今天在家。
打開門,她並沒有像電視劇中演的婚姻劇一樣,來迎接我。我對此習以為常,換上拖鞋,脫下外套,走進了屋內。
她正在廚房忙碌,而桌子上已經擺放了幾盤熱乎乎的菜肴,它們竄進我的鼻腔勾起我的食欲。
我覺得有些渴,便來到飲水機前,用一個玻璃杯接滿冷水一飲而盡。
“回來了。”她端著最後一盤菜走出廚房。
“嗯,回來了。”我說著來到桌前。
“剛做好的,趕緊吃吧。”她輕輕放下。“我有點累了,回房睡了,你上床的時候不要開燈。”
她的雙眼疲憊,說話虛弱。
我點了點頭,端起碗筷兀自吃了起來。
而這就是我們所有的對話,一整天的對話,就那麽幾句,平平淡淡甚至有些冰冷,但她從未表露出討厭我的情緒,她只是本性冷淡,不喜說話。
我望著她前往臥室的背影,開始記憶起了關於她的事。
說起她來,我還是記憶猶新。
那會我的前任女友說是要學鋼琴。那個愛慕虛榮的女人說要提高藝術修養,盡管我知道她毫無天賦,甚至說是愚蠢至極,但我還是隨了她的意願,給她交了費用,然後我一次也沒去陪她,因為我知道她只是學著玩玩的。後來最後一節可要結課時,她強烈要求我去看看她的成果,於是我抱著看笑話的心態跟著她過去了,而她的鋼琴老師就是朱靜,我當時的注意力全在她的身上。
她好像對什麽事都提不上勁,神情冷漠,眼神總是毫無激情,好像一座古希臘雕像,不過我卻對此深深著迷,覺得她比那些活蹦亂跳,臉上總是洋溢著笑容的女人更有魅力。
鋼琴彈得怎麽樣已不再重要,我的內心中生起了一種興奮。
不久之後,我向那個女人提出了分手,最後交幾萬塊分手費和受了一巴掌後才徹底甩了她,之後我便馬不停蹄的向朱靜發起追求。
我的容貌雖說算不上帥氣,可也是有著端正和善的五官和正人君子的氣息,所以並不是立馬被拒之門外,總之花了大概八個月的時間才終於追到手。
一次看電影的活動結束後,我們來到外頭休息,就在那時候她向我講訴了她的過往。
父母在她八歲的時候離婚,而她被判給了母親,本來以為娘倆可以互相扶持度過,可她的母親恨不過父親,在離婚後第二個月的第二個星期日上吊自殺,也就是五月十二日,那個人人讚美的母親節。
她清晰的記得那有著老繭的雙腳懸在空中,在黑暗中慢慢旋轉的樣子。
我看向她,本以為她會雙眼通紅,但事實是,她的雙眼平淡如水,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述說一個別人的故事。
母親死後,她又像足球一樣被親戚們從東家踢到西家,之後法院又一次的宣判,才令不情願的父親將她收進自己重組的家庭,但一個完整的圓不可能容得下其他變數, 盡管沒有受到虐待,但關愛和親情也絲毫沒有享受到,一切似乎都是冰冷的。
十八歲高考完,她考上了她喜愛的音樂大學,然後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父親的家,接下來的四年裡,她邊打工邊上學,生活拮據但充實,而大學一畢業,她就應聘到了一家音樂教育機構的鋼琴老師。
說完,她將頭瞥向了窗外。
你很難想象我當時的心情,沒有任何觸動,而是一股無以言表的激動,她就像莎士比亞悲劇下的主人公,命運悲催坎坷,造化弄人,而我覺得我是無比幸運的,八十億人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幸福的,可我就是在二十七歲時遇到了那百分之一具有悲劇色彩的她。
今天她向我說的這些是不是渴望我的拯救,我不得而知,但我可以當一個救世主來拯救她,給她我捏造出的愛,那種感覺能讓我感到滿足和自命不凡,於是,我的腦子開始向我傳輸強烈的信號——娶她,越早越好。
她是極其稀有的,就像一個航海家,在茫茫大海中遇見了那傳說中的散發著金光的島嶼,他必須將搶先一步,將它佔為己有。
我立馬說我想娶她,想娶的不得了,並說我的父親給我留下來不少的遺產,而我的母親移居國外,她絲毫不用擔心人們口中所說的難纏的婆媳關系,她甚至可以不要孩子,我對此無所謂。
她轉過臉看向我,臉色依舊毫無變化,但那不同與以往的眼神卻讓我知道,她默許了。
時間來到現在,我已經吃完飯,將碗筷放進水槽,余下的飯菜都放進了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