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亂,錯愕。
當地警察局正在追捕一些前清余孽,而剛才開槍的人就是本地“保皇派”的重要頭目之一。
“我是副局長,李墨文。”
李副局長給程湟恭恭敬敬倒了一杯茶,又推過來一盒香煙。
“敢問先生,您這是刀槍不入嗎?在下只是聽過,沒有見過,今日算是開了眼。”
程湟斜了他一眼,沒有動作。
“我遞來的案子,請速辦,遲則生變。”
李墨文搓了搓手,沒有立刻答應。“您先抽一支,順順氣。”
“怎麽?有難處?”程湟抬手推開。
“不不不,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您稍安勿躁。”
程湟的眼睛在李副局長身上停下,但沒有聚焦。
“百年來,從未變過。”他眼眸一抬,起身離開,順便把辦公室裡牆上的地圖記在心裡。
當一個人走投無路之時,會做些什麽呢?
程湟走到街上,在詢問了很多路人之後,來到了一座城隍廟前駐足。
他看著廟門,這裡香火鼎盛。
“山匪一定與官府脫不開關系,執法者互相推諉只是不敢擔責罷了。既然有一人失蹤,便不會只有一人。”
心裡活動結束後,程湟慢慢走進廟門,見主殿右側置一桌案,十幾人排隊。
這種活動,叫做叩問。
盡人事,聽天命時,想問問天命如何回答,也算是一種心理安慰吧。
程湟躲在立柱後,啟耳側聽。
在接近二十人叩問之後,來詢問家中親人何時能回家的,就有七八個人。
其中有男有女,還有孩童老人。
在幾人叩問結束前去燒香請願時,程湟跟隨其後。
這是一位老太太,拄著拐,頭髮盤起且花白,川字紋在額頭久久不散。
“敢問老人家,您丈夫和孫子是否失蹤?”
老人收好香燭,回頭打量。
只見其服裝複古,“您是哪個戲班的角兒吧,問老身家事何意。”
“在下也在尋找親人,想問問您一些細節。”
老太太微微點頭,“亂世嘛,活著就算不錯了,我大兒被抓了壯丁,兒媳讓人賣了,隻留下一孫子尚年幼。小兒離家出走,十年無音信。老伴和孫子三個月前在鄉道上失蹤,唉,罷了罷了。”
“次子離家時,有沒有留下書信。”程湟發問。
“他哪裡敢留書信,他大嫂就是他賣了的。”
“您老伴在哪條鄉道上失蹤的,能給在下指出嗎?”
程湟拿出自己手繪的地圖,攤開在老人面前。
老太太換著方向看了半天,終於認出了一條路。
“對對對,就是這。”
程湟拿出一截碳棒,在標記處畫了個圈。
而此刻,廟裡的主事在功德箱旁一直盯著程湟,隨後搖了搖頭。
黃昏,程湟已經來到了今日問詢到的地方,鄉道並不寬,兩旁是山林。他準備以身做局,看能不能釣出一些線索。
樹林並不算茂密,但身藏其中也是很難被人察覺。以一口簡陋水井為原點,程湟檢查著四周。
樹上沒有劈砍和火燒痕跡,井邊的大石頭光溜溜沒有棱角。
起初以為,楊二的妹妹失蹤只是同村潑皮李狗想趁亂詐取些錢財,畢竟連贖人的地點都沒有留下,此為一大疑點。而作為本地人,楊二並未真正見過山匪,所以山匪真相存疑。
但經過李墨文的反應來看,這個“山匪”似乎是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
既這些失蹤的人遇到的可能是真的山匪,也可能是作為障眼法而存在的山匪。
從城隍廟叩問的那些人身上可以得出,這裡失蹤的人數和在城裡直接失蹤的人數差不多。
程湟沿著山腳找了幾條可供人行走的路線,他沒有在這些地方找到可疑的記號和痕跡。
有組織性的擄掠人口,不太可能是兩三個人行動,必然會留下密集的腳印。
與此同時,山下那口水井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把隨身的長條包袱綁在水桶的繩子上,緩緩放進水井,並用石頭壓住繩子,這樣那個包袱就不會沉入水裡。
嗯?
程湟穩住身形,躲在一棵樹後。
看她穿著,衣服比褲子舊,雖然都很舊,但漿洗乾淨。束發立整順當,臉頰略施粉黛。最後,程湟把目光聚焦在她的腳上。
她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身形挺拔。而後又擺了幾個姿勢,看起來想擺出妖嬈一點的姿勢,但不怎麽會。
“這位,也是來查人口失蹤一事的?”
夜幕已至,程湟身形依舊不動。“她能與我想到一起,但,你一個女子大晚上坐在那,但凡不傻也能看出來有問題。”
而此時,一行人三三兩兩從鄉道上由遠至近。
不出意外, 所有人把目光聚焦在這位獨坐井邊的女子身上。
“姑娘,你家住何處,為何一人在這。”
為首那人騎一高頭大馬,看塊頭像是練過拳腳。
“本姑……娘,家道中落,親人離散,流落至此。”
“在下邱清河,姑娘若不棄,我可以送你到城裡,尋一安全處留宿。”
放眼看去,這群人的隊伍排布由這位邱清河打頭陣,左右兩位的馬超出他半個身位,後兩列並排,隊伍尾部四人並列,馬背上有些輜重,但也是輕裝簡從。
“順路嗎?”姑娘發問。
“順路,我家就在城中……”
“那我不去了,你走吧。”那姑娘沒好氣扭過頭去。
“姑娘可知,最近傳聞有山匪活動,你獨自在這凶多吉少。”邱清河也把目光聚焦在了這姑娘的腳上。
“你這是前清軍隊的製式長靴。”邱清河跳下馬。
“我撿的。”
“據我所知,這種規格的長靴只有將軍級別才能穿,您是如何撿到的呢?”邱清河將手放在了腰間。
齊刷刷的,所有人都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你是保皇派的人?”
邱清河壓低聲音。
“我是受人所托來查人口失蹤案的,本欲釣山匪上鉤,不料等到了你。我不是什麽保皇派的,這靴子是我母親的,她是前清一品誥命夫人。我父親是左公麾下,討伐阿古柏時戰死。”
黑夜是寂靜的,邱清河放低了姿態,回到馬背上。
“關於山匪,我可以給你許多線索,你跟我來嗎?”